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半島酒店出來坐上回閔行的計程車,黃翊敏整個人還處於一種亢奮後的虛脫狀態。
她側過頭看著癱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的表哥。此時的梁贇早已沒了剛才在酒店裡那種“一拖三”的從容淡定,整個人像是一條被抽了筋的鹹魚,散發著一種生無可戀的氣息。
車窗外的上海街景飛速倒退,高架橋上的霓虹燈光怪陸離。
“表哥。”
敏敏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理解的困惑。
“我還是想不通。你為甚麼死活不肯跟大姨說你談戀愛了呢?而且還是跟……跟她們那種級別的明星談戀愛。這難道不是一件特別有面子、特別光宗耀祖的事情嗎?要是換了我,恨不得拿個大喇叭去人民廣場廣播三天三夜。”
梁贇睜開一隻眼睛,像看傻子一樣瞥了她一眼,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廣播?三天三夜?敏敏啊,你還是太年輕,太天真。”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窩在座椅裡,語氣幽幽地說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姨那個性格。人是挺好的,熱心腸,也沒甚麼壞心眼。但她最大的毛病就是嘴上沒個把門的,藏不住事兒。我那條穿了十年的棉毛褲褲腰都比她的嘴緊。她要是知道了這事,我敢跟你打包票,不出二十四個小時,不,十二個小時,整個老梁家,包括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甚至是她跳廣場舞的那些舞伴,全都會知道。”
梁贇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可怕的畫面,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而且我爸那是甚麼人?那是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晚期患者。咱們家那一大群親戚,你也是知道的。平時沒事都要找點事,要是知道我在南韓混得這麼‘風生水起’,連女明星都能搞定,你信不信明天我家的門檻都能被踏破?”
他模仿著大伯的語氣,捏著嗓子說道:
“哎呀贇贇啊,你堂哥結婚,能不能讓你那個甚麼時代的朋友來唱個歌啊?不用多,就唱兩首,給個友情價嘛!”
然後又模仿其他親戚的語氣:
“贇贇啊,你表弟的同學的阿姨的女兒想去韓國當練習生,你給安排一下唄?直接出道行不行?反正都是一家人嘛!”
梁贇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一臉絕望。
“這幫人,那都特麼腦子有毛病的!”
“到時候,我爸那種為了面子能把牛皮吹上天的人,絕對會一口氣全答應下來。他們答應得爽快,最後折磨的是誰?還不是我!到時候我都別工作了,一天天就專門拒絕他們這些奇葩要求了個屁的了!”
敏敏聽得一愣一愣的,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言以對。
家族群裡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德行,她作為小輩也是深受其害。每逢過年過節,那種令人窒息的攀比和無理取鬧的“關心”,確實讓人頭皮發麻。
“可是……”
敏敏猶豫了一下。
“可是我看你這幾天在飯桌上,跟他們聊得挺開心的啊?大伯說甚麼你就應甚麼,二姑說甚麼你就笑甚麼,一點都不像是不耐煩的樣子。”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家族生存法則’。”
梁贇嘴嘲諷的笑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既然不能反抗,那就只能智取。既然不能跟他們頂嘴,不能反駁他們說的話,那就乾脆把他們當傻逼忽悠唄!跟傻逼你還認真回應啥?”
“你想啊,他們一天天的啥也不懂,拿著個手機刷刷短影片,看了點營銷號的洗腦包,就覺得自己懂這懂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整天擺著個長輩的架子對你的生活指手畫腳,你要是稍微頂句嘴,或者試圖跟他們講道理,那完蛋了,他們的屁話會更多,能從盤古開天闢地一直數落到你現在不孝順。”
梁贇冷笑一聲。
“所以啊,最省事的辦法就是把他們當成那種只會觸發固定對話的NPC,或者是還沒斷奶的孩子。不管他們說甚麼離譜的話,你就點頭,微笑,說‘啊對對對’、‘是是是’、‘您說得有道理’。滿足了他們那點可憐的虛榮心和表達欲,他們自然就消停了。你也省得浪費口舌,左耳進右耳出,大家都開心,多好。”
敏敏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玩世不恭的表哥,突然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心酸。
表哥終究還是被生活磨平了稜角,學會了這種帶著面具的圓滑。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梁贇的肩膀,語氣複雜地說道:
“表哥,現在想想,你確實也不容易……”
“滾滾滾!少來這套!”
