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麥說的關東煮小店藏在一條小巷裡,門簾舊舊的,裡面只有圍著料理臺的幾個座位,熱氣騰騰。
若麥熟門熟路地拉著晴坐下,對著老闆喊道:
“大叔,老樣子!蘿蔔、竹輪、雞蛋、魔芋絲都要!啊,再來兩份牛筋!”
她轉頭看晴,放低聲音:
“晴子你吃甚麼?我推薦蘿蔔,煮得超入味!”
晴拿出速寫本,寫下:【和你一樣。】
“嘿嘿,有品位!”
若麥笑嘻嘻地,又加了兩份。
熱乎乎的關東煮很快端上來,湯汁清澈,香氣撲鼻。
若麥吹著氣,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蘿蔔,燙得直哈氣,卻一臉滿足。
“啊——活過來了!剛才在那棟大樓裡都快緊張得胃抽筋了。”
她一邊吃一邊說,聲音有些含糊,
“果然美食最能治癒人心!”
晴小口吃著竹輪,味道確實很好,溫暖的食物下肚,驅散了些許晚間的涼意,也讓心情變好了些。
若麥還在絮絮叨叨地規劃著未來。
“這次不行,還有下次!”
“我回去再多投幾家簡歷,再把我的影片賬號做得更精緻一點!總會有機會的!”
她握了握拳,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喵夢親我可是要成為超級明星的人!”
晴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他喜歡若麥這種打不垮的勁頭,像麥子,充滿生命力。
這和他,和燈,和姐姐睦,都不一樣。
就在這時,店門的簾子被掀開,風鈴輕響。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晴下意識地抬眼看去,然後微微怔住。
進來的人是豐川祥子。
她穿著羽丘的校服,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些,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她似乎只是路過,想進來買點能快速填飽肚子的東西。
這種廉價但溫暖的小店,確實不像是以前的豐川祥子會來的地方。
晴的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
祥子也看到了他,眼睛裡同樣閃過一絲意外。
她的視線掠過晴,又落在他旁邊正埋頭苦吃的若麥身上,眉頭皺了一下,隨即移開,像是沒看見一樣,徑直走到櫃檯前。
“請給我一個雞蛋和一份魔芋絲,打包。”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刻意維持的平靜。
老闆應了一聲,開始準備。
小店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只有若麥吃東西的聲音和鍋裡湯水翻滾的咕嘟聲。
若麥察覺到晴的停頓,也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祥子。
她眨了眨眼,顯然不認識這位前Crychic的隊長,只是覺得這個藍髮女孩氣質很特別,而且...看起來狀態不太好。
晴看著祥子挺直卻單薄的背影,能感覺到她周身散發的、拒人千里的低氣壓。
他知道她現在處境艱難,也知道她極強的自尊心。
直接邀請,很可能會被她像在羽沢咖啡廳那樣,冰冷地拒絕。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拿起手邊的速寫本,翻到新的一頁,快速寫下幾個字。
他沒有站起身,只是將本子輕輕放在自己旁邊的空位桌面上,然後將那份還沒動過的、用小碟子裝著的關東煮——
一份煮得軟糯的蘿蔔和一份吸飽了湯汁的牛筋,往那個空位的方向推了推。
本子上工整地寫著:
【一起吃嗎?】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只是一個簡單的詢問,和一點無聲的、不易被拒絕的“分享食物”的意味。
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不觸及她情緒點的方式。
祥子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但晴看到她放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
老闆已經把打包好的關東煮遞給她。
她付了錢,接過那個小小的、冒著熱氣的紙杯。
時間彷彿凝滯了幾秒。
若麥看看晴,又看看那個藍髮女孩,明智地沒有出聲,只是放慢了吃東西的動作。
終於,祥子緩緩轉過身。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個速寫本上,看著那行字,然後又掃過那碟推過來的關東煮。
她的嘴唇抿得很緊,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複雜的情緒翻湧著。
有警惕,有疲憊,或許還有...極淡的、被這笨拙的善意觸動到的茫然。
她站在那裡,像是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內心鬥爭。
最終,她沒有離開。
她邁開腳步,走到那個空位旁,沉默地坐了下來。
她沒有去動那碟關東煮,也沒有看晴,只是將自己那個小小的打包杯放在桌上,雙手捧著,汲取著那一點點溫暖。
“謝謝。”
她的聲音很低,幾乎被店內的雜音淹沒。
晴搖了搖頭,表示不用謝。
若麥看著這無聲的交流,雖然不明所以,但感覺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她嚥下嘴裡的食物,嘗試著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對祥子說:
“那個...這裡的蘿蔔很好吃哦,煮得很爛很入味!”
