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放學後若葉晴都會陪著佑天寺若麥穿梭在東京各個街區。
他們去了位於六本木的時尚經紀公司，玻璃幕牆的大樓冷冰冰地反射著陽光。
若麥在裡面侃侃而談她對新媒體運營的理解，對方負責人一直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他們也去了澀谷一家主打偶像培養的小型事務所，辦公室不大，但氛圍活躍。
若麥甚至即興表演了一段她影片裡常用的可愛開場白，引得幾位年輕 staff輕笑。
還去了港區一家以演員經紀聞名的老牌機構，面試官是位表情嚴肅的中年女性，問題尖銳而實際。
若麥對答如流，展現出了與年齡不符的成熟。
無論面對哪種型別的公司，若麥都迅速調整狀態，切換著或時尚、或元氣、或專業的姿態。
她就像一塊海綿，努力吸收著每一次面試的經驗，下一次總能表現得比上一次更圓滑一點。
晴始終跟在她身邊，像個沉默的影子。
他穿著簡單的襯衫，揹著那個裝速寫本和口琴的帆布包，站在休息區，或者坐在會議室角落的椅子上。
他不說話，只是存在。
偶爾若麥在回答問題時目光掃過他，會像是得到一點微小的安定感。
而結果，卻像是複製貼上。
從六本木那家公司出來，若麥看著手機郵件裡“您的資料已存入我司人才庫，如有合適機會將第一時間與您聯絡”的官方回覆，撇了撇嘴。
“人才庫，聽起來像個倉庫。”
她評論道，語氣聽不出太多失望，更像是一種習慣。
澀谷那家偶像事務所的回覆來得快一些，郵件更熱情點，但核心意思不變：
“佑天寺小姐的個人特質非常鮮明，但目前與我司的企劃方向略有出入，期待未來有機會合作。”
“嘛，意思就是我不夠‘偶像’唄。”
若麥聳聳肩，收起手機，轉頭對晴說，
“晴子，我想吃可麗餅！那邊街角那家看起來不錯！”
在港區那家老牌機構，他們甚至沒有得到郵件回覆。
幾天過去，石沉大海。
若麥在電車上看了一眼毫無動靜的手機信箱，按熄了螢幕。
“看來連‘等通知’都懶得說了。”
她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聲音很平靜。
幾次下來，連晴都摸清了這套流程。
完美的面試表現，無可挑剔的客套話，然後是漫長而結果已知的等待。
若麥沒有再像第一次那樣明顯地嘆氣或抱怨。
她似乎很快就接受了這種模式。
每次面試結束，無論結果如何，她都會拉著晴在附近找點吃的——
有時是路邊的可麗餅，有時是便利店的飯糰，有時是像上次那樣的關東煮小店。
她用食物迅速填補面試消耗的能量和情緒，然後又開始興致勃勃地規劃下一個目標，或者聊起學校裡的趣事，彷彿剛才那場毫無結果的奔波從未發生。
她的韌性讓晴感到些許驚訝。
有一次，從一家公司出來，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兩人都沒帶傘，躲在一家便利店窄小的屋簷下。
若麥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和溼漉漉的街道，突然說：
“晴子，你知道嗎？其實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晴轉過頭看她。
她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沮喪，只是一種淡淡的、看清了甚麼的通透。
“在熊本的時候，院長媽媽就告訴過我，東京很大，機會很多，但競爭也更殘酷。”
“沒有背景，沒有人引薦，想靠自己的力量闖進去，很難。”
她伸出手，接了幾滴冰涼的雨水，
“但我還是想試試。不試試怎麼知道一定不行呢？”
“萬一，萬一有哪家公司的高管，正好看到了我的影片，覺得我是個可造之材呢？”
她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看向晴，臉上又揚起了那種熟悉的、帶著點狡黠和元氣的笑容。
“而且，也不是全無收穫嘛！”
“至少，我讓晴子你看到了我超——厲害的一面！對吧？”
晴看著她被雨水微微打溼的劉海，和那雙在陰雨天裡依然亮晶晶的粉色眼睛，點了點頭。
【很厲害。】
他在速寫本上寫下。
這是他的真心話。
他見過她在舞臺上努力表演的樣子，也見過她此刻在一次次拒絕後依然能笑出來的樣子。
這種強大的生命力，確實很厲害。
若麥看到他寫的字，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更燦爛了，甚至有點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
