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星花的花瓣開始染上更深的粉紫時，後山的野薔薇也到了盛放的時節。林野挎著畫夾站在山道入口，看著蜿蜒的小徑被粉白相間的花朵覆蓋，像被誰鋪開了一條綴滿碎鑽的錦緞，風過時，花瓣簌簌落下，香氣漫山遍野地漾開。
“來晚了。”佐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裡提著一個竹籃，裡面裝著顏料、畫筆，還有母親新烤的梅子乾飯團。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髮梢染成淺金色，竹籃的帶子在胳膊上勒出淺淺的紅痕，顯然是一路快步趕來的。
林野回頭時，一片薔薇花瓣恰好落在他的畫夾上，粉白的瓣尖沾著點晨露。“沒有，我也剛到。”他笑著把花瓣拈起來，夾進畫夾的扉頁，“正好撿了片花當書籤。”
佐助走近了些，目光掃過他被露水打溼的鞋邊，從竹籃裡拿出塊乾淨的布遞過去：“擦擦吧，山路滑。”布上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混著淡淡的草木香。
兩人沿著薔薇小徑往裡走，腳下的落葉被踩得沙沙作響，偶爾有花瓣落在髮間、肩頭，像春天偷偷留下的吻。林野數著路邊的花，粉的、白的、帶著淺紅條紋的，像是被打翻的顏料盤，忍不住感嘆：“比想象中熱鬧多了。”
“嗯，”佐助應著，伸手撥開擋路的花枝，花瓣掃過他的手腕，留下一點淡香，“去年來的時候還沒這麼多，大概是雨水足。”他記得去年深秋和林野來撿枯枝時，這一帶還只有零星的綠藤，沒想到短短半年，竟已是這般繁花似錦。
走到山腰的平坦處，他們選了塊被陽光曬得暖暖的青石坐下。林野開啟畫夾，拿出之前畫的紫星草圖，筆尖在紙上勾勒著薔薇的輪廓，卻總覺得抓不住那流動的氣韻。“花瓣太碎了，怎麼畫都顯得亂。”他皺著眉，用橡皮擦去重畫，紙屑落在膝頭，像細小的雪。
佐助放下竹籃，湊過來看他的畫。紙上的薔薇被畫得過於規整，反倒失了那份野趣。他拿起一支備用的畫筆，蘸了點淡粉色顏料，在林野勾勒的花簇邊緣輕輕掃過，筆尖帶起的暈染像被風吹散的薄霧：“不用畫得太細，抓光影就好。你看那邊——”他指向不遠處的一叢薔薇，陽光透過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駁的亮斑，“明暗交界的地方，才是最有生氣的。”
林野看著他的筆觸，突然茅塞頓開。他重新蘸了顏料，不再執著於每片花瓣的形狀，而是用大塊的色塊鋪出花簇的濃淡，再用細筆點出花蕊的金黃。果然，畫面一下子活了起來，彷彿能看到風過時花瓣搖曳的模樣。
“這樣好多了。”他側頭時，鼻尖差點碰到佐助的臉頰，兩人的呼吸在晨霧裡交織，帶著薔薇的甜香。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忙低下頭，假裝專注地調色，耳根卻悄悄紅了。
佐助像是沒察覺他的侷促，徑自翻出自己的畫紙。他畫的是山道入口的那叢薔薇，枝幹虯曲，花朵卻開得熱烈，墨色的枝幹與粉白的花瓣形成鮮明的對比，角落裡還畫了兩隻停在花枝上的粉蝶，翅膀半張，像是下一秒就要飛走。
“你連蝴蝶都畫了？”林野湊過去看，忍不住驚歎，“甚麼時候看到的？我怎麼沒注意。”
“剛才你低頭擦畫的時候，”佐助的嘴角噙著點笑意，“它們停了很久，像是在等你抬頭。”
林野想起剛才的窘迫，臉頰更燙了。他拿起梅子乾飯團，用力咬了一大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才壓下心裡的慌亂。陽光漸漸熱起來，透過薔薇的縫隙落在畫紙上，把顏料曬得微微發燙，像在紙上烙下了春天的溫度。
