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葉晴沉默地看著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那樣看著，彷彿在評估甚麼。
佑天寺若麥被他看得有點發毛。
對方的眼神太過直接，又太過安靜，讓她剛剛鼓起的勇氣有點洩氣。
她趕緊晃了晃手裡的手機，螢幕上是混亂的導航地圖。
“那個...我真的迷路了。導航好像出錯了，把我帶到這個公園來了。我想去都立藝術學院，請問您知道大概方向嗎？”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誠懇，更無助一些。
若葉晴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那份皺巴巴的列印錄取通知書上，又看了看她腳邊那個看起來不小的行李箱。
沉默持續了很久。
就在若麥以為對方不會搭理她了，準備再說點甚麼的時候，若葉晴有了動作。
他偏了偏頭，示意了一個方向，那是公園的另一個出口，與他來時的路不同。
然後，他邁開了腳步，並沒有等她回應，他只是打算給她指個方向就離開。
“啊！等等！”
若麥連忙拉起行李箱跟上：
“那個...具體要怎麼走呢？出口之後是左轉還是右轉？大概要走多久？有沒有明顯的標誌？”
她一連串的問題丟擲來，帶著初來乍到者的慌亂和不確定。
若葉晴的腳步再次停住。
他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轉過身，看著若麥，從隨身揹著的帆布包裡，拿出了那個熟悉的速寫本和一支短短的鉛筆。
若麥驚訝地看著他，有點不明所以。
他快速在本子上畫了起來。
不是地圖，而是幾個極其簡略的符號和箭頭。
先畫了一個代表公園大門的方框，然後一個向右的箭頭，接著畫了一個簡單的巴士標誌，旁邊寫著一個數字，顯然是公交車線路號，然後又是一個箭頭，指向一個寫著“都立藝大”的方塊。
他的畫功很好，即使是最簡單的線條也清晰明瞭。
畫完後，他將本子轉向若麥。
若麥湊過去看，恍然大悟。
“啊！是要坐公交車嗎？幾路車？這個數字是...謝謝您！”
她連忙記下那個數字。
若葉晴收回本子，點了點頭。
然後，他再次轉身，準備離開。
指路到此為止，他已經仁至義盡了。
“那個！”
若麥又叫住了他，臉上泛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紅暈：
“抱歉...能...能麻煩您帶我走到公交車站嗎？就、就到車站就好！我怕我又找錯方向......”
她雙手合十，做出懇求的樣子，粉色的眼睛裡寫滿了“拜託了”。
若葉晴看著她，淺金色的眼睛裡看不出情緒。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巨大的行李箱。
片刻的沉默後。
他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不再看她，徑直朝著他剛才指的方向走去，腳步不快，默許了她跟在後面。
“太好了！非常感謝您！”
若麥鬆了一口氣，連忙拉起行李箱，咕嚕咕嚕地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公園的小徑上。
走在前面的少年背影清瘦挺拔，步伐安靜而穩定。
跟在後面的少女則有些忙碌，既要努力跟上他的速度，又要小心不讓行李箱的輪子卡進石縫裡。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腦後那一小撮被紮起的淺綠色頭髮輕輕晃動，忍不住又開口，想要打破這有點尷尬的沉默：
“那個...您是附近的學生們？還是...藝術家？我剛才看到您在畫畫，畫得真好......”
若葉晴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回應，彷彿根本沒聽到。
若麥並不氣餒，繼續自顧自地說著：
“我是從熊本來的，今天剛收到錄取通知書，就想著先過來看看學校...結果一下子就迷路了，東京真的好大啊，和熊本完全不一樣......”
她的聲音活潑而清脆，像小鳥一樣嘰嘰喳喳，與前面沉默的背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若葉晴始終沒有回應，只是偶爾在岔路口會稍微放緩腳步，或者用眼神示意方向。
若麥似乎也並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單純地想說話，用聲音來驅散獨自在陌生大都市迷路的不安。
“都立藝大的演藝學科...不知道會是甚麼樣子呢。聽說很難...不過我會加油的！啊，公交車站在那邊嗎？”
她看到了前方路口的公交站牌，眼睛一亮。
若葉晴在距離站牌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轉身看向她，用眼神示意，就是這裡。
他的任務完成了。
“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您！”
若麥再次鄭重地道謝，臉上洋溢著真誠的笑容：
“幫大忙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要轉到甚麼時候去。”
若葉晴只是輕輕頷首，算是接受了道謝。
他猶豫了一下，想到了甚麼，再次拿出了那個速寫本。
他翻到剛才畫了簡易路線圖的那一頁，小心地、整齊地將那一頁撕了下來。
然後，他伸出手，將那張撕下來的紙遞給了若麥。
若麥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又看了看他遞過來的紙。
“誒？這個是...給我的嗎？”
若葉晴點了點頭，手依然伸著。
若麥連忙接過那張紙頁，上面的箭頭和標誌清晰又簡潔。
“非、非常感謝！”
她將紙小心地摺好，放進隨身的小包裡：
“這樣我就不用擔心記錯了！真的幫了大忙！”
若葉晴看著她把紙收好，然後，他沒有任何留戀地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個！”
若麥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又喊了一聲。
若葉晴沒有回頭，腳步甚至還加快了一些。
若麥看著他那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逃離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大聲喊道：
“謝謝您！畫畫很厲害！再見！”
綠色的背影很快消失街角，看起來從未出現過。
若麥收回目光，從包裡拿出那張被細心撕下的路線圖，又看了看眼前的公交站牌，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雖然遇到的是一個有點奇怪又過分安靜的少年，但...是個好人呢。
東京，似乎也不全是冷漠的人。
她握緊了行李箱的拉桿，看著公交車來的方向，眼裡重新亮起了充滿希望的光芒。
而另一邊，若葉晴快步走出一段距離，直到確認那個吵嚷的少女沒有再跟上來，才放緩了腳步。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公交車站的方向，已經看不見了。
那個少女...紫色的頭髮，粉色的眼睛，吵鬧的樣子。
完全不一樣。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小小的插曲拋在腦後，繼續走向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