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NG咖啡廳,一週後的某個傍晚。
椎名立希站在吧檯後面,面無表情地用布擦拭著一個玻璃杯。
她的動作機械,力度均勻,但仔細看,她的指關節有些發白。
她的視線焦點,無法控制地落在吧檯外側那兩個緊挨著的身影上。
高松燈和若葉晴。
燈坐在高腳凳上,小口啜飲著一杯熱牛奶,灰色的短髮今天顯然特別打理過,別在左耳上方的白色三角形髮卡在暖光下很顯眼。
她的臉頰帶著淡淡的、彷彿永遠不會褪去的粉紅,眼睛亮晶晶的,大部分時間都看著身旁的人。
若葉晴就坐在她旁邊,同樣喝著花草茶。他穿著簡單的深色襯衫,側臉對著立希的方向。
和一週前相比,他沒甚麼變化,依舊是那副安靜的樣子,劉海微微垂落。
如果只是這樣,立希可以當他們是兩個安靜的客人。
但事實並非如此。
兩人的椅子捱得極近,燈的肩膀完全靠在晴的手臂上。這還不是最過分的。
燈喝一口牛奶,會小聲說一句“好暖和”,然後側過頭,用那種立希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甜得發膩的眼神看向晴。
晴會側過頭,用那雙眼睛回視她,然後輕輕地點頭。
偶爾,燈會拿起自己碟子裡的小餅乾,遞到晴的嘴邊。
晴會遲疑一下,然後微微張開嘴,就著燈的手咬一小口。
燈就會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自己再吃掉剩下的一半。
立希擦杯子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畫面...太刺眼了。
她知道他們在一起了。
愛音那個大喇叭早就用群訊息轟炸過所有人,配上無數誇張的顏文字和偷拍但被迅速撤回的照片。
素世當時回了個溫柔的笑臉表情,說“真是太好了呢”。
初華、若麥、海玲紛紛點了個贊。
樂奈回了個貓貓歪頭的表情。
連祥子都罕見地顯示了一下“已讀”。
立希自己呢?
她當時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鎖屏,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練習鼓點。
她覺得這沒甚麼,燈開心就好,至於若葉晴...雖然他怪怪的,但至少對燈還算上心。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在工作場合。
在她負責的咖啡廳裡。
在她眼皮子底下。
就在立希試圖說服自己“眼不見為淨”,轉身去檢查咖啡機的時候,她聽到了燈軟軟的聲音,帶著一點點撒嬌的意味。
“晴,嘴角......”
立希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燈正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擦過若葉晴的嘴角。
她的動作自然又親暱,擦完後,手指卻沒有立刻收回,反而在晴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輕輕摸了摸。
而若葉晴...他居然沒有躲!
他只是垂下眼簾,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紅色,然後,偏過頭在燈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指上,蹭了一下。
很輕,很快,幾乎是個錯覺。
但立希看見了。
“咚!”
一聲悶響。
立希手裡的玻璃杯重重頓在了吧檯上,還好沒碎。
她深吸一口氣,感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拳頭在身側捏得咔吧作響。
冷靜,椎名立希,冷靜。
這是客人,這是燈,這是...這是那個悶葫蘆若葉晴。
不能打人,不能砸杯子,這是工作。
她閉上眼,在心裡從一數到十。
再睜開時,努力把視線聚焦在咖啡機的壓力錶上。
偏偏這時候,愛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元氣十足,瞬間打破了咖啡廳裡原本還算安靜的氣氛。
“打擾啦——咦?tomorin!若葉同學!你們果然在這裡呀!”
粉發的少女蹦蹦跳跳地進來,身後還跟著抱著貝斯盒子的素世。
素世看到吧檯邊的兩人,臉上立刻浮現出溫柔的微笑,眼神裡卻滿是瞭然和打趣。
“哎呀,晚上好,小燈,小晴。”
素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
“在約會嗎?真好呢。”
燈的臉更紅了,小聲打招呼:
“小愛,小素世......”
晴對她們點了點頭,算是問候。
愛音已經湊到了兩人身邊,眼睛閃閃發亮:
“怎麼樣怎麼樣?約會的感覺如何?有沒有嘗試新出的情侶特飲?啊,不過tomorin肯定還是喝牛奶對吧!”
她完全無視了立希那邊散發的低氣壓,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注意到。
素世則優雅地在他們旁邊的位置坐下,將貝斯盒子小心放好。
“立希醬,麻煩一杯摩卡,謝謝。”
她對著吧檯方向說道,語氣自然得彷彿沒看到立希鍋底一樣的臉色。
立希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等著。”
她轉身去準備咖啡,動作比平時粗暴了起碼三成,拉花缸磕碰的聲音格外清晰。
愛音還在那邊嘰嘰喳喳:
“說起來,若葉同學現在說話是不是順暢一點了?我聽燈說那天...唔!”
她的話被燈慌忙捂住嘴的動作打斷了。
燈慌亂地搖頭,臉紅得快冒煙:
“小愛!那個...還、還不太......”
晴也有些窘迫,低頭喝了一口茶。
素世適時地解圍,微笑道:
“慢慢來就好。能重新開始說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小晴。”
晴抬起眼,看向素世,輕輕點了點頭。
立希一邊粗暴地打著奶泡,一邊豎著耳朵聽那邊的對話。
說話?
若葉晴能說話了?
甚麼時候的事?
愛音怎麼知道?
燈為甚麼那種反應?