午後，他們沿著小徑往更深的山林走。轉過一道彎，眼前突然出現一片開闊的草地，中央有棵老松樹，樹下的石桌上還留著前人刻下的棋盤。林野突然提議：“我們來下棋吧？誰輸了誰去採野草莓。”
佐助從竹籃裡翻出隨身攜帶的圍棋子，黑白兩色的棋子落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林野的棋風偏急，落子如飛，卻總在關鍵時刻被佐助截胡；佐助的棋風沉穩，看似緩慢，卻步步為營，不知不覺就圍起大片地盤。
“又輸了。”林野看著被圍住的白子，懊惱地抓了抓頭髮，“你是不是偷偷練過？”
“沒有，”佐助收起棋子，目光落在遠處的草莓叢上，“只是看得多了。以前父親常和哥哥在下棋，我在旁邊看久了，就記下了些路數。”提到家人時，他的聲音輕了些，眼底卻沒有往日的沉鬱，反倒像落了層柔光。
林野知道他很少提起過去，此刻聽他說起，心裡突然暖暖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願賭服輸，我去採草莓。”剛走兩步，又被佐助拉住了手腕。
“一起去。”佐助的指尖帶著棋盤石的涼意，“草莓叢有刺。”
兩人並肩走在草莓叢邊，彎腰採摘時，指尖偶爾碰到一起，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熟透的草莓紅得發亮，沾著細密的絨毛，放進竹籃裡，很快就堆起小小的一座山。林野摘到一顆特別大的，遞到佐助嘴邊：“嚐嚐，這個肯定甜。”
佐助愣了一下，微微低頭咬了一口，草莓的汁液在舌尖炸開，甜裡帶著點微酸。“嗯，很甜。”他說著，也摘了一顆遞回來，“這個給你。”
陽光穿過鬆針的縫隙落在兩人臉上，草莓的甜香混著薔薇的芬芳，在空氣裡釀成醇厚的蜜。林野看著佐助沾了點草莓汁的唇角，突然覺得，這比任何精心繪製的畫都更動人。
傍晚下山時，畫夾裡已經夾滿了畫稿，竹籃裡裝著草莓和撿來的薔薇花枝。夕陽把山路染成金紅色，落在薔薇花瓣上，像給每片花瓣都鍍了層金邊。林野走在前面，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問：“你說，我們畫的這些，算不算一幅完整的春捲？”
佐助看著他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側臉，看著他手裡晃動的薔薇花枝，點了點頭：“算。而且，還沒畫完。”
林野笑著跑起來，薔薇花枝在手裡劃出粉色的弧線：“那我們明天繼續畫！去河邊畫鴨子，去田埂畫秧苗！”
佐助跟在他身後，聽著他的笑聲混著花瓣落地的聲響，看著他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突然覺得，這個春天好像格外長，長到足夠他們把每一朵花、每一片葉，都畫進彼此的生命裡。
回到村子時，暮色已經漫過屋簷。林野把薔薇花枝插進玻璃瓶裡，擺在窗臺上，和紫星花遙遙相對。畫夾被小心地放在桌上，扉頁的薔薇花瓣已經半乾，卻依舊帶著淡淡的香。他想起後山的棋盤、竹籃裡的草莓、佐助遞來的畫筆，心裡像被春天的陽光填滿了，暖融融的。
窗外的紫星花在夜色裡輕輕搖曳，像是在為這一天的時光伴奏。林野知道，這幅共同繪製的春捲，才剛剛展開第一頁。往後的日子裡，還會有夏日的蟬鳴、秋日的楓紅、冬日的落雪，等著他們一起落筆，一起把每個平凡的瞬間，都畫成最溫暖的模樣。而身邊的這個人，會是他永遠的畫伴，從春到冬，從晨光到暮色，永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