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智妍的辦公室。
梁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出“咔吧咔吧”的抗議聲。他伸手抓了抓剛洗過還沒幹透的頭髮，臉上掛著那種交完暑假作業後如釋重負的傻笑，對著辦公桌後的金智妍揮了揮手。
“那……部長nim，要是沒甚麼事的話，我就先撤了？這一個月我是真的被掏空了，我現在感覺只要給我一張床，我能睡到地老天荒。”
說著他轉身就要往門口走，腳步輕快得像是一隻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哈士奇。
“站住。”
身後傳來一聲冷冷的低喝，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梁贇後脖頸發涼的威懾力。
金智妍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光芒的眼睛此刻正透過鏡片，死死地盯著梁贇的背影。
“你就這麼走了？”
梁贇僵硬地轉過身，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啊？不然呢？歌不是都給您了嗎？母帶都在硬碟裡了，連分軌我都匯出來了，絕對的高保真無損音質，您隨便聽，隨便切。”
金智妍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壓抑著某種想要把手裡的資料夾扔到對面那張欠揍的臉上的衝動。她伸出修長的手指，在那個黑色的硬碟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噠噠”的清脆聲響。
“梁贇，你是真傻還是裝傻？還是說這一個月閉關把你腦子閉壞了？”
她拿起一份檔案，那是年初制定的年度計劃表，直接甩到了梁贇面前。
“你自己看看！正規一輯！正規一輯懂不懂？！那是十首歌！十首！你現在就給了我一首《Skin》，剩下的九首呢？被你吃了？”
梁贇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像是一條缺氧的金魚。
“十……十首？不是，部長，咱們不是說好先發個先行曲嗎？這《Skin》就是先行曲啊！剩下的……剩下的我慢慢磨嘛……”
“我甚麼時候跟你說好了發先行曲就行的？慢慢磨？你打算磨到甚麼時候？磨到IVE下一次回歸？還是磨到我退休？”
金智妍冷笑一聲，雙手抱胸，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眼神犀利如刀。
“行，歌的事情先不說，我當你是在精益求精。那MV呢？MV的指令碼構思呢？你過年前我跟你說的話，你是一句都沒聽進去啊？”
“MV……指令碼？”
梁贇徹底懵了，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依稀記得金智妍確實跟他說過關於MV的事情，但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怎麼應付上海的親戚，左耳進右耳出，早就忘到爪窪國去了。
“你不會告訴我，你連想都沒想過吧？”
看著梁贇那副心虛的樣子，金智妍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血壓直線飆升。
“你好歹把主打歌的MV指令碼給我吧？哪怕是個概念也行啊！你知不知道現在的市場競爭有多激烈？光有好歌不行，視覺！視覺懂不懂？！我們要的是那種能讓人看一眼就懷孕……呸，看一眼就入坑的視覺衝擊力！”
梁贇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道：
“看一眼就懷孕那是送子觀音……”
“嘰裡咕嚕說甚麼呢？！”
“沒！沒甚麼！我說您說得對！視覺衝擊力！必須要有！”
梁贇趕緊立正站好，一臉嚴肅地表態，但隨即又垮了下來，苦著一張臉哀求道：
“可是部長……我是真的想不出來啊。您看我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我現在腦子裡除了五線譜就是音符，連我媽長甚麼樣我都快想不起來了。您就饒了我吧，讓我回去睡一覺，哪怕睡醒了再想也行啊。”
金智妍看著他那副確實慘不忍睹的模樣——胡茬雖然颳了，但臉色的蒼白和眼底的青黑是遮不住的，整個人透著一股被透支的虛弱感。
她嘆了口氣，眼中的怒火終究還是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跟我賣慘了。”
她擺了擺手，像是在趕蒼蠅。
“滾回去睡覺吧。看在你寫出《Skin》這首精品的份上，這次就先放過你。”
“謝主隆恩！部長您真是活菩薩！那我走了！”
梁贇如蒙大赦，轉身就要跑。
“慢著。”
金智妍又叫住了他。
“還有個事兒。”
她揉了揉眉心，一臉疲憊地說道。
“你以後能不能管好你那些…嗯…紅顏知己？”
“啊？她們怎麼了？”
梁贇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了？你是不知道這一個月我是怎麼過的！”
金智妍指了指桌上的座機，語氣中充滿了怨念。