梁贇嫌棄地抖掉她的手,沒好氣地說道。
“用不著你可憐嗷!我這叫大智慧!只要能讓我安安靜靜地把這個年過完,別說是裝傻充愣,就是讓我給他們表演個胸口碎大石我也認了!”
回到小姨家後,梁贇立刻切換到了“影帝模式”。
面對小姨關於“去哪兒玩了”的盤問,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編造了一套帶著表妹去市區看了個網紅展的瞎話,並且配合敏敏在一旁天衣無縫的“捧哏”,成功把這事兒給糊弄了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梁贇繼續貫徹他的“糊弄學”方針。
在二舅家,面對二舅關於“韓國泡菜是不是致癌”的高深理論,梁贇連連點頭稱是,並表示自己在那邊從來不吃泡菜只吃漢堡;在三姑家,面對三姑關於“娛樂圈是不是都很亂”的八卦試探,梁贇一臉正氣地表示自己所在的公司是全韓國最清水的清水衙門,連男女藝人說話都要隔著三米遠。
就這樣,憑藉著高超的演技和厚如城牆的臉皮,梁贇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度過了這輪地獄級的走親戚環節。
……
大年初八。
親戚們該走的都走了,該上班的也都上班了。
梁贇終於迎來了他在上海最期待、也最提心吊膽的一天——陪那三位“祖宗”在上海好好玩一天。
為了避免引起騷亂,三位女愛豆也是做足了功課。
金泰妍戴著一頂巨大的漁夫帽和黑口罩,身上裹著一件看起來就很暖和的黑色長羽絨服,把自己包得像個粽子;田小娟則是鴨舌帽配墨鏡;只有宋雨琦稍微大膽一點,只戴了個口罩,頭上頂著個毛茸茸的耳罩,手裡還拿著個自拍杆。
“我說,咱們真的要去城隍廟嗎?那裡人很多的。”
梁贇看著手機上的導航,有些擔憂地問道。
“來都來了!當然要去最熱鬧的地方啊!”
宋雨琦興奮地揮舞著自拍杆。
“我要吃小籠包!我要吃排骨年糕!我還要給Minnie她們買伴手禮!”
“行行行,你是祖宗你說了算。”
梁贇認命地充當起了挑夫、導遊兼保鏢的角色。
四個人穿梭在豫園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雖然大家都包得嚴嚴實實,但三位女生那出眾的身材比例和獨特的氣質,還是引來了不少路人的側目。好在大家都忙著過年,沒人真的往那個方向去想,頂多以為是哪個網紅在拍素材。
“哇!這個燈籠好漂亮!”
金泰妍像個小孩子一樣指著九曲橋上的兔子燈驚呼。
“買。”
梁贇大手一揮,直接掃碼付款。
“這個髮簪也不錯誒,很有中國風。”
田小娟在一個賣古風飾品的小攤前停下腳步,拿起一根木簪在頭上比劃。
“買。”
梁贇繼續掏手機。
“我要吃那個!那個冒煙的冰淇淋!”
宋雨琦指著路邊的小吃攤大喊。
“那個不好吃,全是色素……啊行行行,買買買!別哭!眼淚憋回去!”