“嘿嘿，能被晴子誇獎，感覺比拿到內定還開心一點！”
雨漸漸小了。
若麥深吸了一口雨後清新的空氣。
她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忽然很輕地說：
“晴子，接下來不用再去面試了。”
晴轉頭看她，用眼神詢問。
“嗯，不去了。”
若麥踢了踢腳下的小水窪，
“這幾家跑下來，差不多也摸清楚情況了。再投其他家，結果應該也差不多。”
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不甘，也沒有遺憾。
“這條路，暫時先放一放吧。”
她說著，從揹包裡拿出紙巾，擦了擦臉上和頭髮上的水汽，
“反正我才高一，時間還多得很。”
晴安靜地聽著。他注意到她說的是“暫時放一放”，而不是“放棄”。
“而且啊，”
若麥把用過的紙巾團成一團，精準地投進幾步外的垃圾桶，動作帶著她一貫的利落，
“這麼跑來跑去，也挺耽誤時間的。我的影片賬號都好久沒更新了，粉絲該催更了。”
她說著，掏出手機，快速點開自己的YouTube後臺，給晴看那個略微下滑的流量曲線。
“你看，資料都開始掉了。得趕緊想新企劃才行。”
她的注意力已經迅速從“求職失敗”轉移到了“內容創作”上，切換得無比自然。
“我打算好好經營一下賬號。”
她收起手機，語氣認真起來，
“既然事務所的大門暫時敲不開，那就先把自己的地盤經營好。”
“等我的粉絲數再多一點，影響力再大一點，說不定到時候就不是我去求他們，而是他們來找我了！”
她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充滿了新的盤算和鬥志。
“得定個新目標...嗯，先衝到十萬粉怎麼樣？”
她掰著手指頭算，
“現在的企劃得升級，拍攝和剪輯也得再精進一點...啊！對了！”
她猛地一拍手，看向晴，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晴子！你畫畫那麼厲害，以後我的影片縮圖就拜託你啦！”
“還有，如果我需要拍一些有‘藝術感’的外景，你要來給我當顧問哦！”
“這可是你之前答應過我的！”
她不由分說地就把晴劃入了她未來的“事業版圖”裡。
晴看著她瞬間滿血復活、並且已經開始給自己安排任務的樣子，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他確實答應過可以幫忙，但沒想到她這麼快就“用”上了。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
若麥就當他是預設了，心情很好地哼起了歌，是她自己影片裡常用的那段背景音樂。
晴看到了她身上吹起了一股風。
一股永不停歇的、吵鬧又充滿生命力的風。
當天晚上，若葉宅邸。
晴剛回到自己的房間不久，門外就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他開啟門，父親若葉隆文站在外面。
這位在舞臺上總是帶給觀眾歡笑的喜劇泰斗，此刻臉上帶著疲憊，但看向晴的眼神依舊溫和。
“晴，還沒睡吧？爸爸能進來坐坐嗎？”
隆文的聲音低沉緩和。
晴側身讓開。
隆文走進房間，他在床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晴走過去坐下。
隆文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房間裡的氣氛有些微妙。
“晴，”
隆文再次開口，語氣帶著小心，
“最近...放學後，是不是挺忙的？”
“我聽...有人跟我說，看到你陪著個女孩子，在跑一些事務所？”
晴抬起眼，看向父親，臉上沒有甚麼情緒，但也沒有否認。
隆文看著兒子的反應，心裡有了數。
他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混合著理解和些許無奈的笑容。
“是朋友？”他問。
晴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想進這個圈子？”
隆文繼續問，語氣平和。
晴再次點頭。
隆文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敲。
他看著晴低垂的眉眼，知道這孩子心裡裝著事，卻從不輕易向外吐露。
“這個圈子...沒那麼好進。”
隆文的聲音很輕，陳述著客觀事實，
“光有熱情和天賦，有時候確實不夠。”