祥子抬眼看了一下若麥,眼神裡的銳利少了一些,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三人之間陷入了一種奇特的沉默。
若麥繼續吃著她的關東煮,只是動作文雅了不少。
晴小口喝著自己碗裡的湯。
祥子則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
過了一會兒,祥子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她拿起旁邊碟子裡放著的一枚乾淨的小叉子,叉起了那塊晴推過來的蘿蔔,小小地咬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咀嚼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珍惜的意味。
“很好吃。”
她又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晴點了點頭。
若麥見狀,也放鬆下來,話匣子又有點關不住:
“對吧對吧!我就說這裡的關東煮超棒的!比便利店的好吃一百倍!”
祥子沒有接話,但也沒有露出反感的神色。
晴看著祥子安靜吃東西的樣子,比起剛才在門口時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現在的她,似乎稍微...放鬆了一點點。
哪怕只有一點點。
他沒有問“你怎麼會來這裡”,沒有問“你最近怎麼樣”,更沒有提及任何與樂隊、與過去相關的事情。
他只是在她吃完那塊蘿蔔後,將自己碟子裡那份沒動過的竹輪,也默默推了過去。
祥子看著那份竹輪,停頓了一下,然後用叉子叉了起來。
“你......”
她終於主動開口,聲音依舊很輕,目光落在晴的臉上,
“怎麼會在這裡?”
晴拿出速寫本,寫下:【陪朋友。】
他指了指若麥。
若麥立刻揚起笑臉:
“你好!我叫佑天寺若麥!是晴子的朋友!”
“豐川祥子。”
祥子報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再次陷入沉默。
三人就這樣,在小小的關東煮店裡,形成了一種臨時而奇妙的組合。
一個嘰嘰喳喳但懂得看氣氛,一個沉默寡言卻細心觀察,一個清冷孤傲卻暫時卸下了一點防備。
祥子吃完了那份竹輪,又慢慢喝了幾口自己杯裡的湯。
她的臉上恢復了一點血色。
當她放下杯子時,她看向晴,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感謝,又像是別的甚麼。
“我該走了。”
她站起身。
晴點了點頭。
祥子拿起自己那個已經空了的打包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對著晴和若麥的方向,微微頷首。
“謝謝款待。”
說完,她轉身,掀開門簾,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和來時一樣突然。
若麥看著晃動的門簾,長長地舒了口氣。
“哇...那位豐川同學,感覺好有氣勢啊。”
“雖然看起來冷冷的,但人好像不壞?”
她轉過頭,好奇地問晴:
“晴子,你和她很熟嗎?”
晴看著祥子消失的方向,過了一會兒,才在速寫本上寫下:
【還好。】
他沒有再多解釋。
但若麥似乎明白了甚麼,她沒有再追問,只是拿起勺子,喝光了碗裡最後一點湯。
“好了!我們也走吧!”
“今天謝謝晴子啦,陪我面試,還...嗯,遇到了有趣的人。”
結完賬,兩人走出小店。
夜風比來時更涼了。
晴看著前方燈火通明的街道,心裡想著祥子離開時那依舊挺直卻難掩孤寂的背影。
他甚麼也做不了。
無論是對於若麥想進入的那個圈子,還是對於祥子正在掙扎的現實。
他能做的,或許只是在這樣寒冷的夜晚,在這家不起眼的小店裡,分享一份熱騰騰的關東煮,和一段短暫卻不算難堪的沉默。
這大概就是他所能給予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