中央控制室,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冰冷的腹腔。
十二塊監控螢幕,是它永不眨動的,幽綠色的複眼。
時間,跳過了凌晨三點。
這是倉庫裡最死寂的時刻。
也是老鼠最活躍的時刻。
陸沉的目光,沒有在螢幕上游移。
他的視線,像一枚被焊死的鉚釘,牢牢固定在右下角那塊,代號為B-13的畫面上。
恆溫庫,貨架林立,如同鋼鐵的叢林。
陷阱,已經佈下。
獵物,也該入場了。
畫面裡,一道瘦削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閃了進來。
動作,比真正的老鼠還要輕。
那人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寬大的灰色工作服,頭上戴著兜帽,將大半張臉都藏在了陰影裡。
她沒有開燈。
只是藉著安全出口指示牌那點微弱的綠光,在貨架間穿行。
她的目標很明確。
徑直走到了B-13貨架前。
她停下腳步,緊張地四下張望,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豎起了耳朵。
確認四周無人後,她的手,飛快地伸向了貨架的第三層。
那個陸沉特意留出的,空缺的位置。
她的指尖,觸碰到了冰冷的罐頭。
然後,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
她又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一咬牙,將三聽午餐肉罐頭,飛快地塞進了自己寬大的衣襟裡。
做完這一切,她立刻轉身,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了監控畫面的死角。
中央控制室裡。
陸沉的面孔,被螢幕的光映成一片冰冷的青白色。
他看著那個倉皇逃竄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
也沒有意外。
只有一種,解開數學題最後一步時的,冰冷的平靜。
他認得那個背影。
也認得那副總是掛在鼻樑上,此刻卻因為緊張而有些歪斜的,黑框眼鏡。
白玲。
那個負責登記所有物資出入庫的,前會計。
監守自盜。
陸沉的指尖,在控制檯上輕輕敲擊。
他將那段錄影,儲存,加密。
然後,他關掉了監控。
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彷彿只是確認了一個,早已寫在計劃書裡的,微不足道的變數。
…
第二天,午餐時間。
倖存者們排著隊,從秦霜手裡,領取那份精確到克的,壓縮餅乾與營養液。
沒有人說話。
空氣裡,只有咀嚼聲,與金屬勺子刮擦餐盤的,刺耳的聲響。
白玲縮在隊伍的末尾,低著頭,試圖將自己藏起來。
她手裡的餐盤,在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
陸沉走了進來。
他的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一種沉穩而規律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匯聚到他的身上。
陸沉的視線,掃過一張張或麻木,或敬畏的臉。
最終,落在了那個幾乎要把頭埋進胸口的,會計身上。
“白玲。”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這潭死水。
白玲的身體,猛地一僵。
“你的賬本,出錯了。”
陸沉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B-13貨架,午餐肉罐頭,庫存數量,對不上。”
白玲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她手裡的餐盤,沒拿穩,“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乳白色的營養液,混合著餅乾碎屑,濺了一地。
“我……我……”
她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完整的詞都說不出來。
“我算錯了……我馬上……馬上去核對……”
陸沉沒有理會她的辯解。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
一直站在他身後的秦霜,會意。
她走上前,手裡,提著一盞大功率的行動式紫外線燈。
“啪。”
開關被按下。
一道幽藍色的,帶著不祥氣息的光束,瞬間籠罩了白玲。
起初,甚麼都沒有發生。
就在眾人以為這只是一場無聲的威脅時。
白玲那雙死死攥著衣角的手上,突然,浮現出了幾點,幽靈般的,綠色的光斑。
光斑,順著她的指縫,一直蔓延到她那件寬大的,灰色工作服的衣襟上。
星星點點。
觸目驚心。
像黑夜裡的鬼火,無聲地,宣判著她的罪行。
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林薇薇捂住了嘴,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震驚與恐懼。
蘇沐妍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瞭然。
白玲看著自己手上那片洗不掉的,幽綠色的光。
她那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徹底斷了。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不是我吃的!真的不是我!”
她哭喊著,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
“是我妹妹……是我妹妹在外面……”
“我只是想給她留一些吃的……她還那麼小……她會餓死的……”
她一邊哭,一邊用力地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求求你……別殺我……”
倉庫裡,一片死寂。
只有她那絕望的,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個站在光影交界處的,唯一的裁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