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堤斜坡上果然沒甚麼人。
長滿了柔軟的短草,正對著開闊的海灣,遠處是燈火闌珊的廟會和逐漸安靜下來的小鎮。
海風帶著夜晚的涼意,吹拂著浴衣的衣襬。
遠處祭典的音樂和人聲變得遙遠模糊,像隔著一層水。
晴和燈在斜坡上坐下,並肩看著墨藍色的海面和深沉的夜空。
燈懷裡還抱著那個企鵝玩偶,下巴擱在玩偶頭頂,眼神有些飄忽。
“像做夢一樣......”
她忽然輕聲說。
晴側過頭看她。
“今天一天...不,是這幾天,還有之前露營看流星,還有樂隊的事情...都像夢一樣。”
燈的聲音很輕,
“有時候半夜醒來,會突然覺得很害怕...怕這一切都是假的,怕突然就醒了,還是隻有我一個人......”
她把臉埋進玩偶裡,聲音悶悶的:
“怕晴...會突然覺得,和我在一起很累,很麻煩......”
晴的心口微微一緊。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燈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
“不是夢。”
晴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傳遞著真實的溫度。
燈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和遠處零星燈火映在她眼裡,水光瀲灩。
“可是...我這麼沒用,又膽小,總是哭,老是依賴晴...寫的歌詞也奇奇怪怪,除了唱歌甚麼都不會......”
她開始細數自己的缺點,越說聲音越小,頭也低了下去,
“晴你那麼厲害,會編曲,會雕刻,會開車,甚麼都能做好...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總有一天會......”
“燈。”
晴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平靜。
燈停下,抬起頭看他。
晴轉過身體,面對著她。
海風吹動他深藍色浴衣的衣角,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沉靜認真。
“第一次,在Crychic練習室。”
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生澀,卻努力說得清晰,
“你抱著歌詞本,縮在角落,不敢看人。但是唱歌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燈怔住了。
“後來,在RiNG控制室,你聽著陌生樂隊的歌,明明很害怕,但眼神又亮起來。我知道,你還是想唱。”
“你送我的石頭,說像我。笨拙,安靜。但你會找到它,儲存它。”
“你在便利店對我發脾氣,說看不懂我寫的字,說害怕。但你還是會抓住我的衣袖,會問我好不好看。”
“你在舞臺上唱《Henceforth》,唱《春日影》,把心裡的話都唱出來。即使害怕,即使會搞砸。”
“露營那天晚上,流星下面,你說最喜歡我。”
“今天在海里,你會偷襲,會惡作劇,會穿著企鵝泳衣......”
晴頓了頓,耳根有點紅,但眼神沒移開:
“你一點都不沒用,燈。”
“你比任何人都勇敢。”
“你會害怕,會哭,會依賴。這沒關係。”
“因為我也一樣。”
晴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自嘲和坦誠:
“我害怕說話,害怕人群,害怕姐姐出事,害怕自己甚麼都做不好。我也會依賴你...你在我身邊,我才覺得安心。”
他抬起兩人交握的手,緊緊握住:
“所以,不是‘你這樣的人’,是‘我們這樣的人’。”
“麻煩也好,累也好,沒有私人空間也好......”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想要的,就是這樣的‘我們’。”
燈呆呆地看著他,聽著他難得說這麼多話,聽著他笨拙卻無比真誠的剖白。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視線迅速模糊。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被哽住了。
就在這時——
“咻!”
第一聲尖銳的破空聲劃破寂靜的夜空。
緊接著,一道金色的光點拖著長長的尾焰,急速升上墨藍的天幕,在最高點,“砰”地一聲,綻開成巨大的、璀璨的金色菊花,光芒四射,照亮了小半片海灣和兩人的臉龐。
煙花大會,開始了。
燈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和聲響驚得身體一顫,下意識地往晴身邊靠了靠。
晴的手臂自然地環住她的肩膀,將她摟近。
第一朵煙花還未完全消散,第二朵,第三朵...各種顏色、各種形狀的煙花接連升空,炸開。
紅色的牡丹,藍色的星辰,綠色的柳條,銀色的瀑布...夜空變成了最華麗的畫布,被瞬息萬變的光與色填滿。
爆炸的轟鳴聲在海灣迴盪,與下方廟會隱約的音樂交織在一起。
“哇......”
