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名古屋,街道兩旁的櫻花已經凋謝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滿地的殘瓣在微風中打著旋。
這是一片安靜的住宅區,獨棟的小洋樓整齊排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屬於日本地方城市特有的安逸和遲暮感。
林娜璉戴著一頂巨大的漁夫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著手機裡的導航,嘴裡還在不停地嘟囔著。
“我真是瘋了,放著東京的高階酒店不待,非要跟你們跑來這兒吹冷風。”
林娜璉抬起頭,看著走在前面的Misamo三人組,語氣裡滿是怨念。
“我就知道,只要涉及到那個男人的事情,你們三個的智商就會自動下線。名古屋啊!從東京坐新幹線過來也要一個多小時好嗎!我們明天早上還有晨間節目的錄製啊!”
走在最前面的湊崎紗夏回過頭,對著林娜璉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哎呀歐尼,別抱怨了嘛。名古屋的鰻魚飯很有名的,等會兒看完憐,我們去大吃一頓,我請客好不好?”
“這是鰻魚飯的問題嗎?”林娜璉翻了個白眼,“這是原則問題!我們是TWICE!是前輩!哪有前輩追著後輩跑到一個多小時車程外的地方去送溫暖的?”
平井桃手裡依舊含著一根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棒棒糖,含糊不清地接話道:“可是寶貝說,憐這孩子挺可憐的。如果不把她拉回來,IVE可能真的要少一個人了。”
“他懂甚麼……”林娜璉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腳步卻一點沒慢。
她心裡也清楚,IVE現在的處境很不妙。直井憐作為隊內的重要成員,如果真的因為心理問題回國不再活動甚至退團,那對於正處於上升期的IVE來說絕對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而梁贇那個男人,雖然有時候花心到讓人咬牙切齒,但在看人和護短這方面,眼光毒辣得讓人不得不服。
幾分鐘後,四個人停在了一棟看起來非常溫馨的日式民宅前。
名井南核對了一下樑贇發來的地址,那是梁贇透過星船娛樂的金智妍部長,費了不少周折才弄到的直井憐家的私人住址。
名井南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按響了門鈴。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在安靜的街道上回蕩。
沒過多久,玄關處傳來了木質地板被踩踏的聲響。
門開了。
一位穿著和服、氣質非常溫婉的中年女性出現在門口。她看著門口這四個雖然遮掩得很嚴實、但依然能看出氣質非凡的年輕女孩,臉上露出了有些疑惑但禮貌的微笑。
“請問……你們找誰?”
“您好,請問是直井憐的家嗎?”名井南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精緻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臉龐,微微鞠躬行禮,用最標準、最優雅的日語說道,“我們是憐在韓國公司的同事,今天剛好在日本有行程,特意過來看望她。”
憐的母親顯得有些疑惑,但還是側身讓開了位置。
走進玄關,一股淡淡的榻榻米清香味撲面而來。
“憐在二樓的房間裡。自從回來後,她就很少下樓,連飯也吃得很少。”憐的母親壓低了聲音,眼眶有些微紅,“她的姐姐一直在陪著她。這孩子……在韓國到底遇到了甚麼事,怎麼會變得這麼消沉?”
林娜璉看著這位憂心忡忡的母親,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們在娛樂圈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因為壓力而崩潰的後輩。但像直井憐這樣,驕傲被徹底粉碎後選擇逃避回國的,確實讓人心疼。
“歐尼,你們在下面喝茶吧,我們三個上去就行。”名井南轉頭對林娜璉說道。
林娜璉知道名井南有她自己的打算,便點了點頭,跟著憐的母親去了客廳。
二樓,直井憐的臥室門口。
名井南敲了敲門,還沒等裡面回應,就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光線很暗,窗簾被拉得死死的,只有書桌上一盞微弱的檯燈亮著。
直井憐抱著雙腿坐在床角,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毯子。她的姐姐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聽到推門聲,直井憐下意識地把頭埋進了膝蓋裡,身體微微顫抖。
“我說了我不吃東西……讓媽媽別進來了……”
直井憐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憐,是我們。”
湊崎紗夏那充滿辨識度的甜美聲音在房間裡響起。
直井憐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頭,透過凌亂的髮絲,看到了站在門口的三個身影。
那一瞬間,直井憐的表情從迷茫變成了徹底的震驚。
她呆呆地看著她們,一時間甚至忘了哭泣。
“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兒?”