他們到底還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奶泡打過頭了,有點糙。立希嘖了一聲,乾脆倒掉重來。
這時,咖啡廳的門又被推開,要樂奈像貓一樣溜了進來。
她掃了一眼店內,徑直鎖定了晴和燈,然後毫不猶豫地走過去,擠到了燈的另一邊,雖然那邊並沒有空位。
燈“啊”了一聲,稍微往晴那邊又靠了靠,給樂奈騰出一點點空間。
這下,三個人幾乎貼成了一團。
樂奈坐下,也不說話,就從口袋裡摸出一根pocky,咔嚓咔嚓地吃了起來,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晴和燈緊挨著的肩膀,然後又抬頭看了看晴的臉,歪了歪頭。
立希把素世的摩卡重重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咖啡濺出了一點。
“你的摩卡。”
素世看了看杯沿,又看了看立希那不善的臉色,微笑不變:
“謝謝,立希醬。”
她優雅地拿起紙巾擦掉咖啡漬,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愛音終於放過了害羞的燈和晴,轉向立希:
“Rikki!我也要一杯,嗯...今天有甚麼推薦嗎?”
“沒有。”
立希硬邦邦地回答,
“看選單。”
“誒~好冷淡!”
立希不理她,開始給愛音做飲料,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又飄向吧檯外側。
樂奈吃完了pocky,忽然開口,聲音清脆,問了個直白無比的問題:
“你們,親過了嗎?”
“噗!”
愛音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差點噴出來,劇烈咳嗽起來。
素世掩嘴輕笑。
燈整個人僵住,然後像煮熟的蝦一樣蜷縮起來,把發燙的臉埋進了晴的肩膀後面。
晴的身體也明顯僵硬了,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耳根剛剛褪下去的紅暈瞬間捲土重來,甚至蔓延到了脖頸。
樂奈依舊歪著頭,等待答案,眼裡滿是純粹的好奇。
立希手裡的雪克杯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她感覺自己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正在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哀鳴。
她放下雪克杯,撞擊出響亮的聲音。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看向她。
立希胸口起伏,她看著那一圈人。
害羞到冒煙的燈,僵硬通紅的晴,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愛音和素世,以及始作俑者樂奈。
還有自己手裡這杯搖到一半、冰水混合物的飲料。
她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不行,不能在這裡爆發。
這裡是RiNG,是工作場所,她是服務員,他們是客人,燈是隊友,若葉晴是...是燈的男朋友兼同事。
忍。
她硬生生把衝到嘴邊的咆哮嚥了回去,從牙縫裡擠出冰冷的聲音:
“要、樂、奈。”
樂奈看向她,眨了眨眼。
“你的抹茶芭菲,沒有了。”
立希一字一頓,
“現在,立刻,要麼點單,要麼——”
她指了指門口,
“出去。”
語氣裡的殺氣幾乎凝成實質。
樂奈與她對視了兩秒,衡量了一下立希爆發的可能性,然後慢吞吞地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pocky,指向選單上一個圖片:
“那個。”
立希記下,轉身繼續操作,動作幅度大得像在跟機器搏鬥。
愛音壓低聲音,對素世說:
“Rikki好可怕......”
素世抿嘴微笑,用同樣低的音量回答:
“大概是被刺激到了吧。畢竟,立希醬一直把燈醬當妹妹看呢。”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精準地傳入了立希的耳朵。
妹妹?
立希的動作頓住了。
是啊,燈是像妹妹一樣需要照顧、需要保護、需要把她從自己的殼裡拉出來的人。
她看著燈一點點鼓起勇氣,看著燈站在舞臺上發光,也看著燈因為過去的事情哭泣。
現在,燈身邊有了另一個人。
一個沉默的,但會用自己方式守護她的人。
燈在他面前,會臉紅,會撒嬌,會露出那種毫無陰霾的、燦爛的笑容。
那種笑容,立希見過,但似乎從未像現在這樣...明亮和安心。
她忽然覺得,自己胸口那股無名火,好像洩掉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有點酸澀,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再次看向吧檯邊。
燈從剛才的衝擊中恢復了一點,但依舊緊挨著晴,只是把頭抬起來了一點,正小聲跟晴說著甚麼。
晴側耳傾聽,然後拿起放在一邊的速寫本,快速寫了幾個字,遞給燈看。
燈看著,抿嘴笑了起來,那笑容柔軟又甜蜜。
晴看著她笑,嘴角也向上彎了一下。
那一瞬間,立希不得不承認。
儘管彆扭,儘管覺得那小子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但他們在一起的樣子,並不讓她覺得討厭。
只是...太閃了。
在她工作的地方這樣,實在是......
立希重重地嘆了口氣,把調好的飲料“砰”地放在愛音面前,然後端起樂奈點的飲品,大步走過去,同樣“砰”地放下。
“你們的。”
她硬邦邦地說,然後看著晴和燈,
“還有,你們兩個。”
晴和燈同時抬起頭看她。
立希抱著胳膊,努力維持著兇狠的表情,但語氣裡的殺氣已經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濃濃的不爽和無奈:
“要談戀愛,去別的地方談。這裡是咖啡廳,不是你們家的客廳。”
燈的臉又紅了,小聲道歉:“對、對不起,小立希......”
晴看著她,遲疑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知道了就趕緊喝完,該排練排練,該工作工作。”
立希說完,轉身走回吧檯,背影依舊挺直,但肩膀放鬆了一點。
愛音偷偷對素世比了個“V”字手勢,用口型說:
“見效了。”
素世微笑著喝了口咖啡,目光柔和地看著吧檯邊那對終於稍稍坐開了一點點、但手指在桌面下悄悄勾在一起的小情侶,又看了看背對著他們、假裝專心擦拭早已鋥亮無比的咖啡機的立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