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地面上,摔碎的玻璃杯折射著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細小的冰塊混雜在水漬裡,正一點點融化。
梁贇蹲在地上,手裡還保持著那個試圖去撿碎片的僵硬動作。
他的視線死死地盯著旁邊那塊帶有繁複花紋的波斯地毯邊緣,根本不敢往上抬哪怕一厘米。
因為就在距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金志垣正蹲在那裡。
她身上那件白色的網格開衫因為蹲下的動作而微微向後滑落,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肩膀。黑色的吊帶緊貼著她瘦削下來的身體,勾勒出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充滿女性魅力的曲線。
“歐巴,你還沒回答我呢。”
金志垣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逃避的執著。
“我今天……好看嗎?”
梁贇感覺自己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嚥了一口唾沫,試圖用自己最擅長的那套打太極的方式矇混過關。
“好看,好看。”
梁贇依然低著頭,聲音乾巴巴的,透著一股敷衍的味道。
“我們Liz當然好看,一直都很好看。那甚麼,你先讓開點,這地上都是玻璃渣子,別扎到你的腿了,我叫客房服務來收拾……”
說著,梁贇就準備站起身逃離這個讓他感到窒息的修羅場。
然而,金志垣顯然不願意就這麼輕易地放過他。
就在梁贇準備起身的那一瞬間,金志垣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梁贇的手腕。
她的手有些涼,手指纖細修長,但力氣卻出奇的大。
梁贇的動作被迫停住了。
“歐巴。”
金志垣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看著我。”
“不不不不不……”
梁贇下意識地連聲拒絕,他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視線依然到處亂飄,就是不肯落在金志垣的臉上。
“這有甚麼好看的,我天天看你,早就看熟了。你趕緊起來,這地上涼……”
金志垣沒有動。
她不僅沒有起來,反而向前挪動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本就危險的距離。
一種混合著少女原本的體香以及某種帶著點甜膩和誘惑的香水味,開始不受控制地往梁贇的鼻子裡鑽。
那種味道很輕,但卻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把梁贇整個人都包裹了進去。
梁贇的腦子都快炸了。
他現在只要一睜眼,餘光就能掃到那條貼在白皙脖頸上的黑色choker,以及那顆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小十字架。
這對於一個正常的血氣方剛的男人來說,簡直是致命的考驗。
“為甚麼呢?”
金志垣展現出了驚人的耐心。她沒有因為梁贇的躲閃而生氣,也沒有大喊大叫。
她只是歪著頭,用一種輕柔得幾乎要融化在空氣裡的聲音,慢慢地問道。
“歐巴,為甚麼不肯看著我說呢?”
“既然覺得我好看,為甚麼不敢看我的眼睛?”
梁贇被逼到了死角。
他感覺自己現在的狀態就像是一個被當場抓獲的小偷,所有的偽裝和藉口在這個女孩那直白的質問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Liz啊,你你你你你先起來……”
梁贇結巴了。他試圖把自己的手腕從金志垣的手裡抽出來,但又不敢太用力,生怕弄疼了她。
“我們有話好好說,你別這樣,怕尼怒那還在旁邊看著呢……”
梁贇試圖搬出救兵。
坐在沙發上的黃美英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不僅沒有過來解圍,反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單手託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這邊。
她甚至還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一副“你們繼續,不用管我,這戲很好看”的架勢。
梁贇絕望了。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
金志垣突然笑了。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雜質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她鬆開了抓著梁贇手腕的手。
梁贇心裡剛鬆了一口氣,以為這丫頭終於肯放過自己了。
但下一秒。
金志垣抬起雙手,動作輕柔但卻不容抗拒地捧住了梁贇的臉頰。
掌心的溫度瞬間傳遞到了梁贇的面板上。
金志垣的手指微微用力,強迫梁贇轉過頭,將那張一直躲閃的臉正對向自己。
視線交匯。
梁贇被迫直視著金志垣。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停止了流轉。
梁贇沒有說話。
因為已經徹底看呆了。
他以前不是沒有仔細看過金志垣。在錄音室裡,在練習室裡,在舞臺後臺,他看過無數次這張臉。
但在他的固有印象裡,那是一張帶著點嬰兒肥的、笑起來會有兩個淺淺酒窩的、充滿了憨態和純真的臉。
可是現在。
呈現在他面前的這張臉,下頜線清晰凌厲,原本圓潤的臉頰因為消瘦而凹陷出一種精緻的陰影。
那雙眼睛不再是單純的懵懂,而是裝滿了一種濃烈到讓人心驚的深情、偏執,以及一絲隱藏在深處的委屈。
配合著她現在的妝容和那條帶有強烈視覺衝擊力的choker。
梁贇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重重地擊中了一下,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他呆若木雞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金志垣,連呼吸都忘記了。
金志垣看著梁贇這副被徹底震懾住的模樣,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她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一種巨大的滿足感在胸腔裡蔓延開來。
她就這麼捧著梁贇的臉,大拇指輕輕地在梁贇的側臉上摩挲了一下。
“歐巴。”
金志垣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輕得像是在說悄悄話。
“告訴我,我好看嗎?”