“除了安宥真和張元英那兩個小丫頭，幾乎天天一下練習課就跑來我辦公室，用那種‘你是不是在虐待我的歐巴’的眼神看著我，求我別壓著你，讓你休息一下。這也就算了，畢竟是自家藝人。”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提高了八度。
“連IU都給我打過電話！問我是不是星船要破產了，非得靠你一個人沒日沒夜地幹活！最離譜的是——金泰妍！少女時代的金泰妍！她到底是從哪兒弄到我私人號碼的？！大半夜給我發簡訊，說甚麼‘要注意可持續發展’，‘天才也是需要呵護的’……我……她們要幹嘛！”
金智妍有些抓狂地撓了撓頭髮，原本一絲不苟的髮型都亂了幾分。
“我容易嗎我？這幫人搞得我像個壓榨長工的黑心地主婆一樣！”
梁贇聽得目瞪口呆，“咳咳……那個，她們也是關心則亂嘛。回頭我一定好好批評她們，怎麼能騷擾領導呢？太不像話了！”
“你少給我來這套。”
金智妍白了他一眼，隨後神色變得認真起來。她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梁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贇啊，不是我要壓著你，也不是我真的想當這個惡人。你是我親自招回公司的，我知道你的性格，也知道你的才華。在你《Isolation》出道後，我也沒強制要求你回歸，甚至縱容你去搞那些綜藝、去做幕後。”
她看著梁贇的眼睛，語重心長地說道。
“可是，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的啊。你是唱作人。現在的你，光‘作’了，光‘綜藝’了，‘唱’這一塊你不能落下的。不然就像是一個瘸腿走路的人，走不遠，也走不穩。市場是健忘的，你如果不持續輸出高質量的作品來鞏固你的歌手身份，很快大家就會只記得你是個‘有趣的製作人’，而不是一個‘偉大的歌手’。你明白嗎？”
梁贇收起了嬉皮笑臉，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的，部長nim。我也沒想過放棄唱歌。這首《Skin》，就是我的答案。您放心吧，您還不知道我的能力嘛？只要我睡醒了，別說九首歌，十九首我也能給您變出來。”
“行了行了，別跟我吹牛了。滾吧滾吧，看著你就心煩。”
金智妍嫌棄地推了他一把。
……
離開公司，梁贇拒絕了經紀人送他的提議，自己打了個車回到了公寓。
此時已經是深夜。
首爾的夜景依舊繁華，但梁贇已經沒有精力去欣賞了。他在計程車上就已經開始點頭如搗蒜，全憑著最後一口仙氣撐到了家門口。
輸密碼，開門，關門，換鞋。
這一系列動作完全是肌肉記憶。
屋裡亮著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光線柔和而溫馨。
梁贇迷迷糊糊地走進臥室，甚至連衣服都懶得脫，直接就往那張看起來無比柔軟的大床上撲了過去。
“唔……”
預想中柔軟的床墊觸感並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溫熱、柔軟、帶著淡淡沐浴露香氣的嬌軀。
梁贇的大腦已經徹底宕機了，他根本沒反應過來床上有人，或者是潛意識裡覺得這就是他的抱枕。他像只考拉一樣，手腳並用地纏了上去，把臉深深地埋進了那個散發著奶香味的頸窩裡，嘴裡嘟囔了一句：
“好香……睡覺……”
然後，不到三秒鐘，均勻而沉重的呼吸聲就響了起來。
被他壓在身下的宋雨琦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剛剛洗完澡換了一身寬鬆的睡衣，正趴在床上刷手機等梁贇回來。聽到開門聲，她本來想跳起來給個驚喜，結果還沒等她起身，一個沉重的身軀就“泰山壓頂”般地砸了下來。
“呀！梁贇！你重死……了……”
宋雨琦剛想抱怨，卻聽到了耳邊傳來的呼嚕聲。
她愣了一下，艱難地轉過頭，藉著床頭昏暗的燈光，看到了梁贇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他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皺著，眼下的青黑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嘴唇有些乾裂，整個人透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疲憊。
宋雨琦原本想要推開他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片刻，然後輕輕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傻逼……”
她小聲罵了一句，眼眶卻有些發紅。
“怎麼又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啊……真是個大傻逼。”
她沒有再動，任由梁贇抱著她。雖然這個姿勢有點累，雖然他的胡茬扎得她脖子有點癢，但她卻覺得無比的安心。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平他緊皺的眉頭，然後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晚安，我的寶貝老公。”
