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南町田站。
高松燈提前了二十分鐘到達約定的地鐵站出口。
她穿著一條簡單的米白色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頭髮仔細梳理過,左耳上方彆著那個白色的三角形髮卡。
她揹著平時上學用的書包,裡面裝著水壺、紙巾,還有那本從不離身的歌詞本。
她站在出口附近的便利店屋簷下,手指絞著書包帶子,眼睛不時望向檢票口的方向。
心跳得很快,臉頰也有些發燙。
約會...和晴的約會...光是想到這個詞,就讓她既緊張又充滿期待。
十點整,一個熟悉的身影準時出現在檢票口。
若葉晴依舊穿著他習慣的深色系衣服,一件簡單的深藍色襯衫和黑色長褲,揹著那個裝速寫本和口琴的帆布包。
淺綠色的頭髮在上午的陽光下顯得很柔和。
他走出檢票口,目光掃視了一下,很快就鎖定了躲在便利店屋簷下的燈。
他朝她走去。
燈看到他,連忙站直身體,小聲打招呼:
“晴...早、早上好。”
晴走到她面前,點了點頭,然後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小紙袋,遞給她。
燈愣了一下,接過紙袋,裡面是兩塊包裝精緻的蜂蜜蛋糕,還帶著微微的溫度。
“誒?這是...?”
晴在速寫本上寫:【早餐。怕你沒吃。】
他記得燈有時會因為緊張或趕時間不吃早飯。
燈的心暖暖的。
她確實因為太緊張,只喝了一點牛奶。
“謝、謝謝......”
她拿出蛋糕,小口吃了起來,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連緊張都緩解了一些。
晴自己也拿出一塊吃著。
兩人就站在便利店門口,安靜地吃著蛋糕,偶爾有行人路過投來目光,但他們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吃完蛋糕,晴指了指方向,示意水族館就在不遠處,可以走過去。
燈點點頭,跟在他身邊。
一開始是沉默。
並排走著,距離不遠不近。燈能聞到晴身上清爽乾淨的氣息,還有一點點...可能是雕刻石頭留下的、微涼的礦物感。
她偷偷看他。
他的側臉線條幹淨,睫毛很長,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
好像...也有點緊張?
他的腳步比平時稍微慢一點,像是在等她。
“那個......”
燈鼓起勇氣開口,
“新水族館...晴以前來過嗎?”
晴搖搖頭,在速寫本上寫:【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
燈小聲說,
“聽說企鵝館很大......”
晴點頭,寫:【聽說,隧道很好。】
“嗯...我也很期待......”
燈的聲音帶著雀躍。
簡單的對話打破了最初的沉默,氣氛變得自然了一些。
燈開始小聲地說起她以前去過的老水族館,看到過的魚。
晴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或者在速寫本上寫一兩個簡短的詞回應。
不知不覺,就到了水族館門口。
嶄新的建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入口處已經有不少遊客。
晴去買票,雖然山田給了票,但似乎需要換票,燈乖乖地等在旁邊。
她看著晴和工作人員溝通的背影,他拿出速寫本寫著甚麼,工作人員看了看,點點頭。
即使無法說話,他也能用自己的方式處理好事情。
換好票,兩人跟著人流進入水族館。
內部空間開闊明亮,光線被設計成幽藍的色調,彷彿一下子進入了海底世界。
巨大的水槽裡,各種各樣的海洋生物悠然遊弋。
遊客的驚歎聲、孩子的歡笑聲、輕柔的背景音樂交織在一起。
燈立刻被吸引了。
她湊近一個個水槽,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裡面形態各異的魚群,小聲地發出“哇”、“好漂亮”的感嘆。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這些海洋生物吸引,暫時忘記了緊張。
晴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看著她像小孩子一樣好奇的樣子,眼神柔和。
他並不太在意那些魚,更多時候是在看燈的反應。
看到她因為看到一隻顏色奇特的小丑魚而眼睛發亮,他的嘴角也會微微動一下。
他們看了熱帶魚區,看了水母長廊,看了鯊魚隧道......
燈看得入迷,偶爾會指著某條魚,回頭對晴說:
“晴,你看那個!”