直井憐的姐姐也認出了她們,趕緊站起身行禮,然後識趣地退出了房間,把空間留給了這四個女孩。
名井南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嘩啦——”
夕陽的餘暉瞬間灑滿了整個房間,照在直井憐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
直井憐不適應地眯起了眼睛,抬起手擋在額前。
“是他……是他讓你們來的嗎?”
直井憐放下了手,看著名井南,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那個男人。
那個讓她感到羞愧、感到恐懼、又感到無力反抗的男人。
湊崎紗夏走到床邊坐下,伸手理了理直井憐亂糟糟的頭髮,笑得眉眼彎彎。
“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嗎?憐。”
“如果是他讓我們來的,你是不是準備現在就把我們趕出去?然後繼續縮在這個小黑屋裡,當一輩子的逃兵?”
直井憐咬著嘴唇,低下了頭。
“你就當是三個日本前輩,在名古屋出差的時候‘順路’來看看你這個不爭氣的後輩吧。”名井南走到桌子旁,拉過椅子坐下,姿態優雅得像是在參加茶道。
“我很好。”直井憐僵硬地回答道。
“咔噠。”
平井桃從兜裡掏出一根新的棒棒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看著直井憐,眼神裡透著一種大智若愚的直白。
“我可沒看出來你好在哪兒了。臉白得像個鬼,頭髮亂得像個鳥窩,連說話的聲音都像快要斷氣了一樣。”
“所以,你們是來看我笑話的嗎?”直井憐突然抬起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歇斯底里的憤怒。
“看我這個曾經大言不慚說‘沒有梁贇IVE也能行’的傻瓜,是怎麼被現實打臉的?看我這個連舞臺都不敢上的廢人,是怎麼躲在老家哭鼻子的?”
“我再也站不上舞臺了!”
直井憐大喊著,眼淚奪眶而出。
“他贏了!梁贇贏了!他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IVE沒有他不行!沒有他,我們甚麼都不是!我們只是他手裡的提線木偶!”
“看到我這個曾經大言不慚說要靠自己拿到一位的人,現在變成了連舞臺都不敢上的廢人!看到我被全網嘲諷破音、面癱,最後像個喪家犬一樣逃回日本!”
“你們滿意了嗎?!”
直井憐大聲喊道,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是名井南把手機重重的拍在了桌面上。
房間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名井南看著直井憐,那雙平日裡總是溫柔如水的眸子裡此刻竟然透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冷冽。
“沒錯,你輸了。”
名井南平靜地開口,語氣裡沒有任何波瀾。
直井憐愣住了。
她預想過千萬種安慰的話語,唯獨沒想到名井南會這麼直截了當地承認她的失敗。
“你輸了,輸得一塌糊塗。”名井南繼續說道,聲音清冷。
“你輸給了那個叫樸鎮宇的平庸製作人,你輸給了網上那些連你面都沒見過的黑粉,你甚至輸給了你自己那點可笑的自尊心。”
“可是憐。”
名井南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炬地盯著直井憐。
“你輸了,可他梁贇並不是贏家。”
“……甚麼意思?”直井憐愣愣地問道。
“因為他從來沒把你當成過對手啊。”
平井桃含著棒棒糖,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
“憐,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也把他的格局看得太小了。”
湊崎紗夏嘆了口氣,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從頭到尾,都是你在和自己較勁,不是嗎?”
“你覺得他是在看你的笑話,其實他根本沒時間看。他這幾天在忙著幫ITZY錄團綜,忙著安撫那個因為假緋聞而哭鼻子的柳智敏,忙著處理工作室的一堆案子。”
“至於你。”
湊崎紗夏頓了頓。
“他只是在等你。等你自己想明白,等你自己把那個死結解開。”
直井憐沉默了。
她那緊緊抓著毯子的手指慢慢鬆開,眼神裡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迷茫。
原來一直以來讓她感到窒息的壓力,竟然全都是她自己加給自己的嗎?
