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比想象中更深。
藉著最後一點天光,以及從洞口落入的微弱光線,若葉晴看清了洞底的情形。
高松燈。
她背對著洞口,蹲在洞底,手裡拿著一把兒童玩沙用的小塑膠鏟,正非常專注地、一下一下地挖掘著面前的沙土。
她的校服裙襬沾上了沙粒,灰色的頭髮也有些凌亂,但她毫不在意,全身心都投入在“挖掘”這項事業中。
晴徹底愣住了。
他維持著彎腰探頭的姿勢,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燈?
她為甚麼會在這裡?
在這個時間,在這個公園的沙坑裡,挖一個這麼深的洞?
這洞的深度,粗略估計絕對超過兩米,甚至可能有三米。
一個高中女生,獨自一人,挖出了這樣一個洞...這已經超出了奇怪的範疇,簡直有些匪夷所思。
他想開口叫她,但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弄出點動靜引起她的注意,但燈挖掘得非常專注,塑膠鏟與沙土摩擦的沙沙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響,完全掩蓋了他微弱的呼喚聲。
晴猶豫了一下,最終放棄了立刻驚動她的想法。
他默默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從彎腰探頭,改為了蹲在洞口邊緣,雙手抱著膝蓋,像一個沉默的觀察者,安靜地、帶著滿腹疑惑地看著洞底那個忙碌的、小小的身影。
他看著燈一鏟一鏟地將沙子挖開,堆到身後。
動作不算快,但很有耐心,彷彿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任務。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公園裡的路燈“啪”地一聲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勾勒出洞口的輪廓,也稍微照亮了洞底。
燈的身影在光影中顯得更加清晰。
晴就那樣蹲在那裡,看著。
他甚至忘了時間的流逝,忘了姐姐還在家裡等他吃飯,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問號:
她到底在挖甚麼?
終於,在燈又一次下鏟時,塑膠鏟似乎碰到了甚麼堅硬的東西,發出了“咔”的一聲輕響。
燈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晴也屏住了呼吸。
只見燈丟開了小鏟子,跪坐下去,用雙手開始小心翼翼地扒開那處的沙子。
她的動作變得極其輕柔,帶著一種虔誠的專注。
很快,一個物體的輪廓顯露出來。
似乎是一塊石頭。
燈的動作更加仔細了,她像考古學家清理文物一樣,用手指一點點拂去石頭表面的沙土,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手帕,開始認真地擦拭起來。
晴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那塊石頭的模樣。
但光線太暗,距離也有些遠,只能隱約看出那石頭似乎是不規則的形狀,顏色偏深。
燈擦拭了很久,直到那塊石頭在她手中似乎恢復了本來的面貌。
她將石頭捧在手心裡,藉著微弱的光線仔細端詳著,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滿足的、帶著成就感的微笑。
那笑容純粹而明亮,是晴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然後,她像是心滿意足般,輕輕吁了口氣,下意識地、帶著點炫耀和分享意味地,舉起了手中那塊被她精心挖掘並擦拭乾淨的石頭,彷彿想給誰看看她的“戰利品”。
也就在她抬起頭的這一瞬間——
她的視線,毫無預兆地,對上了蹲在洞口、正安靜地、帶著探究目光注視著她的若葉晴。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高松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驚和茫然。
她眨了眨眼睛,完全無法理解為甚麼若葉晴會出現在洞口,正看著她。
她維持著舉起石頭的姿勢,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塑。
而若葉晴,依舊蹲在洞口,淺金色的眼眸平靜地回望著她。
他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眼神裡清晰地寫著巨大的問號:
你在這裡做甚麼?以及,你挖到的...是甚麼?
短暫的死寂。
只有遠處模糊的車聲和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幾秒鐘後,巨大的羞恥感和慌亂如同海嘯般席捲了高松燈。
她的臉頰“唰”地一下變得通紅,連耳朵和脖子都染上了緋色。
她將舉著石頭的手縮了回來,緊緊抱在懷裡,像是要藏起甚麼見不得人的秘密,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差點跌坐在沙地上。
“晴...你、你你你...怎麼會......?”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劇烈的顫抖,語無倫次。
晴看著她這副驚慌失措、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沙子裡的樣子,心裡的疑惑更深了。
他依舊蹲在那裡,沒有動,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用眼神繼續傳達著他的疑問。
他現在非常想知道兩件事。
第一,她手裡那塊石頭,到底是甚麼?
第二,也是眼下更實際的問題。
這個深度超過兩米五、近乎垂直的沙洞......
她,打算怎麼上來?
他看了看洞壁,鬆軟的沙子顯然無法提供足夠的支撐。
他又看了看燈那纖細的胳膊和明顯不擅長運動的身形。
難道...她挖的時候,根本沒考慮過怎麼出去嗎?
晴看著洞底那個因為被撞破秘密而陷入巨大窘迫、臉頰紅得快要冒煙的女孩,又看了看這個她親手挖出來的、堪稱“工程”的深洞。
他默默地,將懷裡抱著的膝蓋,抱得更緊了一些。
現在,他真的很想知道,高松燈,要如何解決她面臨的這個...現實困境。
他微微歪了歪頭,用眼神清晰地傳達了這個疑問。
高松燈顯然接收到了這個訊號。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所在的深度,又抬頭看了看洞口邊緣蹲著的、正安靜等待她解決方案的若葉晴,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對、對啊......
她剛才只顧著挖洞找石頭,完全沒考慮過...找到之後,要怎麼出去這個問題。
現在好了。
石頭找到了。
人,被困住了。
她抱著那顆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石頭,站在洞底,仰頭看著上方唯一的光源和那個沉默的少年,徹底陷入了絕望和尷尬並存的呆滯狀態。
怎...怎麼辦......
晴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又看了看四周。
沒有繩子,沒有梯子,沒有任何可以幫助攀爬的東西。
他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開始思考可行的救援方案。
而洞底的燈,看著上方那個站起身、正在思索的身影,心臟砰砰直跳,臉頰燙得驚人。
完蛋了......
被他看到這麼奇怪的樣子......
還被困住了......
她將發燙的臉頰埋進了手中那顆微涼的石頭裡,發出了無聲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