晴就會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然後點點頭。
走到一個相對安靜、展示深海發光生物的展區時,燈光很暗,只有水槽裡那些自身發光的生物散發出幽幽的藍綠色光芒。
周圍人也比較少。
燈站在水槽前,看著裡面緩緩漂浮、如同星空碎屑般的發光水母,輕聲說:
“好像...晴的影片裡的音樂。”
晴站在她身邊,聞言看向她。
燈轉過頭,在幽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就是...很安靜,又好像藏著很多光...很遙遠,又很溫柔的感覺。”
晴怔了一下。他看著燈被幽藍光芒映亮的側臉,看著她眼睛裡倒映的星光點點,心裡那塊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
他拿出速寫本,藉著水槽微弱的光,寫下:
【你喜歡那種感覺?】
燈用力點頭:
“嗯!很喜歡。每次看晴的影片,聽裡面的音樂,都有這種感覺......”
“心裡會變得很平靜,又好像...被甚麼東西充滿了。”
她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晴看著她的發頂,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收起速寫本,沒有寫字。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燈的頭。
燈感覺到頭頂輕柔的觸碰,身體微微一顫,抬起頭,看到晴已經收回了手,目光重新投向水槽,但耳根似乎有點紅。
她的臉也紅了,但心裡甜滋滋的。
看完了主要的展區,終於來到了這次的重點。
新開放的“南極企鵝王國”。
入口處就感受到一股涼意。
整個展館被設計成南極冰川的風格,巨大的玻璃幕牆後面,是一片模擬的冰原和水池。
幾十只體型各異的企鵝在裡面生活著,有的在岸上搖搖擺擺地走著,有的在水裡敏捷地遊弋,還有的擠在一起,像一團團毛絨絨的灰白色糰子。
遊客很多,特別是靠近水下隧道的部分。
“好、好多企鵝......”
燈的眼睛都亮了,她貼著玻璃,尋找著企鵝的身影。
晴也看著那些企鵝。
圓滾滾的身體,短小的翅膀,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撲進水裡時卻又異常靈活。
確實...有點憨態可掬。
他們跟著人流,慢慢走進了那條著名的水下隧道。
透明的弧形隧道穿過巨大的水池,抬起頭,就能看到企鵝在頭頂和四周游來游去。
光線透過水麵,在隧道里投下晃動的波光,彷彿真的置身於南極的海底。
“哇......”
燈仰著頭,發出一聲長長的驚歎。
幾隻帝企鵝正從他們頭頂掠過,翅膀划水,姿態優雅。
還有幾隻阿德利企鵝像小炮彈一樣在水裡穿梭,速度快得驚人。
晴也抬起頭看著。
這個視角確實很特別,能清晰地看到企鵝游泳時流線型的身體和划水的姿態。
燈看了一會兒,忽然小聲說:
“果然......”
晴低下頭看她。
燈指著玻璃外一隻正用肚皮貼著冰面滑行、然後笨拙地翻過身站起來的阿德利企鵝,臉上露出帶著懷念和笑意的表情。
“果然...很像晴呢。”
晴:“......?”
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隻企鵝正呆呆地站在冰面上,歪著頭,看著隧道里的遊客,黑豆似的眼睛裡透著一種莫名的茫然和安靜。
像他?
晴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燈,果斷地搖了搖頭。
不像。
他才不像那種圓滾滾、走路搖晃、看起來有點呆的動物。
燈看他搖頭,眨了眨眼,又指了指標註牌上的企鵝卡通形象:
“可是...安靜的樣子,有點笨拙又溫柔的感覺...還有,給人的感覺,很安心......”
她越說聲音越小,臉又紅了。
這是在重複她當初送他石頭時說的話。
晴聽懂了。
但他依舊搖頭,這次搖得更堅決了。
他拿出速寫本,在晃動的波光下快速寫著,然後舉到燈面前。
【不像我。】
【像你。】
燈愣住了。
像她?
晴看她不明白,又指向玻璃外。
這次,他指的是一隻正小心翼翼靠近水邊、伸著脖子試探、似乎想下水又有點害怕的小企鵝。
那隻小企鵝灰色的背,白色的肚皮,動作怯生生的。
【膽小。】他寫下。
又指向另一隻被同伴撞了一下、踉蹌幾步、然後茫然地左右張望的企鵝。
【容易慌。】
再指向一隻緊緊跟在成年企鵝身後、亦步亦趨的小企鵝。
【依賴。】
最後,他指向一隻站在冰面高處、仰著脖子、對著天空發出細微叫聲的企鵝,雖然聽不見聲音,但能想象那叫聲可能也是細細的。
【聲音,特別。】
寫完這些,他看向燈,眼神認真,意思很明顯:
這些,不都像你嗎?