燈仰著頭,忘記了眼淚,忘記了剛才的低落,眼睛被不斷綻放的光芒照亮,臉上露出了純粹的、孩子般的驚歎和喜悅。
晴也仰頭看著,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在懷裡的人身上。
他能感覺到燈身體的微微顫抖,能聞到她髮間淡淡的浴後清香,能看見煙花光芒在她眼中明明滅滅,映出璀璨的倒影。
就是現在。
煙花燃放進入了高潮階段。
越來越多的煙花同時升空,將夜空徹底點燃,光芒連成一片,照亮了整個海灣。
轟鳴聲震耳欲聾,絢麗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在這最盛大的光與聲的帷幕中,晴鬆開了環著燈肩膀的手。
燈有些疑惑地側過頭看他。
晴在她面前,緩緩地、端正地半跪了下來。
這個舉動讓燈愣住了。她懷裡還抱著玩偶,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晴深吸一口氣,從浴衣寬大的袖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絲絨盒子。
他的手指有些顫抖,但動作堅定。
他開啟了盒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兩枚戒指。
不是那種奢華誇張的款式,而是非常簡潔,甚至有些質樸。
戒圈是銀白色的,表面有細微的、如同星光灑落般的暗紋。
兩枚戒指一大一小,在煙花明明滅滅的光芒下,流轉著低調而溫潤的光澤。
燈的眼睛猛地睜大,嘴巴微微張開,懷裡的企鵝玩偶差點掉下去。
她看著那兩枚戒指,又看看跪坐在她面前、表情無比鄭重認真的晴,大腦一片空白。
煙花還在他們頭頂的天空轟然綻放,五彩斑斕,震耳欲聾。
但在這片喧囂與華光之下,斜坡的這一角,時間彷彿凝固了。
晴抬起頭,看著燈震驚到失語的臉,他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耳朵裡除了煙花聲,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但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清晰,穿透那轟鳴:
“高松燈。”
他叫她的全名,每一個音節都咬得很重。
“我知道,我們現在還結不了婚。”
“但是,我想和你約定未來。”
“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以更確定的、更緊密的方式。”
他舉著那個開啟的絲絨盒子。
煙花的光芒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愛意、緊張,和孤注一擲般的決心。
“這枚戒指,是約定。”
“約定將來,成為彼此最重要的人,成為家人。”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
“你願意...接受我的約定嗎?”
話音落下。
世界彷彿只剩下煙花炸裂的巨響,和兩人之間幾乎要凝滯的空氣。
燈呆住了。
她看著那兩枚戒指,看著晴那雙映著煙花、卻只裝著她的眼睛,看著他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姿態。
求婚...不,是訂婚的約定。
晴在向她請求一個未來的承諾。
眼淚再次洶湧而上,比剛才更加猛烈,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用手背胡亂地擦著,卻怎麼也擦不幹。
她想點頭,想撲進他懷裡說“我願意”,想把那枚戒指立刻戴在手上。
但是......
那些深埋心底的自卑、不安、恐懼,如同藤蔓般瘋狂生長,纏繞住了她的喉嚨和心臟。
她害怕。
害怕自己不值得。
害怕這個美好的承諾,會因為她而變質,會讓晴感到束縛和疲憊。
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和哭腔,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也是她最深的恐懼:
“如果...如果我以後,變得比現在更膽小,更依賴你...總是需要你陪,總是要確認你是不是還喜歡我...像個甩不掉的包袱一樣...你、你還會願意嗎?”