“你說你再也站不上舞臺了。”
名井南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水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
“那是你自己以為的。”
“憐,你知道嗎?我也曾經有過舞臺恐懼症。”
名井南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帶著一種回憶的酸澀。
“2019年的時候,我因為嚴重的焦慮症和舞臺恐懼,退出了TWICE的所有行程,一個人回到了老家。”
“那時候的我,和你現在一模一樣。我不敢看電視,不敢聽音樂,甚至連聽到‘舞臺’這兩個字,我都會全身發抖,呼吸困難。”
直井憐抬起頭,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名井南。
她當然知道名井南當年的那段休整期,那是TWICE歷史上最黑暗的一段時間。但她沒想到名井南會把那段傷疤撕開,攤在自己面前。
“那時候我也覺得我完蛋了。”名井南自嘲地笑了笑。
“我覺得名井南這個名字,已經和‘失敗者’畫上了等號。我覺得粉絲們肯定都在罵我,覺得隊友們肯定都在怪我。”
“可是結果呢?”
名井南放下了茶杯,目光變得堅定而溫柔。
“我休息了整整半年。在這半年裡,我學會了和自己的恐懼相處。我發現,那些謾罵,其實根本不重要。因為真正愛你的人,他們根本不在乎你能不能唱高音,不在乎你是不是每一次舞臺都完美無缺。”
“他們只在乎你還在不在那個舞臺上。”
“憐,你憑甚麼說你自己不行了?”
名井南的聲音再次變得犀利。
“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只是在一條稍微陡峭一點的山路上摔了一跤,你就準備直接躺在地上裝死,然後等著別人來把你埋了嗎?”
“可是網上的那些人……”直井憐咬著牙,眼眶又紅了,“他們罵我是破音憐,說我是IVE的累贅,說我離開了梁贇就甚麼都不是……”
“那些謾罵,難道你是第一次聽嗎?”
湊崎紗夏打斷了她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在這個圈子裡,誰沒被罵過?娜璉歐尼被罵過老,我也被罵過裝可愛。南醬當年回日本的時候,甚至有人造謠說她是懷孕了才退團的。”
“如果我們每一個都像你這樣,被罵幾句就跑回老家躲起來,那TWICE早就在幾年前就解散了。”
“憐。”
名井南站起身,走到直井憐的床邊。
她伸出手,動作非常強硬地抬起直井憐的下巴,讓她直視著自己的眼睛。
“那些人之所以罵你,是因為你給了他們罵你的機會。”
“你在舞臺上不開麥,你全程冷臉,你表現得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你用你的表現告訴他們,你確實不行。”
“你害怕再次失敗,所以你乾脆拒絕嘗試。你把自己鎖在這個小小的名古屋老家裡,以為這樣就能安全。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躲在這裡,那些罵你的人會消失嗎?不會,他們只會覺得你確實是個沒用的廢物,然後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你要想讓他們閉嘴,唯一的辦法,就是重新站回去。”
“用你的實力,用你的笑容,用你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把那些髒水全部潑回到他們的臉上去!”
直井憐看著名井南那雙近在咫尺的、充滿了壓迫感卻又無比真誠的眼睛。
她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那塊已經冰封了許久的死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有一股溫熱的力量,正順著那道縫隙慢慢地滲透進來。
“可是……我現在連鏡頭都不敢看。”直井憐小聲地說道,語氣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鋒芒,只剩下一種對未知的恐懼。
“不敢看就閉上眼睛。”
平井桃走過來,從兜裡掏出一塊巧克力,不由分說地塞進直井憐的嘴裡。
“甜嗎?”
