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還沉浸在剛才的混亂感裡，臉頰的觸感和心跳的餘韻尚未完全平復。
但她看著晴已經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她的筆記本，側臉平靜，心裡那點躁動也慢慢沉澱下來。
她有很多問題想問。
關於那個“經紀人”。
關於若麥同學。
還有...關於小祥。
之前在聯合慶功宴上，初華同學隱約提到小祥有苦衷。
當時她全部心神都在素世和祥子的衝突上，來不及細想。
現在看到晴成了若麥的“經紀人”，而若麥和初華明顯是認識的......
一個模糊的猜測在她心裡盤旋。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若麥。
若麥正拿著手機，似乎在回訊息，表情專注，偶爾會皺一下眉，然後又飛快地打字。
那副樣子，確實有點像在工作。
燈又看向晴。
他正用筆在她歌詞的空白處，寫下一兩個極小的、她看不太懂的標記，似乎是關於節奏或者情緒的提示。
他的手指很穩，眼神專注。
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聲音放得很輕，帶著試探：
“那個...晴......”
晴停下筆，抬起眼看她。
“若麥說...你是她的經紀人...是真的嗎？”
燈問完，立刻補充，
“我、我不是不相信！只是...有點驚訝......”
晴點了點頭，在速寫本上寫下：【嗯。暫時是。】
“為、為甚麼呢？”
燈忍不住追問，
“晴不是...更喜歡調音和雕刻嗎？”
這個問題讓晴沉默了幾秒。
【需要。】
他最終寫下這個詞，然後頓了頓，又補充，
【幫她。也幫……別人。】
“別人？”
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了初華的話。
她猶豫著，聲音更小了：“是...小祥嗎？”
晴看向她，他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承認。
這種沉默，對燈來說，幾乎就是一種預設。
“小祥她...是不是，組了一個新的樂隊？”
燈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種接近真相的緊張，
“為了...賺錢？就是若麥和初華同學也在的那個...？”
晴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沒想到燈會這麼快聯絡起來。
但他記得，慶功宴上初華確實透露了一些資訊。
他無法對燈撒謊，尤其當她用這樣直接又小心翼翼的目光看著他的時候。
他最終點了一下頭。
燈的呼吸滯住了。
果然......
那些零碎的線索拼湊起來：
小祥決絕地離開Crychic，冷漠地拒絕素世，沉重的苦衷，初華和若麥的出現，晴突然成為經紀人......
這一切，都指向了小祥身上。
小祥...在用音樂賺錢。
揹負著她們不知道的重擔。
“那個樂隊......”
燈的聲音有些乾澀，
“叫甚麼名字？”
晴搖了搖頭。
他不能說。
Ave Mujica的匿名原則，是祥子的堅持，也是對她們的一種保護。
燈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不能說的名字。
她低下頭，看著筆記本上晴寫下的那些小標記。
心裡五味雜陳。有對小祥處境的心疼，有對無法幫忙的無力感，也有一種...淡淡的失落。
小祥有了新的樂隊，新的同伴，在她們不知道的地方，為了生存而奮鬥。
而她們似乎被留在了另一個世界。
但同時，又有一點安心。至少，晴在那裡。
初華同學和若麥也在。
她們是能幫助小祥的人。
“晴......”
