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流淌著一股被昂貴空氣清淨機過濾後的冷冽感。
梁贇手裡拎著兩個疊在一起的、印著粉色小豬圖案的保溫桶,正輕手輕腳地穿過走廊。這幾天他簡直成了這家醫院最勤快的“外賣員”,每天雷打不動地出現三次,每次都精準地避開Momo醒著或者情緒激動的時刻。
他走到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小窗往裡看了一眼。Momo似乎正靠在枕頭上發呆,那頭金色的短髮有些凌亂,手裡抓著一隻毛絨公仔,眼神渙散得像是正在執行某種複雜的後臺程式。
“呼……”
梁贇輕輕吐出一口氣,剛要把保溫桶放在門口的小推車上,病房的門卻“咔噠”一聲從裡面開啟了。
Mina穿著一身淺灰色的長裙,優雅得像是剛剛從古典音樂會的畫報裡走出來。她看著手裡拎著飯盒、正準備“作案”後逃離現場的梁贇,那雙深邃如古潭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奈。
“梁贇桑。”
Mina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特有的柔和質感,卻讓梁贇的腳尖瞬間釘在了原地。
“啊,Mina前輩。”
梁贇訕訕地笑了笑,把手裡的保溫桶往前遞了遞。
“那個……這是今天的午飯。清燉的排骨湯,撇了油的,還有一份白灼蝦。醫生說她現在可以適量補充點優質蛋白了。”
Mina接過保溫桶,卻沒有立刻放回屋裡。她看著梁贇那副隨時準備轉身跑路的樣子,眉頭微微蹙起。
“Momo醬明天就可以出院了。這幾天她恢復得很快,精神狀態也好了不少。”
Mina頓了頓,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梁贇的眼睛。
“你不去看看她嗎?她雖然嘴上說讓你別來,但每天快到飯點的時候,她脖子伸得比長頸鹿還長,就差沒把病房門盯穿了。”
梁贇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副“我也很無奈”的表情。
“既然前輩之前都下了逐客令了,我幹嘛還進去惹她心煩呢。萬一她一激動,胃病再犯了,那我不成了千古罪人了。我還是老老實實當個‘無名廚師’比較安全。”
Mina在心裡瘋狂吐槽。
這幾天Momo幾乎是吃完上頓等下頓,每一口排骨都嚼得像是要把你整個人吞下去一樣,那種快樂和怨念並存的模樣,你管這叫“不想見你”?
但她終究沒法把這種粗魯的真相說出口。
她嘆了口氣,把保溫桶放在一旁的導醫臺上,然後對著梁贇做了個“請”的手勢。
“梁贇桑,我們能聊聊嗎?”
“啊?”
梁贇愣住了,眼神裡寫滿了警惕。
“前輩,咱們……好像也不是很熟吧?您這突然要跟我聊聊,我這心裡有點發虛啊。是要聊曲子嗎?”
“聊聊……你。”
Mina沒有給梁贇拒絕的機會,她率先走向了走廊盡頭的拐角處。那裡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半個江南區的繁華,卻也是此時整層樓最安靜的地方。
梁贇只能灰溜溜地跟在後面,心裡暗暗叫苦
這半島的女人是不是都約好了?怎麼一個兩個都喜歡搞這種“靈魂審判”?
落地窗前,陽光有些刺眼。Mina轉過身,背靠著窗臺,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身前。她那雙如秋水般的眸子在梁贇身上來回掃視,彷彿要穿透那件昂貴的皮夾克,直接剖析他的靈魂。
“你到底是甚麼人?”
Mina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學術探討的嚴謹。
“哈?”
梁贇徹底整不會了,他指了指自己。
“前輩,我名字寫在駕照上呢。梁贇,中國留學生,製作人,偶爾客串一下廚師和司機。我還能是甚麼人?難道我還能是潛伏在半島的特工不成?”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Mina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梁贇的社交安全距離。
“自從遇見你之後,我們的氛圍就變得非常奇怪。Sana醬,那個平時很懂得如何掌控情緒的人,現在每天魂不守舍的。只要一提到你的名字,她就開始唸叨甚麼‘勝負欲’,甚麼‘愛不是競技’。她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還有Momo醬。”
Mina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有些複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為了能待在你身邊,為了能讓你用那種‘無奈又寵溺’的眼神看著她,竟然把自己吃出了暴食症。你知道她跟我說甚麼嗎?她說,只要看著你笑著看她吃完你做的菜,她就覺得世界都明亮了。”
“梁贇桑,你……你已經有很多女朋友了吧?”