晴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回答:
“願意。”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她,聲音清晰:
“你不是包袱。你需要確認,我就給你確認。你需要我陪,我就陪你。多少次都可以。”
燈吸了吸鼻子,眼淚流得更兇,又問:
“那...如果我很笨,總是把事情搞砸,惹你生氣...或者,我寫的歌沒人喜歡,樂隊也堅持不下去...變得一點用都沒有...晴還會覺得和我在一起好嗎?”
“好。”
晴回答,斬釘截鐵,
“事情搞砸,可以重來。歌沒人喜歡,我陪你寫。樂隊堅持不下去,我們就做別的。燈有沒有用,不是由這些決定的。”
“而且,我也常常把事情搞砸。我也很笨。”
“所以,沒關係。”
燈的肩膀因為哭泣而微微聳動,她看著晴,彷彿要從他眼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勉強或謊言。
但她只看到了全然的真誠和...同樣深藏的不安。
“那...如果,我變得很煩人,總是想知道你在哪裡,在做甚麼,和誰在一起...你去工作,去學校,甚至只是去買個東西...我可能都會想跟著。沒有一點私人空間給你...讓你覺得喘不過氣...你也願意嗎?”
這個問題問得更深,觸及了親密關係中最敏感的邊界。
晴沉默了。
燈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果然...還是不行嗎......
然而,晴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更低沉、更清晰的聲音說:
“燈。”
“我也沒有安全感。”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認。
“我也會害怕你突然不見,害怕你不需要我,害怕你遇到更好的人。”
“所以,你問我在哪裡,在做甚麼,我會告訴你。你想知道我和誰在一起,我就帶你一起去,或者告訴你。”
“私人空間...如果是指不想被你打擾的時間,幾乎沒有。”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因為我想要的‘空間’裡,本來就有你。”
“沒有你,那才不是我的空間。”
“如果你覺得喘不過氣,可以告訴我,我們可以調整。”
“但煩人...你從來都不煩。”
他微微前傾身體,拉近了和她的距離,聲音低得幾乎被煙花聲淹沒,卻重重敲在燈的心上:
“所以,你願意……以後一直煩著我嗎?”
“用你所有的膽小、依賴、不安,來填滿我的不安全感。”
“我們互相麻煩,互相需要,互相確認。”
“一直這樣下去。”
他舉著戒指盒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但他的眼神,卻比天空中任何一朵煙花都要明亮和堅定。
他在用他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回答她所有的不安,並索取一個同樣的承諾。
燈看著他,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滾落。
所有的恐懼,所有的自卑,在這份毫不退讓的、甚至帶著同樣缺陷的愛意麵前,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
她需要的,從來不是完美無缺的戀人。
而是一個能看到她所有不好,卻依然選擇擁抱她,並願意將自己同樣脆弱一面展現給她看的人。
晴就是這個人。
她慢慢放下一直抱在懷裡的企鵝玩偶,抬起手,用浴衣的袖子胡亂擦了擦滿臉的淚水,然後,深吸一口氣。
她沒有立刻去接戒指。
而是伸出手,輕輕撫上晴的臉頰。
指尖能感覺到他面板的溫熱,和微微的緊繃。
“最後一個問題......”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卻不再顫抖,反而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平靜。
晴看著她,等待著。
“晴......”燈看著他的眼睛,輕聲問:
“會一直...喜歡這麼麻煩的我嗎?”
晴看著她哭得紅腫、卻異常明亮的眼睛,看著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帶著忐忑和最後一絲希冀的臉龐。
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頭。
然後用清晰無比的聲音回答:
“會。”
“一直。”
“最喜歡。”
燈笑了。
又哭又笑。
眼淚再次湧出,但嘴角卻高高揚起,那是一個混合著淚水和巨大幸福的、無比燦爛的笑容。
她終於伸出手,輕輕覆在了晴拿著戒指盒的手上。
她的手冰涼,還帶著眼淚的溼意。
“那......”
她看著晴,聲音輕柔:
“我也要一直...喜歡這麼麻煩的晴。”
“一直。”
“最喜歡。”
“所以......”