梁贇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金志垣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眼神漸漸變得有些迷離,似乎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中。
“歐巴,你還記得嗎?”
金志垣緩緩開口,開始訴說那段深埋在心底、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心路歷程。
“剛出道的時候,網上有很多人罵我。他們說我胖,說我拖了IVE的後腿,說我站在張元英和安宥真身邊就像是一個伴舞。”
“那段時間,我每天晚上躲在被子裡哭。我甚至不敢去看鏡頭,不敢去看那些評論。”
金志垣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的嘴角依然掛著笑。
“是你。”
“是你跑到練習室裡,摸著我的頭,告訴我不要在意那些人的話。”
“你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對我說,‘Liz啊,你很好看的,你笑起來的樣子是這個世界上最治癒的畫面’。”
金志垣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你知道那句話對我來說意味著甚麼嗎?”
“那是我在最黑暗的時候,抓到的唯一一束光。”
梁贇聽著這些話,原本因為美貌衝擊而停滯的思緒慢慢回籠。
他看著金志垣泛紅的眼眶,心裡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他當然記得那些事。那時候他只是出於一個製作人和哥哥的責任感,去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妹妹。
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一句安慰,竟然在這個女孩心裡紮下了這麼深的根。
“可是後來……”
金志垣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讓人心碎的哽咽。
“後來,元英和宥真歐尼和你在一起了。”
“你的視線,你的注意力,你所有的溫柔和耐心,全都放在了她們身上。”
“你不再像以前那樣看著我了。”
金志垣捧著梁贇臉頰的手微微收緊。
“你每次來宿舍,每次來練習室,你的眼睛裡只有她們。你帶她們出去吃飯,給她們寫歌,為了她們和公司差點幹起來。”
“而我,我只能站在角落裡,看著你們笑,看著你們鬧。”
“我當時就在想……”
金志垣深吸了一口氣,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滑落,砸在了梁贇的手背上。
滾燙的溫度讓梁贇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當時就在想,是不是因為我太胖了?”
“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看,沒有張元英那種讓人驚豔的臉,也沒有安宥真那種帥氣的氣質,所以我才配不上歐巴的關注?”
“是不是隻要我變得和她們一樣好看,歐巴就會重新看著我了?”
金志垣看著梁贇,眼神裡透著一種讓人窒息的瘋狂和執著。
“所以我開始拼命地減肥。”
“我每天只吃一點點水煮菜,我在練習室裡跳舞跳到吐,我連睡覺都在想怎麼才能讓自己瘦下來。”
“我把那些罵我的評論截圖儲存在手機裡,每天看一遍,逼著自己不能吃東西。”
“我拼了命地想變成歐巴喜歡的樣子。”
“我想變成那種……只要站在那裡,就能讓你移不開眼睛的女人。”
金志垣湊近了一些,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
“歐巴。”
“我現在做到了嗎?”
梁贇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的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悶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一直以為,金志垣減肥只是為了回歸的形象管理,是為了證明給那些黑粉看。
他一直以為,她還是那個每天只知道吃零食、只知道傻樂的省心妹妹。
他從來沒有想過。
在這個女孩平靜的表象下,竟然隱藏著這樣一段近乎自虐的心路歷程。
而這一切的根源。
竟然是因為他。
愧疚、震撼、心疼,以及那種因為她現在的模樣而產生的無法抑制的悸動,在梁贇的腦子裡瘋狂交織。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想說對不起,想說你不用這樣折磨自己,想說你一直都很好看。
但他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只能呆呆地看著金志垣,看著她眼裡的淚水,看著她充滿希冀的目光。
因為忘記了呼吸,梁贇的臉色甚至開始憋得有些發紅。
就在這讓人窒息的曖昧和沉重快要達到頂點的臨界值時。
“嗒,嗒,嗒。”
一陣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打破了客廳裡的死寂。
黃美英放下了手裡的平板電腦。
她慢悠悠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兩人旁邊,也蹲了下來。
她看看眼眶通紅、深情款款的金志垣。
又看了看滿臉通紅、已經處於宕機邊緣、連氣都喘不勻的梁贇。
黃美英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伸出手,在金志垣那瘦削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好了,孩子。”
黃美英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還有幾分作為長輩的包容。
“別說了。”
她指了指梁贇那張已經憋得有些發紫的臉。
“你再這麼盯下去,再這麼說下去……”
“Honey就要因為忘記喘氣而缺氧休克了。”
“他要是沒了,咱們這十幾號人可就成寡婦了。”
這句話一出。
原本沉重得快要滴出水來的空氣瞬間被戳破了一個洞。
金志垣愣了一下。
她看著梁贇那副憋氣的滑稽模樣,原本醞釀好的情緒瞬間破功。
“噗……”
金志垣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鬆開了捧著梁贇臉頰的手,順勢在梁贇的胸口上輕輕推了一把。
“歐巴是個大笨蛋。”
梁贇失去了支撐,加上腿蹲得有些發麻,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冷汗已經浸透了他背後的汗衫。
他看著蹲在面前笑顏如花的金志垣,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戲謔的黃美英。
他知道。
從今天開始。
IVE的這隻小貓咪再也不是他能隨便糊弄過去的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