……
這一覺梁贇睡得昏天黑地。
夢裡沒有催命的金智妍，沒有還不完的歌債，只有一片溫暖柔軟的雲朵，包裹著他，讓他不願意醒來。
直到第二天下午，一陣誘人的飯菜香味鑽進了他的鼻子裡，強行喚醒了他那罷工已久的胃。
梁贇艱難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一個人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昨晚那個“人形抱枕”已經不見了。
“醒了？”
臥室門口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梁贇轉過頭，看到田小娟正倚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杯水。她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意地紮了個馬尾，臉上沒有平時舞臺上那種“生人勿近”的霸氣，反而透著一種居家的柔和。
“小娟？你怎麼來了？”
梁贇坐起身，感覺腦袋還是有點暈乎乎的，嗓子也幹得冒煙。
“我不來，你是不是打算睡死過去？”
田小娟走過來，把水杯遞給他。
“先把水喝了，然後出來吃飯。雨琦做了紅燒排骨，雖然賣相一般，但味道應該還湊合。至少吃不死人。”
梁贇接過水杯一飲而盡，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來到客廳，餐桌上已經擺滿了菜。
宋雨琦正圍著圍裙端著湯從廚房出來，看到梁贇，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
“喲，睡美男終於醒啦？快來快來，嚐嚐本大廚的手藝！”
三人圍坐在餐桌旁。
梁贇像是餓死鬼投胎一樣，風捲殘雲地掃蕩著桌上的飯菜。田小娟和宋雨琦也不怎麼吃，就這麼託著腮幫子看著他吃，眼神裡滿是寵溺。
“哎呀你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田小娟給他夾了一塊排骨，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對了，聽說你的主打歌已經交了？那……MV的事情定了嗎？”
梁贇正在啃排骨的動作頓了一下。
“MV的女主角……你有人選了嗎？”
田小娟的聲音很輕，但梁贇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旁邊的宋雨琦也停止了傻笑，豎起耳朵，眼神在梁贇臉上掃來掃去，手裡的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裡的米飯。
顯然，這才是她們今天的真正目的。
梁贇嚥下嘴裡的肉，放下筷子，看著這兩個明明很在意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女人，心裡覺得好笑。
“MV女主角？”
他拿紙巾擦了擦嘴，一臉茫然地說道。
“甚麼女主角？我連指令碼都還沒想好呢。而且這首歌……《Skin》這首歌的風格你們也知道，比較意識流，比較注重內心的獨白。”
他攤了攤手。
“所以我還在考慮，可能……都不一定會有女主角。就算有，估計也就是個背影或者是那種概念化的符號，不需要找人來演。”
“不需要找人演？”
田小娟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
“你是說……這會是一個純粹的、只有你一個人的MV？”
“大機率是吧。或者搞點意識流的動畫？反正我也沒精力去搞甚麼複雜的劇情片了，太累。”
梁贇實話實說。
聽到這話，田小娟和宋雨琦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種名為“如釋重負”的情緒。
沒有女主角好啊！
沒有女主角，就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眼神拉絲，沒有那些讓人看著就火大的肢體接觸，更沒有新的“緋聞物件”！
“咳咳……那個，我覺得這個想法挺好的。”
宋雨琦立刻表態，笑得比剛才還要燦爛。
“《Skin》這首歌本來就很深沉，要是弄個女主角在那兒晃來晃去，反而破壞了意境。就應該拍你一個人！那種孤獨的、破碎的帥氣！絕對能迷死那幫粉絲！”
田小娟也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確實。我也覺得less is more。簡單的視覺更能突出音樂本身的質感。既然這樣，那你也不用太糾結指令碼了，好好休息才是正事。”
看著這兩個瞬間變得通情達理的女人，梁贇無奈地搖了搖頭，重新拿起筷子。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餐桌上，照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
雖然工作還沒做完，雖然未來還有無數的挑戰，但在這一刻，梁贇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