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贇幾乎是撞開病房的門的。
病房裡的景象讓他原本就緊繃的神經瞬間疼得抽搐了一下。
張元英已經從昏睡中醒了過來,但她的狀態比昏睡時更加糟糕。
她像是一隻受了驚的白尾鹿一樣在病床上拼命地掙扎著。原本紮在手背上的輸液針因為她劇烈的動作已經有些回血,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的軟管倒流了一小截,看起來觸目驚心。
樸智妍正傾著身子,雙手死死地按住張元英的肩膀,試圖讓她安靜下來。
但張元英現在的力氣大得驚人,樸智妍一個跆拳道黑帶竟然隱隱有些壓制不住她。
“放開我!我要找歐巴!歐巴不要我了!”
張元英的聲音嘶啞而淒厲,眼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打溼了枕頭。
“元英啊!”
梁贇大喊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病床前拉開還在試圖安撫的樸智妍,直接將張元英連人帶被子緊緊地抱進了懷裡。
“歐巴在這裡!我在這裡!”
梁贇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他伸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地避開她手背上的針管,抓住她胡亂揮舞的另一隻手,用力地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好孩子,不怕了,不怕了,歐巴沒有走,歐巴就在這裡。”
梁贇感受著掌心裡那隻冰涼且不斷顫抖的小手,眼眶忍不住泛起了一陣酸澀。
張元英在接觸到梁贇臉頰溫度的那一瞬間,掙扎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她那雙原本因為恐慌而渙散的眼睛慢慢地聚焦在梁贇的臉上。
“歐巴……”
張元英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試探。
“真的是你嗎?你沒有走?”
“是我,我沒走。”梁贇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那種熟悉的、帶著點奶香味的氣息,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確認她還在自己身邊。
確認了眼前的人真的是梁贇後。
張元英沒有像普通女孩那樣撒嬌或者抱怨,也沒有關心自己為甚麼會在醫院裡。
她突然伸出雙手死死地抓著梁贇胸前的衣服,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歐巴,對不起……”
張元英的聲音裡充滿了卑微和乞求。
“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我不該在陽臺上跟你發脾氣的,我不該說那些話的。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張元英一邊說著,一邊想要從梁贇的懷裡掙脫出來,試圖給他鞠躬道歉。
“你別這樣……”梁贇趕緊按住她,心疼得快要滴出血來。
“你別動,你還在打點滴呢。”
“歐巴,你原諒我好不好?”
張元英根本聽不進去梁贇在說甚麼,她只是固執地重複著自己的祈求。
“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我以後一定乖乖聽話。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待在家裡我就哪裡都不去。”
“求求你,不要扔掉我。”
張元英的眼淚再次決堤,她把頭埋在梁贇的胸口,聲音嗚咽。
“我甚麼都願意做的,只要你不離開我,你讓我做甚麼我都願意……”
梁贇聽著這些話,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地捏住,連呼吸都帶著痛楚。
那個在舞臺上光芒四射、總是帶著點小驕傲的張元英,在他的面前竟然會卑微到這種地步。
他到底做了甚麼才把她逼成了這個樣子?
“元英啊,別說了,別說了……”
梁贇緊緊地抱著她,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
“是我不好,是歐巴不好。歐巴永遠都不會扔掉你的,永遠都不會。”
就在梁贇抱著張元英互相舔舐傷口,氣氛壓抑到極點的時候。
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李知恩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她看了一眼抱在一起、哭得像兩個淚人一樣的梁贇和張元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然後。
她嘆了口氣。
“行了。”
李知恩的聲音不大,在這間充滿悲傷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病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梁贇。
“智妍啊,歐尼。”
李知恩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樸智妍和裴珠泫。
“把他給我架出去。”
“啊?”
樸智妍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啊甚麼啊?把他弄出去。他再這麼抱下去,這丫頭這輩子都好不了。”
李知恩指了指梁贇,語氣堅決。
梁贇抬起頭,眼睛紅紅地看著李知恩。
“知恩啊,你幹甚麼?元英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我不能走。”
“你留在這裡只會讓她更不穩定。”
李知恩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你看看她現在這個樣子!為了留住你,連自尊都不要了,甚麼話都說得出來。你覺得你這樣抱著她,順著她,是在幫她嗎?”
“你這是在縱容她的病態!”
李知恩的話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潑在了梁贇的頭上,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可是……”
“沒甚麼可是的。”
李知恩打斷了梁贇的話,轉頭給樸智妍和裴珠泫使了個眼色。
兩位大姐立刻會意,一左一右地走上前,抓住了梁贇的胳膊。
“寶貝,聽知恩的吧,她也是為了元英好。”裴珠泫輕聲勸道。
“是啊寶貝,知恩不會害元英的。”樸智妍已經把他從張元英身邊拉開。
“歐巴!不要!歐巴你別走!”