直井憐下意識地嚼了嚼,濃郁的巧克力甜味在口腔裡化開,那種瞬間分泌的多巴胺讓她的精神稍微振奮了一些。
“甜。”
“甜就對了。”平井桃拍了拍手,“人生其實很簡單。餓了就吃,累了就睡。想唱歌了,就站上舞臺去唱。”
“至於梁贇。”
平井桃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
“那傢伙雖然是個大混蛋,但他對音樂的執著是真的,對你們的保護也是真的。”
“他之所以袖手旁觀,是因為他想讓你們看清這個圈子的殘酷,想讓你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強者才有資格談尊嚴。”
“如果你真的想贏他。”
“那就變強。強到有一天,你可以指著他的鼻子說,梁贇,沒有你,我一樣是這個時代的頂級偶像。”
“到那時候,你才是真正的贏家。”
直井憐呆呆地嚼著嘴裡的巧克力。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受害者。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反抗梁贇的“獨裁”。
但現在,在Misamo這三個前輩的剖析下,她才發現,自己所謂的反抗,其實是多麼的幼稚和自私。
她為了那點可笑的自尊心,不僅拖累了安宥真和張元英,還讓金秋天這個大姐為了她操碎了心,甚至讓忙內李瑞每天噤若寒蟬。
她原本灰暗的世界裡,似乎突然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但卻異常明亮的座標點。
名井南看著直井憐眼神中那一絲重新點燃的火苗,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我還能回去嗎?”
直井憐抬起頭,眼神裡終於透出了一絲動搖。
“回去幹甚麼?繼續當縮頭烏龜嗎?先把你自己的心態調整好!”平井桃沒好氣地說道。
“回不回去,那是你自己的決定。”
名井南站起身,走到直井憐身邊,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
“但你要記住,這個舞臺上,從來不養閒人。如果你想回去,就得帶著必死的決心回去。去把那些丟掉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撿回來。”
“至於那個男人……”
名井南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雖然是個混蛋,但他對才華的尊重遠超你的想象。只要你能展現出讓他認可的實力,他比任何人都願意拉你一把。”
“別讓他看扁了,憐。”
“好了,話就說到這兒。”
名井南直起身,恢復了那種優雅從容的姿態。
“我們還要趕回東京。明天早上的錄製如果遲到了,娜璉歐尼真的會殺了我們的。”
說完,名井南對著湊崎紗夏和平井桃使了個眼神,三個人轉身走向門口。
就在名井南推開房門的一瞬間。
“前輩!”
直井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名井南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謝謝你們。”
直井憐的聲音雖然還帶著一絲顫抖,但已經恢復了些許往日的清亮。
“我會……我會好好考慮的。”
名井南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
樓下客廳。
林娜璉已經跟憐的母親聊到了關於日本護膚品的心得。
看到Misamo三人組走下來,林娜璉趕緊站起身,對著憐的母親再次行禮告別。
走在名古屋夜晚的街道上。
林娜璉看著走在前面、明顯心情變好了不少的名井南,忍不住好奇地問道:“南醬,你剛才在上面到底跟她說甚麼了?我看你下來的時候,那表情簡直像是剛完成了一場極其偉大的演講。”
名井南笑了笑,轉頭看著林娜璉。
“沒說甚麼,只是告訴她她輸了。”
“哈?!”林娜璉驚叫一聲,“你真的這麼說了?南醬你瘋了吧!她都快崩潰了,你還去打擊她?”
“有時候,承認失敗才是重新開始的第一步。”
名井南抬起頭,看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光,眼神深邃。
“她太驕傲了。如果不把那層虛假的驕傲徹底敲碎,她永遠也長不出真正的骨頭來。”
“嘖嘖嘖。”林娜璉搖了搖頭,感嘆道,“南醬,你現在越來越像那個男人了。這種殺人誅心的手段,簡直是一模一樣。”
名井南沒有反駁,只是加快了腳步。
“走吧,去吃鰻魚飯。我餓了。”
“我也要吃!我要吃兩份!”平井桃在後面大喊。
四個女孩的笑聲在名古屋安靜的街道上漸漸遠去。
而與此同時,在二樓那個重新拉開了窗簾的房間裡。
直井憐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那盞孤零零的路燈。
她的手裡握著平井桃留下的那張巧克力包裝紙。
這一夜,直井憐沒有再做那個破音的噩夢。
她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舞臺中央,聚光燈打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