“需要機會，也需要...一點引薦。”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晴的反應。
晴依舊低著頭，但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隆文深吸一口氣，用盡可能輕鬆、不給孩子壓力的語氣說道：
“晴，如果你真的想幫你這個朋友...爸爸或許可以幫上點忙。”
晴猛地抬起頭，看向父親，眼裡浮現出清晰的訝異。
隆文對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屬於父親的笨拙和努力想表達關懷的意味。
“我名下，或者說，透過一些關係，可以掛靠一個經紀事務所的資質。”
“如果你需要...爸爸可以安排一個信得過的、有經驗的經紀人過來，名義上，就由你來掛名做這個‘發掘者’或者‘助理’之類的。”
他儘量把話說得簡單，避免使用那些複雜的行業術語。
“實際操作，會有專業的人來處理，你不需要操心太多具體的事情。”
“這樣...或許能給你那個朋友一個比較像樣的起點。”
隆文說完，看著晴，眼神溫和，帶著詢問，沒有任何強迫的意思。
“當然，這只是爸爸的一個想法。”
“最終要不要，看你。”
“如果你覺得不合適，或者不想摻和這些，就當我們沒聊過。”
他把選擇權完全交給了晴。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晴低著頭，看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
父親的話在他腦海裡迴盪。
掛名...經紀人...專業的幫手......
這意味著，只要他點頭，若麥苦苦追求卻屢屢碰壁的那扇門，或許就能輕易地開啟一條縫。
他想起若麥在面試時努力挺直的背脊，想起她在被拒絕後迅速揚起的笑臉，想起她在雨中說“不試試怎麼知道一定不行呢”時眼裡的光，想起她身上那股彷彿永不會被澆滅的生命力。
那種生命力，是他學不來的，也是他內心深處...隱隱羨慕的。
他厭惡那個圈子的規則，厭惡那種依靠背景和關係的力量。
他拼命逃離，就是想擺脫這一切。
可現在，他卻要動用自己最厭惡的東西，去幫助一個擁有他羨慕特質的人嗎？
這感覺很矛盾，很...諷刺。
如果他幫了，是不是就背叛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
但如果他不幫，眼睜睜看著若麥一次次碰壁，看著她眼中的光在一次次的“等通知”和石沉大海中慢慢磨損......
他好像，也做不到完全無動於衷。
這種糾結清晰地寫在了他沉默的臉上。
隆文看著兒子低垂的頭和緊抿的嘴唇，心中瞭然。
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很久，晴才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看著父親，然後，搖了搖頭。
不是現在。
他還沒有想好。
隆文看著他的反應，沒有流露出失望，反而鬆了口氣。
他伸出手，揉了揉晴淺綠色的頭髮，動作輕柔。
“好，爸爸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溫和，
“不急。你甚麼時候想了，或者需要了，隨時跟爸爸說。”
他站起身，又拍了拍晴的肩膀。
“早點休息。”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晴獨自坐在床邊，許久沒有動彈。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前卻浮現出若麥那雙亮晶晶的、充滿鬥志的粉色眼睛。
【暫時先放一放吧。】
【等我的粉絲數再多一點...說不定到時候就不是我去求他們，而是他們來找我了！】
她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也許...再等等看？
看看她憑藉自己的力量，能走到哪一步？
這個念頭悄然浮現，讓他心中那份糾結的沉重，似乎稍微減輕了一點。
他還沒有做出決定。
但他知道，那個選項，父親已經為他放在了那裡。
而他，第一次沒有在想到那個選項時，感到本能的反感和排斥。
只是因為，那個選項的另一端，連線著一個像麥子般頑強生長、擁有著他所沒有的生命力的......
朋友。
（兩章7k字，欠的一章懸賞補完了）
（跪求追更，免費小禮物，書評，推書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