她握緊他的手,連同那個裝著戒指的盒子一起。
“你的約定,我收下了。”
晴的眼睛瞬間睜大,隨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巨大的幸福擊中,他的眼眶也迅速泛紅。
他反手握緊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捏痛。
然後,他顫抖著手指,從絲絨盒裡取出了那枚較小的戒指。
煙花在他們頭頂的天空綻放出最後一輪最盛大、最絢爛的光雨,將兩人的身影映照得清晰無比。
晴托起燈的左手,將戒指,緩緩地、珍而重之地,戴在了她的無名指上。
尺寸剛剛好。
銀白色的戒圈,襯著她纖細的手指,上面星點般的暗紋在煙花的餘暉下,流轉著溫柔的光澤。
戴好後,晴沒有立刻鬆開,而是低頭,在那枚嶄新的戒指上,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燈感覺到他嘴唇微涼的觸感和溫熱的氣息,眼淚又掉了下來,是甜的。
然後,她拿起了盒子裡剩下的那枚稍大的戒指。
學著晴的樣子,托起他的左手,有些笨拙地,卻也無比認真地,將戒指戴在了他的無名指上。
同樣,尺寸剛好。
戴好戒指,燈沒有學晴那樣親吻戒指,而是直接撲進了他的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脖頸,將滿是淚水的臉埋進他的頸窩。
“晴...晴...晴......”
她一遍遍叫著他的名字,泣不成聲,卻每一遍都充滿了失而復得般的慶幸和巨大的幸福。
晴緊緊回抱住她,手臂用力得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能聞到她髮間和自己浴衣上同樣的、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著淚水的鹹澀和幸福的甜蜜。
他閉上了眼睛,感受著懷中真實的重量和溫度,感受著手指上那枚嶄新的、象徵著約定的重量。
煙花漸漸停歇,夜空重歸寂靜與深邃,只留下一縷縷淡淡的硝煙味,融在海風裡。
遠處廟會的燈火依舊,人聲隱約。
而在無人的海堤斜坡上,兩個剛剛交換了未來誓約的年輕人,緊緊相擁,彷彿擁有了對抗整個世界不安的勇氣。
許久,燈才從晴懷裡抬起頭,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但臉上是前所未有明亮安穩的笑容。
她舉起自己的左手,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細細端詳。
“好漂亮......”
她小聲說。
晴也抬起自己的手,兩枚戒指在夜色中靜靜相依。
“嗯。”
他應道,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兩枚戒指輕輕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悅耳的聲響。
“對了,”
燈忽然想起甚麼,看著晴,
“這戒指……你甚麼時候準備的?”
晴的耳根微紅,移開視線:“很久了。”
“誒?難道...露營的時候?還是更早?”
“更早一點。”晴含糊地說。
其實是很早就有計劃了,真正去拿定製的款式的時候,是她們去挑泳衣,晴自己與睦去店裡的時候。
“那你怎麼知道我手指的尺寸?”
燈好奇。
晴的耳根更紅了,沒說話。
燈卻忽然想起,晴有時候會握著她的手,手指輕輕摩挲她的指節......
原來是在量尺寸?
她的臉也紅了,心裡卻甜得發脹。
“狡猾......”
她小聲嘟囔,卻更緊地握住了晴的手。
兩人又靜靜坐了一會兒,吹著海風,看著恢復平靜的海面,手指上的戒指存在感鮮明。
“該回去了。”
晴說,晚上還是有些涼。
“嗯。”
燈點點頭,卻賴在他懷裡沒動。
晴無奈,將她扶起來,又細心地幫她拍了拍浴衣上沾到的草屑。
兩人手牽著手,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
手指上的戒指,在偶爾經過的燈火下,閃爍著堅定而溫柔的光芒。
回到租住的民宅,庭院裡的溫泉池依舊散發著嫋嫋水汽。
燈站在池邊,看了看溫泉,又轉頭看向晴,臉頰微紅,眼神亮晶晶的,帶著羞澀和期待。
“那個...現在,可以一起泡了嗎?”
她小聲問,手指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新戒指。
晴看著她,又看看溫泉,喉結動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