燈看著速寫本上的字,又看看玻璃外那些被他對號入座的企鵝,臉頰一點點漲紅,最後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才、才沒有......”
她小聲反駁,但底氣不足。
仔細想想...好像...是有點......
晴看她害羞的樣子,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他收起本子,又指了指自己,然後搖搖頭,再次明確表示:
企鵝不像他。
燈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忽然覺得這樣的晴有點...可愛。
平時總是那麼安靜,現在卻因為“像不像企鵝”這種問題,這麼認真地反駁。
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晴看到她笑,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無奈地轉過頭,繼續看企鵝,但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
他們繼續在隧道里走著,看著企鵝在身邊遊弋。
燈小聲地說著關於企鵝的知識,有些是從書上看的,有些是自己瞎想的。
晴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走到隧道中段一個相對寬敞、遊客較少的地方時,他們停了下來。
頭頂正上方,一隻帝企鵝緩緩地遊過,姿態雍容。
燈仰頭看著,忽然輕聲說:
“但是...即使膽小,容易慌,依賴別人.....”
“企鵝也會為了重要的人,鼓起勇氣跳進冰冷的海里,去很遠的地方找食物,然後再準確地回到同一個地方。”
她轉過頭,看向晴,眼睛在幽藍的水光下格外明亮。
“也會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去守護想守護的東西。”
“所以......”
她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晴的耳中,
“像企鵝...也沒甚麼不好。”
晴看著她。
隧道里晃動的光影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
他聽懂了她的意思。
也聽懂了...她話語裡,那未曾言明的、關於她自己的決心。
或許,還有一點點...關於他的?
他沉默著,沒有拿出速寫本回應。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燈垂在身側的手。
燈的手很小,指尖微涼。
被他握住時,她整個人都顫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晴的手掌溫暖,帶著薄繭,握得並不緊,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清醒且沒有特殊緣由的情況下牽手。
燈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恐怕整個隧道都能聽見,臉頰燙得驚人。
但她沒有抽回手,反而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了晴的手指。
兩隻手,在幽藍的隧道里,在遊弋的企鵝見證下,輕輕地牽在了一起。
誰也沒有說話。
頭頂,企鵝悠然劃過。
水流聲,遊客隱約的談笑聲,都彷彿遠去。
只剩下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彼此加速的心跳。
過了好一會兒,晴才鬆開了手,彷彿剛才那個舉動只是自然而然發生的。
燈也紅著臉收回了手,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回味著剛才的觸感。
“走、走吧......”
她小聲說,不敢看晴。
晴點了點頭,兩人繼續向前走去。
只是,他們的距離,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而他們都不知道的是,在隧道另一端的出口附近,幾個“恰好”也來水族館“參觀”的熟悉身影,正躲在紀念品商店的貨架後面,探著頭,激動地觀察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千早愛音拼命捂著嘴才沒叫出來,臉憋得通紅,用氣音對旁邊的佑天寺若麥說:
“牽、牽手了!你看到了嗎!”
若麥舉著手機,鏡頭對準隧道方向,粉眸放光:
“看到了看到了!拍下來了!”
“晴子可以啊!平時悶聲不響,出手就是大招!”
長崎素世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那兩個身影走出隧道,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對身邊的椎名立希輕聲說:
“看來...很順利呢。”
立希抱著胳膊,嘖了一聲,別開臉:
“麻煩死了。”
但眼角餘光還是瞥向了那兩人。
三角初華也在附近,假裝看企鵝玩偶,臉上帶著祝福的微笑。
至於若葉睦......
她出現在了企鵝展館的一個角落,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晴和燈的方向,淡金色的眼眸平靜無波。
秘密作戰會議的成員們,以各自的方式,“偶然”地見證了這一重要時刻。
而兩位當事人,對此一無所知,只是沉浸在屬於他們的、帶著企鵝、波光和第一次牽手的,青澀而美好的約會時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