張元英看到梁贇要被拉走瞬間又慌了,她伸出手想要去抓梁贇,卻被李知恩一把按住了。
“老實點!針都回血了沒看到嗎!”
李知恩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平時在劇組訓斥新人的嚴厲。
張元英被李知恩這突如其來的氣場給震住了,手僵在半空中,眼睜睜地看著梁贇被樸智妍和裴珠泫半拖半拽地拉出了病房。
“砰。”
病房的門被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了李知恩和張元英兩個人。
張元英看著站在床邊的李知恩,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敵意。
“歐尼……”
張元英縮在被子裡,聲音有些發抖。
“你……你想幹甚麼?”
李知恩沒有理會她的恐慌。
她拉過樑贇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在病床邊坐下,然後雙手抱胸,眼神平靜地看著張元英。
“我想幹甚麼?”
李知恩冷笑了一聲。
“我想看看,那個在舞臺上不可一世的張元英,到底是怎麼把自己變成一個可憐蟲的。”
張元英聽到“可憐蟲”這三個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不是……”
“你不是甚麼?”
李知恩的身體往前傾了傾,那雙明亮的眼睛直視著張元英的瞳孔。
“你看看你剛才那個樣子。哭著喊著求他不要扔掉你,說甚麼都願意做。張元英,你的驕傲呢?你的骨氣呢?”
“你以為你這樣卑微地祈求,就能留住一個男人的心嗎?”
李知恩的話像是一把把尖刀,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張元英給自己編織的那層脆弱的保護殼。
“我只是……我只是太愛他了。”
張元英咬著嘴唇,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因為太愛了,所以就可以失去自我嗎?”
李知恩反問道。
“我沒有……”
“你沒有個屁!”
“你覺得他愛你甚麼?愛你像個寄生蟲一樣依附著他?愛你為了他連命都可以不要?”
“我告訴你,張元英。梁贇他是個男人,他有保護欲,他會心疼你的脆弱。但是,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永遠喜歡一個沒有自我、只會哭泣和索取的木偶。”
李知恩停頓了一下,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
“他辭去IVE的製作人,是為了保護你們免受網上的流言蜚語。他去幫(G)I-DLE,是他對小娟和雨琦的關心。”
“這些事情,稍微用腦子想一想就能明白。”
“可是你呢?你不僅不理解他的苦心,反而把這些當成他拋棄你的證據。你對他發脾氣,用‘離開他就會死’這種話來綁架他。”
“張元英,你這不是愛,你這是在折磨他,也是在折磨你自己。”
張元英聽著李知恩的話,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想反駁,可是她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李知恩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中了她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恐懼。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張元英終於放下了防備,她捂著臉,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我只是害怕……我害怕他不要我了。憐走了,網上的那些人都在罵我們,我只有他了……”
“我只有他了……”
李知恩看著張元英這副崩潰的樣子,心裡也有些不忍。
她嘆了口氣,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張元英的肩膀。
“元英啊,看著我。”
“害怕失去,是人之常情。”
“但是,留住一個人的方式不是把自己變得卑微,而是讓自己變得強大。”
李知恩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
“你要讓他知道,你愛他,但你也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你可以依賴他,但你不能沒有他就活不下去。”
“只有當你站在和他平等的位置上,你們的感情才能長久。”
李知恩站起身,幫張元英掖了掖被角。
“好好想想我今天說的話吧。”
“等你甚麼時候想明白了,不再用那種病態的方式去綁架他了,我再讓他進來見你。”
說完,李知恩轉身朝著病房門口走去。
“歐尼。”
張元英突然叫住了她。
李知恩停下腳步回過頭。
張元英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裡似乎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謝謝你。”
張元英輕聲說道。
李知恩笑了笑,沒有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
梁贇正焦急地在走廊裡走來走去,看到李知恩出來,趕緊迎了上去。
“知恩啊,元英她怎麼樣了?你沒罵她吧?”
李知恩看著梁贇那副緊張的樣子,翻了個白眼。
“放心吧,死不了。”
李知恩伸出手指在梁贇的胸口上用力地戳了一下。
“你啊。”
“啊?怎麼了?”
李知恩又用手指在他的腦門上戳了好幾下。
“你啊!你啊!你啊!”
“你對那幾個孩子少點溺愛吧!”李知恩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她們都是成年人了,你再這麼溺愛下去,她們永遠都長不大的。”
“我走了,明天還有我的戲呢。”
“我送你回去……”
“你行了吧你。”李知恩轉身輕輕一推,把梁贇推回到了樸智妍的懷裡。
“智妍啊,歐尼,看好這個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