燈抬起頭，眼神認真，
“在小祥的新樂隊裡...你也...在幫忙嗎？”
晴看著她清澈又帶著擔憂的眼睛，再次點了點頭。
【編曲。】他寫下。
燈懂了。
和Crychic時一樣，晴在幕後支撐著小祥的音樂。
只是這次，音樂的目的不同了。
“那...小祥她...還好嗎？”
燈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晴思考了一下。
好？還是不好？
這個問題太難回答。
他最終寫下：【在努力。】
這可能是最貼切的描述了。
燈看著這三個字，鼻子又有點發酸，但這次她忍住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嗯！”
她相信小祥。
也相信晴。
只要她們都在努力，在用自己的方式前進，總有一天...或許能再次交集，能真正地互相理解。
就在燈還想問點甚麼的時候。
椎名立希走了過來。
“你們幾個，”
她的聲音打斷了角落的對話，
“要聊到甚麼時候？素世那傢伙總算磨蹭到了，樂奈也被我叫回來了。該排練了。”
愛音“啊”了一聲，趕緊站起來：
“抱歉rikki！聊得忘了時間！”
若麥也收起手機，伸了個懶腰：
“哎呀，工作時間結束~小晴，剛才說的那個合作案，我晚上發你Line哦。”
晴點了點頭。
燈則慌忙合上自己的筆記本，小心地抱在懷裡，像是守護甚麼珍寶。
“走了。”
立希轉身就往排練室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還坐在原位的晴說，
“喂，若葉。你今天...要過來聽嗎？”
她問得有點彆扭。
立希對他在MyGO的訓練室沒甚麼意見，而且有他在，調音和編曲上的一些細節問題解決起來更快。
只是這傢伙總是一副隨時會消失的安靜樣子，讓人不知道該不該把他算作聽眾。
晴聽到立希的問題，看了看燈。
燈也正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點期待。
又看了看已經起身準備離開的若麥。
他今天原本只是陪若麥過來工作對接，順便...看看燈。
沒有安排別的。
但他想起燈的新歌詞，想起她剛才問起祥子時擔憂的眼神，也想起立希鼓點裡最近越來越明顯的焦躁和力量。
他點了一下頭。
一行人離開咖啡廳，走向熟悉的排練室。
排練室裡，長崎素世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揹著貝斯，正低著頭除錯效果器，亞麻色的長髮垂下來，看不清表情。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臉上已經掛上了慣常的、溫柔的微笑。
“大家，下午好。”
“soyorin！你終於來啦！”愛音立刻湊過去。
素世笑了笑，目光掃過進來的人，在看到晴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小晴也來了啊。”
晴也輕輕頷首回應。
要樂奈已經抱著她的電吉他，坐在了角落的音箱上，異色瞳沒甚麼焦點地看著天花板，彷彿神遊天外。
顯然是被立希“抓”回來的。
“好了，別磨蹭了。”
立希走到鼓後面坐下，拿起鼓棒，
“上次那首新歌，間奏部分還是有點亂。特別是貝斯和吉他的銜接。燈，主歌第二段的情緒，你再找找感覺，不要太收。”
她迅速進入狀態，開始分配任務。
燈連忙點頭，抱著筆記本走到麥克風前。
愛音和樂奈也拿起各自的吉他。
素世深吸一口氣，手指按上貝斯琴絃。
排練開始。
立希的鼓點率先落下，沉穩而有力，奠定了整首曲子的基調。
愛音的節奏吉他緊跟而上，填充著和絃的骨架。
素世的貝斯線起初有些猶豫，但很快也跟了上來，提供著低沉而穩定的低頻支撐。
燈站在麥克風前，閉上眼睛，醞釀情緒。
當她的聲音響起時，依舊是那種帶著破碎感的清澈，但比之前多了一些堅定的力量。
晴安靜地坐在排練室最靠門、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他背靠著牆，速寫本放在膝蓋上，但沒有立刻寫畫。
他只是聽著。
聽著立希越來越精準和富有攻擊性的鼓點，聽著愛音逐漸穩定下來的吉他掃弦，聽著素世貝斯線裡偶爾洩露的一絲緊繃，聽著樂奈在主音吉他部分肆意揮灑、充滿靈氣的即興點綴。
當然，最主要的是聽著燈的聲音。
她的聲音在努力地試圖抓住某種東西。
不僅僅是旋律和歌詞，還有一種想要傳遞出去的、熾熱的情感。
關於迷茫，關於尋找，關於即使害怕也要前行的決心。
晴聽得很認真。
他能聽出每個人細微的進步和依舊存在的問題。
立希的鼓在幾個過渡段稍顯急躁，破壞了整體呼吸感。
愛音在某個複雜和絃轉換時還是會慢半拍。
素世的貝斯線太“正確”了，缺少一點屬於自己的“脾氣”，尤其是在和樂奈的吉他對話時，顯得過於保守。
樂奈...她完全隨性，有時候靈光一閃驚豔無比，有時候又會突然脫韁，讓其他人難以跟上。
而燈，她的情感投入是夠的，但在幾個高音部分，氣息和發聲方式還可以更好，更能支撐起那種“吶喊”的感覺。
這些細節，在他腦海裡清晰地浮現。
但他沒有立刻指出。
他只是聽著，讓音樂流淌過去。
排練進行到中途，在反覆嘗試一個合奏段落卻總是卡殼後，立希煩躁地停下了鼓槌。
“停！不行！又亂了！”
她看向愛音和素世，
“你們兩個，這個部分的節奏要對上！不要各彈各的！”
愛音吐了吐舌頭：
“對不起rikki，這個地方轉換好難......”
