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裡,陌生的樂隊排練音訊緩緩流淌。
高松燈起初只是怔怔地聽著,緊繃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
她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粉琥珀色的眼睛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透過這明亮的旋律,看到了別的甚麼。
若葉晴安靜地坐在調音臺前,沒有打擾她。
他偶爾會推動推子,調整某一聲部的音量,或者擰動旋鈕,讓貝斯的低頻更紮實一些。
他的動作精準而剋制,像一位細心打理花園的園丁,確保每一朵花都能以最佳狀態綻放。
過了不知多久,控制室內的通訊指示燈閃爍了一下,傳來前臺工作人員的聲音:
“若葉君,暖場樂隊準備就緒,五分鐘後開場。”
晴按下通話鍵,簡短地回應了一個表示“收到”的氣音。
他摘下耳機,站起身。
燈的思緒被打斷,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向他。
晴走到她身邊,指了指控制室前方那面巨大的、單向透光的玻璃牆。
透過這面牆,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已經暗下燈光、坐滿了觀眾的演出廳舞臺,而外面的人卻看不到控制室內部。
然後,他拿出速寫本,快速寫下幾個字,遞到燈面前:
【演出要開始了。要看嗎?】
燈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那片即將成為焦點的舞臺,又看了看本子上的字,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晴走到牆邊,按了一個開關,控制室內的燈光變得更暗,幾乎完全融入了背景,使得觀看舞臺的視野更加清晰。
他示意燈可以坐到調音臺旁邊那張視野最好的椅子上。
燈小心翼翼地挪過去坐下,雙手依舊規規矩矩地放在腿上,但眼神裡已經帶上了期待。
很快,演出廳的燈光徹底熄滅,只剩下一束追光燈打在空蕩的舞臺中央。
觀眾席響起一陣期待的騷動,隨即又迅速安靜下來。
暖場樂隊成員們拿著各自的樂器,小跑著登上舞臺。
他們看起來很年輕,甚至可能還是高中生,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和一絲緊張。
主唱是個短髮女孩,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麥克風喊出了樂隊的名字,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我們是‘星塵鈴’!請大家聽我們的歌!”
沒有過多的寒暄,吉他手撥動了第一個和絃,鼓手敲響了節奏,貝斯手沉穩地跟上。
音樂響起。
是充滿活力的流行朋克風格,節奏明快,旋律簡單而上口。
若葉晴重新戴上監聽耳機,手指搭在調音臺上,眼神專注地掃過各個引數螢幕。
他微微推動人聲推子,讓主唱那還帶著點青澀,卻充滿真誠的嗓音更加突出;又稍微調整了吉他的高頻,讓音色更清亮,符合歌曲的青春氣息。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沉浸在了對聲音的掌控中。
高松燈坐在他旁邊,目光透過玻璃牆,牢牢地鎖定在舞臺上。
她看著那個短髮主唱緊閉著眼睛,用力握著麥克風,用盡全力在歌唱,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看著吉他手在間奏時忘情地甩動頭髮,手指在琴絃上飛快地移動。
她看著鼓手咬著嘴唇,每一次敲擊都灌注了全部的力量,彷彿要將內心的甚麼東西透過鼓槌宣洩出來。
她看著貝斯手微微弓著背,像磐石一樣穩定著整個樂隊的節奏根基。
起初,她只是看著。
但漸漸地,她彷彿不再僅僅是用眼睛在看,用耳朵在聽。
一種奇特的感受,如同細微的電流,開始在她體內流竄。
她好像...能“聽”到更多。
那主唱略帶沙啞卻奮力高歌的聲音裡,不僅僅有歌詞和旋律,還有一種...想要被聽見、想要證明甚麼的渴望,一種笨拙卻無比真摯的熱情。
那吉他明亮跳躍的音符裡,裹挾著少年人特有的、無處安放的精力與對未來的憧憬,還有一絲隱藏在快速撥絃下的、不為人知的忐忑。
那鼓點密集有力的節奏裡,充滿了想要打破束縛、想要釋放自我的衝動,每一次敲擊都像是在對平庸日常的宣戰。
那貝斯低沉穩健的律動裡,則是一種默默支撐著同伴、將所有人的聲音凝聚在一起的、沉默的溫柔與堅持。
這些聲音,這些情緒,這些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心聲”,如同無數條彩色的絲線,從舞臺上那四個年輕的身影中迸發出來,交織、纏繞、碰撞,最終匯合成一股強大的、充滿生命力的洪流,穿透厚厚的隔音玻璃,穿透監聽音箱,直接撞擊在燈的心臟上。
這不是Crychic那種內斂的、帶著宿命般憂傷的旋律。
這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表達。
更加直接,更加熾熱,更加...不顧一切。
就像...就像她那些寫滿了奇怪詞語和混亂意象的歌詞一樣,都是內心最真實、最原始情感的投射。
只是他們選擇了用這樣喧鬧而明亮的方式,將它吼了出來。
燈怔怔地看著,聽著,感受著。
她放在腿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握緊。
胸腔裡,某種沉寂了許久的東西,被這熾熱的聲浪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觸動了一下。
若葉晴雖然在專注地調音,但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燈的狀態。
他看到她原本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看到她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看到她緊握的拳頭,以及......
那雙粉琥珀色眼眸深處,重新亮起的、極其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星火。
他知道,帶她來這裡是對的。
音樂擁有很多種形態。
悲傷是一種。
希望,也可以是另一種。
而沉浸在音樂創造的世界裡,暫時忘卻現實的紛擾,或許是對此刻的她最好的療愈。
他沒有打擾她,只是繼續穩定地操控著聲音,為舞臺上那四個奮力燃燒青春的年輕人,也為身邊這個靜靜聆聽、內心正在經歷微妙變化的女孩,搭建起一座最堅固、最清晰的聲橋。
演出還在繼續。
歌聲,器樂聲,歡呼聲,透過玻璃隱隱傳來。
控制室裡,只有裝置執行的微小聲響,和兩個人安靜存在的呼吸聲。
一個在創造聲音的世界。
一個在感受聲音的靈魂。
(十萬字了,跪求追更,收藏,書評!!!資料好的話,牢晴可以女裝的口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