Mina的問題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梁贇一直試圖維持的偽裝。
“Momo都不肯跟我說她到底為甚麼這麼在乎你。她只跟我說,如果我知道了真相,我也一定會陷進去。我真的很奇怪,你到底有甚麼魔力?你是給她們下了蠱嗎?還是你身上帶著某種能讓女偶像智商集體掉線的輻射?”
梁贇聽著這一連串的指控,只覺得大腦陣陣宕機。他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Mina,雙手攤開,滿臉寫著“我比你還懵逼”。
“甚麼魔力?前輩,你這越說越玄幻了啊!你看我像會甚麼魔法的樣子嗎?我要是會魔法,我第一件事就是變出一千萬美金然後回老家躺平,我至於在這兒天天給你們這群姑奶奶當保姆嗎?”
梁贇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的“直人辯護”。
“還有,你說Momo前輩喜歡我?別逗了前輩!咱們講講邏輯好不好?我就是每天給她做頓飯,我其他甚麼都沒幹啊!我沒送過花,沒寫過情書,甚至連個曖昧的簡訊都沒發過!我每天在廚房裡忙得跟孫子似的,滿身都是油煙味,這也能叫‘下蠱’?”
“前輩,我得鄭重提醒你,誹謗是違法的啊!我梁贇行得正坐得直,我那是出於對朋友的關心!誰知道她會自己在那兒腦補出一部五十集的長篇連續劇啊!”
“只是做飯?”
Mina冷笑一聲,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睛此刻充滿了審判的光芒。
“梁贇桑,你太小看你那種‘無意識的溫柔’了。你這種男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你明明把別人的心都偷走了,你卻還能一臉無辜地站在那兒,問別人為甚麼要丟了心。你這種‘我甚麼都沒幹’的姿態,才是對她們最大的殺傷力。”
“你看著她們吃東西時的眼神,你隨手遞過去的一張紙巾,你在她們生病時那種哪怕穿著睡衣也要開車送醫的果決……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比一萬封情書都要命,你懂嗎?!”
“我不懂!”
梁贇硬著脖子反駁道,他覺得自己現在簡直比竇娥還冤。
“我那叫基本素質!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中國好青年都會這麼幹!難道我看著她疼死在沙發上才叫正常嗎?前輩,你這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論’!不能因為我人品好、做飯香,你就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頭上吧?”
“你……”
Mina被梁贇這套邏輯閉環給氣笑了。她看著面前這個一臉憤慨、彷彿受到了巨大侮辱的男人,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個男人,是真的覺得自己很清白。
而正是這種“清白”,讓他身邊那群女人變得愈發瘋狂。因為她們發現,無論她們怎麼努力,都沒法在這個男人的心裡留下一個“罪名”,只能在那種無邊的溫柔裡不斷沉淪。
“行,梁製作人,你清白。”
Mina重新站直了身體,恢復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優雅。
“但你給我記住了。Momo明天出院,如果你不想讓她再次進醫院,你就最好想清楚,該怎麼處理你那‘該死的素質’。還有……”
Mina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暗芒。
“我倒要看看,你這種‘魔法’,到底對我有沒有用。如果哪天我也陷進去了,我一定會親手把你送進監獄,告你‘非法侵佔他人意志罪’。”
“哈?前輩你別嚇我啊!我膽子小!”
梁贇縮了縮脖子,只覺得背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行了,飯送到了,我先走了!前輩再見!不對,最好別見!”
梁贇一秒鐘都不敢多待,轉身一溜煙地衝向了電梯間,那速度快得簡直能去參加奧運會百米短跑。
Mina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那個狼狽逃竄的背影,原本緊繃的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
“真是個……有趣的混蛋。”
她喃喃自語著,指尖輕輕摩挲著窗臺上的紋路。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Sana發來的訊息。
“Mina醬,他……今天來過嗎?”
Mina看著螢幕上的文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陷進去了啊……全都陷進去了。”
她收起手機,拎起導醫臺上的保溫桶,重新走向病房。
推開門,她看到Momo正眼巴巴地盯著門口,那副模樣哪裡還有半點“逐客”的狠勁,完全就是一隻等待餵食的小奶狗。
“他走了?”
Momo的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失落。
“走了。留下了一缸排骨湯,還有一堆能氣死人的‘正人君子’語錄。”
Mina把飯盒開啟,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吃吧,平井桃。吃飽了,才有力氣去對付那個‘沒魔力’的魔法師。”
Momo接過碗,狠狠地咬了一口排骨,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一定會讓他後悔的……後悔把我推開……”
“真是的……這不是你把他推開的嗎……”
Mina坐在一旁,看著Momo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樣,心裡那個“試試看”的想法卻像是野草一樣在陰影裡瘋狂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