梁贇一邊吐槽一邊乖乖排隊。
這一天,梁贇感覺自己的微信支付步數絕對能霸佔朋友圈榜首,錢包裡的餘額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水。但他看著三個女孩臉上那發自內心的笑容,看著她們在異國他鄉的街頭肆無忌憚地打鬧,心裡那種疲憊感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晚上,他們去了外灘。
江風凜冽,吹得人臉頰生疼。
但看著對岸陸家嘴那璀璨的燈光秀,三個女孩都安靜了下來。
“真美啊。”
金泰妍靠在欄杆上,輕聲感嘆道。
“以前只在電視上看過,親眼看到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那種繁華和歷史交錯的感覺,真的很震撼。”
“是啊。”
梁贇站在她身後,不動聲色地幫她擋住風口。
“這座城市就是這樣,有時候讓你覺得冷漠,有時候又讓你覺得熱血沸騰。就像我們的生活一樣。”
田小娟轉過頭,墨鏡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怎麼了我們的大PD,突然這麼感性,是不是靈感來了?新專輯的主打歌有著落了嗎?”
“破壞氣氛第一名。”
梁贇笑著彈了一下她的帽簷。
“不過你說對了,看著這景色,我確實有點想法了。”
“切,胡說八道…”
……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初九一早,梁贇就開始在家裡收拾行李。
兩個28寸的大箱子被塞得滿滿當當,除了他的衣物,更多的是梁母硬塞進來的各種特產。大白兔奶糖、蝴蝶酥、甚至還有真空包裝的醬鴨和燻魚。
“媽,真裝不下了……那邊都有賣的……哎呀肉過不了海關!我的親媽誒!”
梁贇看著快要爆開的箱子,欲哭無淚。
“有甚麼有!那邊的能跟家裡的比嗎?這都是你愛吃的,還有給你那些同事帶的。禮多人不怪,懂不懂?”
梁母一邊嘮叨一邊展現出了驚人的收納技巧,硬是把最後兩包牛肉乾給塞進了縫隙裡。
收拾完東西,梁贇正準備提箱子出門。
梁母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贇贇啊。”
梁母把他拉到一旁,避開了正在陽臺上抽菸的梁父。
她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兒子,眼神裡滿是慈愛和心疼,原本的大嗓門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媽知道,這幾天讓你去應付那些親戚長輩,把你給累壞了。你大姨夫那個人,就是愛吹牛,他說的話你都別往心裡去,更別真傻乎乎地去給他找甚麼明星。你爸那個老幫瓜也是,死要面子,在外面瞎承諾,回來就給你施壓。”
梁贇愣了一下,看著母親那雙有些渾濁卻透著精明的眼睛,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暖流。
老媽看似大大咧咧,看似熱衷於在親戚面前炫耀兒子,但其實她比誰都清楚兒子的不容易,也比誰都心疼兒子的委屈。
“媽……”
“行了,別煽情了。”
梁母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你在外面,只要把自己照顧好就行。工作再忙也要按時吃飯,別老是熬夜。至於那些親戚的屁話,你就當耳旁風,左耳進右耳出。要是實在煩了,就跟媽說,媽去幫你罵他們。”
“還有啊,那個…如果談戀愛了,就好好對人家姑娘。不管是哪國的,只要人好,心眼好,媽都沒意見。你爸你不用管,當他放屁!”
梁贇鼻頭一酸,用力地點了點頭。
“媽,我知道。您放心吧,我就沒把那些話放心上。您和爸在家裡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省了,該吃吃該喝喝,錢不夠了跟我說。”
告別了父母,梁贇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走出了小區。
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戶,梁父正站在陽臺上,假裝看風景,實際上卻是在偷偷目送他離開。
梁贇笑了笑,揮了揮手,轉身鑽進了早已等候在路邊的商務車。
車裡,宋雨琦、田小娟和金泰妍都已經坐好了。
“都搞定了嗎?”
宋雨琦遞給他一瓶水。
“搞定了。出發吧,回首爾。”
梁贇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既然假期結束了,那就該幹正事了。部長nim要的我的正規一輯,老子還一個音符沒動呢…”
商務車緩緩啟動,駛向浦東機場。
車窗外,上海的景色逐漸後退。
而前方,是首爾的燈火,是那個充滿挑戰與機遇的舞臺,也是屬於梁贇的,正在徐徐展開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