素世也微微蹙眉，再次看向樂譜。
樂奈則完全沒受影響，自己抱著吉他，彈著一段完全不一樣的旋律，自得其樂。
燈有些不安地看著大家。
立希抓了抓頭髮，目光下意識地飄向角落。
晴正低著頭，在速寫本上寫著甚麼。
立希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喂，若葉。”
晴抬起頭。
“你......”
立希有點彆扭，
“聽得出來哪裡有問題吧？有甚麼建議？”
愛音也眼睛一亮：“對啊！若葉同學！幫我們聽聽看！”
燈也期待地看向晴。
素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晴放下速寫本，站起身，走到稍微靠近一點的地方。
他先是對著立希，做了一個“稍微慢一點”的手勢，然後指了指鼓譜上的某個小節，又用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個“呼吸”的起伏。
立希看懂了。
她是有點趕，破壞了這個段落的張力。
她點了點頭。
然後晴看向愛音和素世。他走到兩人中間，指了指她們的樂譜上相同的位置，然後用手勢模擬了兩個聲音線條。
先是分開，然後交匯，再分開，最後又在一個點匯合。
他試圖說明，這裡不是簡單的節奏對齊，而是兩條旋律線要有對話和呼應。
愛音似懂非懂：“誒...是要像說話一樣嗎？”
素世看著晴的手勢，若有所思。
她好像明白了一點，貝斯不僅僅是根音支撐，在這個部分，它應該和吉他有更積極的互動。
晴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燈，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然後做了一個“開啟”和“支撐”的手勢，示意她注意發聲位置。
燈認真地看著，用力點頭：“我、我試試！”
最後，晴看向還在自己玩音樂的樂奈。
他走到她面前。
樂奈停下手指，異色瞳看向他。
晴對她搖了搖頭，然後指了指愛音和素世，又指了指立希的鼓，最後畫了一個圈，將所有人包括在內。
意思是：不能只顧自己玩，要聽其他人的，融入整體。
樂奈歪了歪頭，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懂。
但她點了點頭：“哦。”
晴回到自己的角落，重新坐下。
立希深吸一口氣：“好，再試一次。從那個段落開頭，慢一點，注意聽彼此的聲音。”
排練再次開始。
這一次，立希刻意控制住了速度，鼓點有了更清晰的呼吸感。
愛音和素世努力去捕捉晴所說的“對話”，雖然還有些生澀，但那種各彈各的的感覺減弱了。
燈調整了發聲方式，在高音部分顯得更有力量。
樂奈...她還是彈著自己的東西，但在某個節點，她的旋律巧妙地拐了個彎，竟然和貝斯線碰了一下，產生了一個有趣的和聲效果。
雖然離完美還差得遠，但這一次的合奏，明顯順暢了很多。
一段結束，立希放下鼓棒，臉上雖然還是沒甚麼笑容，但眼神緩和了一些。
“好點了。”她承認。
愛音歡呼：“太好了！若葉同學好厲害！”
燈也露出了開心的笑容，看向晴。
晴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在速寫本上記了點甚麼。
素世看著晴，又看了看因為一點進步就高興起來的隊友們，眼神有些複雜。
她想起Crychic時期，祥子和晴也是這樣，一個在臺前引領，一個在幕後精準地修正著音樂的骨架。
如今，臺前引領的人換成了立希和燈，而這個沉默的修正者，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現在了她們的排練室裡。
只是，他已經不僅僅是“Crychic的若葉晴”了。
他站在一個更復雜、更微妙的位置上。
素世收回思緒，低頭除錯了一下貝斯的音準。
現在想這些沒用。
MyGO!!!!!的路，只能靠她們自己一步步走出來。
而晴，無論是作為舊日的同伴，還是如今偶然的“顧問”，他能給予的幫助，或許就像剛才那樣短暫、精準、然後退回安靜的角落。
這就夠了。
“繼續吧。”
立希的聲音響起，打斷了素世的思緒，
“把整首曲子過一遍。”
音樂聲再次充滿排練室。
晴靠在牆上，繼續著他的聆聽。
窗外，天色漸漸向晚。
RiNG這座音樂之巢，承載著不同的夢想、不同的困境、不同的努力，在喧囂與寂靜中，緩緩流淌著時光。
（頭疼，今天就只有4k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