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裡的秩序,是用死亡和服從兩種材料,重新澆築而成的。
空氣中,那股混合了臭氧與焦糊蛋白質的尖銳氣味,正在被更沉重的,屬於金屬與灰塵的味道緩慢覆蓋。
倖存者們像一群被無形鞭子驅趕的工蟻,沉默地搬運,加固,巡邏。
那個叫林薇薇的模特,正用指甲斷裂的手,費力地給紫外線燈管更換電池。
汗水順著她依舊漂亮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沒有人憐憫。
也沒有人側目。
在這裡,活著,就意味著有用。
就在這片壓抑的,機械的寂靜中,陸沉從中央控制室裡走了出來。
他的軍靴,踩在地面上,發出一種沉穩到令人心悸的,規律的聲響。
所有人的動作,都不自覺地慢了一瞬。
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的身影。
他沒有看任何人。
徑直走到了倉庫最中央,那根刷著黃色警示漆的承重柱前。
一張A4紙,被他用膠帶,“啪”的一聲,貼在了柱體最顯眼的位置。
那聲音,不大。
卻像一聲槍響,在所有人的心臟上,都開了一個洞。
紙上,是列印出來的,黑色的,冰冷的宋體字。
標題是——《穀神倉庫作息表》。
秦霜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死死釘在了那張紙上。
她看清了第一行字。
【第一條-B-7區質檢室,能源優先供給,非緊急情況禁止打擾。負責人:蘇沐妍。】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緊接著,是第二條。
【第二條-C-4區訓練場,戰鬥人員戰術訓練。負責人:秦霜。】
秦霜的拳頭,在身側,緩緩攥緊。
指節,因為過分用力,而發出輕微的,骨骼摩擦的聲響。
十個小時。
對比,三個小時。
一個科學家的研究時間,是所有戰鬥人員訓練時間的三倍還多。
這不僅僅是時間的分配。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用白紙黑字寫出來的,優先順序的劃分。
她,和她所代表的武力,被排在了那個女人的後面。
她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灰塵與鐵鏽味的空氣,冰冷地灌入肺裡,卻壓不住胸口那股翻湧的,被輕視的火焰。
她邁開腳步,作訓服的下襬帶起一陣風,徑直走向那個貼完作息表,正準備轉身離開的男人。
“我需要一個解釋。”
秦霜的聲音,像一塊被冰水浸過的石頭,冷硬,沉重。
陸沉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只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語氣,反問。
“甚麼解釋?”
“戰鬥人員的訓練時間,只有三個小時?”
秦霜的聲音,提高了一絲,帶著質問的鋒利。
“食物,彈藥,藥品,都需要人去外面找。沒有足夠的戰鬥力,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困死在這裡,活活餓死!”
“你把希望,寄託在一個只會擺弄試管的女人身上?”
這句話,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所有幸存者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屏住呼吸,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看著這個敢於當面質問主宰者的女人。
陸沉,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秦霜那張寫滿了不甘與憤怒的臉上。
“我們的敵人,不是噬光者。”
他說。
秦霜一愣。
“是灰霧。”
陸沉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卻像一把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噬光者,只是這個生態系統裡,最表層的,最低階的獵犬。”
“只要灰霧還在,它們就會源源不斷地出現,進化,變得更強。”
他的目光,越過秦霜的肩膀,投向了遠處那扇被反鎖的,質檢室的門。
“你的訓練,是在加固我們這個籠子的欄杆,讓我們能被多關幾天。”
“而她,”
陸沉的下巴,朝質檢室的方向,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是在為我們所有人,尋找那把能開啟籠子的鑰匙。”
“現在,你還需要解釋嗎?”
秦霜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籠子。
鑰匙。
這兩個詞,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穿了她用經驗和驕傲構築起的防線。
她想反駁。
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邏輯。
陸沉看著她那張由紅轉白的臉,語氣依舊平靜。
“你的訓練,是讓我們活得更久一點。”
“她的研究,是讓我們能真正活下去。”
“活得久,和活下去,是兩件事。”
說完。
陸沉不再看她,轉身,走回了那片屬於他的,深邃的陰影。
訓練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霜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風化的石像。
良久。
她那緊攥的拳頭,緩緩鬆開。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轉身,用比之前更加嚴苛,更加冰冷的咆哮,驅趕著那些動作遲緩的倖存者。
“看甚麼看!都想死嗎!”
“訓練時間只有三個小時!所有人,給我跑起來!”
她將所有的不滿,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訓練場上,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而在那間被賦予了最高優先順序的質檢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