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眼淚無聲地滑落。
客廳裡的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晴看著哭泣的燈,又看了看旁邊安靜站著的、似乎有些無措的姐姐,感覺好棘手。
他拿著紙巾的手懸在半空,遞出去不是,收回來也不是。
就在這時,若葉睦動了。
她緩緩走到燈的面前,蹲下身,仰起頭,從下往上看著燈哭泣的臉。
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哭聲稍微小了一些,變成細小的抽噎。
睦歪了歪頭,似乎在觀察甚麼。
然後,她伸出手,不是去接晴手裡的紙巾,而是用自己纖細的手指,拂去了燈臉頰上的一顆淚珠。
她的動作很生疏,甚至有點僵硬,但眼神卻很專注,帶著一種想要安撫的意味。
燈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愣住了,忘記了哭泣,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睦。
晴也有些意外地看著姐姐。
睦收回手,看著指尖那點溼意,又看了看燈紅紅的眼睛。
她思考了一下,然後,用她那平淡無波的聲線,輕輕地說:
“沒關係。”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陳述一個觀察到的事實:
“晴,沒有生氣。”
燈眨了眨還掛著淚珠的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小睦...是在安慰她?
而且她說...晴沒有生氣?
她下意識地看向晴。
晴對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肯定了姐姐的說法。
他的確沒有生氣,只是覺得...很混亂,很難以理解。
看到晴點頭,燈心裡的委屈和恐慌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羞赧。
她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小聲說:
“對、對不起......”
睦看著她不再哭了,滿意了。
她站起身,然後做了一個讓晴和燈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拉起了燈的手。
燈:“!”
晴:“?”
睦沒有看晴,只是對著燈,指了指客廳通往裡面走廊的方向,然後輕輕拉了拉燈的手,示意她跟自己來。
燈完全懵了,下意識地跟著睦的力道站了起來,被她拉著,有些踉蹌地朝著走廊走去。
走了兩步,睦像是想起了甚麼,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晴。
她的眼神很平靜,但晴卻莫名從中讀出了一絲......
“你不準跟來”的意味。
然後,睦就拉著依舊處於茫然狀態的燈,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走廊,消失在晴的視線裡。
晴獨自一人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入口,又看了看茶几上沒吃完的水果和掉在地上的半個蘋果,徹底愣住了。
他就這樣...被孤立了?
被自己的姐姐,和高松燈?
她們要去哪裡?
工作室?臥室?
她們要做甚麼?
無數個問號冒了出來,但他卻無法跟上去詢問。
姐姐剛才那個眼神,明確地表示了拒絕他的加入。
一種前所未有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覺,讓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默默地彎腰撿起地上那個被燈掉落的蘋果,扔進垃圾桶,然後坐回沙發上,看著走廊的方向,等待著。
而另一邊,睦拉著燈,徑直走進了晴的工作室。
工作室裡有些凌亂,工作臺上散落著各種雕刻工具、未完成的作品、畫到一半的速寫,空氣中有淡淡的石粉和木頭的氣息。
燈還是第一次來到晴的“聖地”,好奇又緊張地打量著周圍。
她看到了工作臺角落那塊熟悉的、帶著紫色綠色脈絡的螢石,也看到了旁邊擺放整齊的刻刀和打磨針。
這裡就是創作的地方。
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睦鬆開了她的手,走到工作臺前,拿起一塊小小的、被打磨得很光滑的白色鵝卵石,遞到燈的面前。
燈接過石頭,認出這和她之前送給晴的那塊企鵝石材質很像。
睦看著她,又指了指工作臺上那些工具,然後指了指燈手裡的石頭,最後指了指燈自己。
她的意思很明顯:
你可以在這裡,做你想做的事。
燈看著手裡的石頭,又看了看周圍屬於晴的一切,心裡湧起一種奇妙的感動。
小睦...是看出了她的不安和尷尬,所以特意帶她來這裡,給她一個獨處的空間,並且默許她可以觸碰晴的東西?
她用力點了點頭,小聲說:
“謝謝...小睦。”
睦搖了搖頭,表示不用謝。
她走到窗邊的舊扶手椅旁,安靜地坐了下來,抱著膝蓋,像平時一樣,將自己縮排椅子裡,然後就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燈。
燈拿著那塊光滑的鵝卵石,在工作臺前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晴平時坐的那張凳子上。
她的臉頰微微發燙。
她看著工作臺上那些熟悉的工具,想象著晴坐在這裡,專注地雕刻時的樣子。
她拿起一支刻刀。
她並沒有打算真的雕刻甚麼,只是輕輕地撫摸著這些工具,感受著上面可能殘留的、屬於晴的痕跡。
她的目光落在臺子上那本攤開的速寫本上。
上面畫著一些樂譜的片段,大概是他的編曲思路。
字跡是她熟悉的、工整而簡潔的風格。
她看著那些線條和音符,彷彿能看到晴坐在燈下,認真書寫的側影。
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密感,悄然包裹了她。
她知道了他的秘密,進入了他的領域,被他最重要的家人所接納......
而此刻,那個“秘密”本人,正被孤零零地留在客廳裡。
燈忍不住想象了一下晴此刻可能的表情,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她放下刻刀,拿起那塊白色的鵝卵石,握在手心。
石頭很快被她的體溫焐熱。
她轉過頭,看向窗邊安靜得像一幅畫的睦,輕聲問:
“小睦...一直,都知道嗎?”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模糊。
但她覺得,睦能聽懂。
睦抬起頭,淡金色的眼眸看向她,安靜地點了點頭。
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晴的才華,知道他的沉默,知道他在網路上的另一個身份,也知道他內心深處那些不為人知的、細膩的情感。
燈看著睦那平靜卻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神,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小心思,或許早就被這位沉默的姐姐看穿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石頭,臉頰又有些發燙。
“那個...齒痕......”
她鼓起勇氣,小聲解釋,
“我不是...故意的......”
睦看著她,眨了眨眼,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的眼神裡沒有責怪,反而帶著一絲...理解?或者說,是覺得這沒甚麼大不了的平靜。
她指了指燈手裡的石頭,又指了指工作臺,最後指了指門口的方向,暗示著還在客廳的晴。
她的意思似乎是:比起那個齒痕,更重要的是這個(石頭,以及你們之間的連線)。
燈看著睦的動作,似懂非懂,但心裡卻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小睦...好像真的不介意。
而且,她似乎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幫助她和晴。
而被“孤立”在客廳的晴,聽著工作室裡隱約傳來的、燈細碎的說話聲和姐姐偶爾的動靜,心裡的疑惑和那一點點被排除在外的鬱悶,漸漸轉化成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燈...和他的姐姐睦......
她們兩個,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熟了?
而且,她們在他的工作室裡,到底在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