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的空氣,是凝固的。
那股由臭氧、焦糊蛋白質、以及新鮮血液混合而成的氣味,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每個倖存者的喉嚨。
沒有人說話。
清理屍體的倖存者動作僵硬,每一次鐵鍬與地面摩擦,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那個在戰鬥中被撕掉手臂的男人,已經停止了呼吸。
另一個重傷的,則在角落裡發出微弱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泡破裂的聲響。
蘇沐妍就站在這片死寂的中央。
她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張沾著機油汙漬的,寫著《角度修正表》的紙。
那張紙,很輕。
卻又重得,彷彿要將她的手腕壓斷。
“你的計算,更準確。”
這句話,是她自己說出口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她的驕傲上,硬生生剝離下來的血肉。
她沒有去看陸沉。
也沒有去看那些因為她的錯誤而死傷的同伴。
她只是轉身,像一具被設定了新程式的機器人,一步步走回了那個屬於她的,冰冷的質檢室。
她關上了門。
將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目光,都隔絕在外。
她將那張皺巴巴的紙,小心翼翼地攤平在不鏽鋼實驗臺上,彷彿那是甚麼神聖的典籍。
然後,她撿起自己摔碎了螢幕的資料板。
一條醜陋的裂痕,像一道閃電,貫穿了螢幕上那些曾經讓她引以為傲的複雜模型。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冰冷的,帶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強行壓下了她胸口的翻湧。
她重新開啟了行動式生物分析儀。
這一次,她分析的不是食物。
而是從門口收集到的一份空氣樣本。
螢幕上,灰霧的濃度、溼度、微粒成分……一串串冰冷的資料,無情地跳動著。
她將這些資料,逐一輸入到自己那臺螢幕碎裂的資料板裡。
然後,她看向那張紙。
看向那個被陸沉用潦草的字跡寫下的,決定了生與死的變數。
【γ】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在自己那套完美的理論模型裡,加上了這個她從未考慮過的,來自現實的變數。
回車。
模擬程式開始執行。
資料流,像瀑布一樣,在碎裂的螢幕上瘋狂重新整理。
蘇沐妍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
她的呼吸,幾乎停滯。
終於。
一張新的三維防禦部署圖,生成了。
在那張圖上,原本平滑、均勻的光網,被灰霧的折射扭曲得不成樣子。
而在那扭曲的光線交錯之間……
出現了幾個,細小的,致命的陰影區。
那陰影區的位置,形狀,大小……
與那隻瘦小的噬光者突進的路線,與那兩名倖存者倒下的地點。
分毫不差。
蘇沐妍的身體,猛地一晃。
她伸出手,扶住了冰冷的實驗臺,才沒有讓自己倒下去。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看到的,是她用最高精尖的儀器都無法模擬出的,現實。
那不是預判。
那是計算。
一種超越了書本,超越了實驗室,根植於骨髓的,對這個末日世界最深刻的洞察。
她的科學,沒有輸。
是她,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直起身。
臉上的茫然與羞辱,已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熱的平靜。
她拿著那臺螢幕碎裂的資料板,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屍體,已經被清理乾淨。
地面上,只留下一灘灘怎麼也擦不乾淨的,暗紅色的汙跡。
陸沉正站在那臺立下大功的叉車旁,用一塊抹布,擦拭著方向盤上的灰塵。
他的動作,依舊不緊不慢。
彷彿剛剛那場血戰,只是一場無聊的戲劇。
蘇沐妍走到他面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塊資料板,遞了過去。
螢幕上,是她剛剛修正過的,全新的,考慮了變數γ的防禦模型。
陸沉的目光,從方向盤上移開,落在了那塊碎裂的螢幕上。
他看了一眼。
只是一樣。
然後,他點了點頭。
“很好。”
他接過資料板,隨手放在叉車的座位上,彷彿那不是一個頂尖科學家賭上尊嚴的研究成果,而是一件隨手可棄的工具。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現在。”
“用這個新模型,重新計算倉庫所有區域的紫外線燈管功率和巡邏路線。”
“我要一份,絕對安全的方案。”
“天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