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對於中國人來說,這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意味著團圓、熱鬧和辭舊迎新。但對於剛從首爾那個高壓鍋裡逃回來、本以為能享受幾天清淨日子的梁贇來說,這一天簡直就是一場極限挑戰。
一大清早,天剛放亮沒多久,,梁贇就被梁母從溫暖的被窩裡無情地拽了出來。
“快點快點!去晚了你大舅又要念叨了!今天是除夕,要早點去,咱們不能是最後一家到的!你穿精神點!”
梁贇睡眼惺忪地被塞進了一件紅色的衛衣裡——這是梁母特意買的,說是本命年雖然還沒到,但紅色喜慶,辟邪。
一家三口拎著大包小包的禮品,驅車趕往位於普陀區的老小區。
外婆家是一套典型的上海老公房,兩室兩廳,滿打滿算也就八十個平方。平時住著老兩口倒也寬敞,但今天,這裡被塞進了大舅一家三口、小舅一家四口、大姨一家三口、小姨一家三口,再加上樑贇一家……
那場面,簡直位元麼上海早高峰的9號線還要窒息。
“哎喲!我們的大明星贇贇來啦!嘖嘖嘖,變樣了變樣了!洋氣了!”
剛一進門,梁贇還沒來得及換鞋,就被大姨一把抓住了胳膊,像是參觀珍稀動物一樣上下打量。
“大姨好,大舅好,外婆過年好……”
梁贇掛著僵硬的營業微笑,像個復讀機一樣挨個叫人。
屋裡空調開得很足,外婆還特意把臥室裡的電油汀給拿了出來。熱氣混合著廚房裡飄出來的油煙味、男人們抽菸的菸草味、女人們身上的化妝品味,以及滿桌子瓜果零食的甜膩味,燻得梁贇腦仁生疼。
“贇贇啊,聽說你在南韓那個甚麼……船運公司當領導了?”大舅吐出一口菸圈,大嗓門震得梁贇耳朵嗡嗡響,“一個月工資多少啊?換算成人民幣有五萬伐?”
“那個……還行,還行……”梁贇含糊其辭。
“甚麼叫還行啊!肯定不止!”二舅媽一邊嗑瓜子一邊插嘴,“人家現在是大明星!我看新聞上說,寫一首歌都要好幾十萬呢!是不是啊贇贇?”
“哎喲,那豈不是發財了?贇贇啊,你表弟明年想買房,首付還差點,你看看能不能……”
“哎哎哎!說甚麼呢!”梁母趕緊衝過來護犢子,“孩子剛工作一年,哪有甚麼錢!南韓物價那麼高,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來來來,吃橘子吃橘子!”
梁贇感激地看了老媽一眼,趕緊縮到了沙發的角落裡,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在這個八十平米的空間裡,想要隱身簡直是痴人說夢。
“表哥!”
一個扎著馬尾辮、戴著黑框眼鏡的小姑娘像泥鰍一樣鑽到了梁贇身邊。這是小姨家的女兒,剛上高三,正是追星最狂熱的年紀。
“表哥表哥!你真的認識(G)I-DLE嗎?你真的見過宋雨琦和葉舒華嗎?”
表妹眼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手裡舉著兩個精緻的簽名板和一支馬克筆,直接懟到了梁贇鼻子上。
“我看網上說你跟她們關係特別好!你能不能幫我要個簽名啊?to籤那種!就寫‘祝敏敏學業進步’!求你了表哥!你要是幫我要到了,你就是我親哥!”
梁贇看著那個簽名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要簽名?
我要是告訴你,你要簽名的那位“宋雨琦”現在就在半島酒店躺著,你會不會當場昏過去?
“那個……敏敏啊,公司有規定的,私下不能隨便要簽名……”梁贇試圖用官方辭令搪塞。
“切!小氣鬼!”表妹瞬間變臉,撅著嘴嘟囔道,“網上都說你是‘女娃’的御用製作人,連個簽名都要不到,我看你就是吹牛!”
“我……”梁贇百口莫辯,只能苦笑著搖搖頭。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上午的“審訊”和“盤問”,吃完了一頓擁擠喧鬧的午飯。
梁贇感覺自己的社交能量條已經徹底變成了負數。
“那個……媽,外婆,我有個緊急的跨國電話會議要開,公司那邊催得急,我出去找個安靜的地方打個電話啊!”
梁贇隨便扯了個謊,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動作敏捷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哎?這大過年的開甚麼會啊……”
身後傳來大姨的抱怨聲,但梁贇已經顧不上了,“砰”地一聲關上門,衝進了寒冷的空氣中。
呼……
世界終於清靜了。
除夕下午的上海,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空曠感。
平日裡車水馬龍、堵得水洩不通的街道,此刻寬敞得可以直接停客機。路邊的店鋪大多都關了門,貼上了紅色的“福”字和春聯。只有偶爾駛過的幾輛計程車和送外賣的電瓶車,證明這座城市還在運轉。
梁贇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冷風吹在臉上,讓他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些。
這種“空城”的感覺,讓他既熟悉又陌生。
小時候,他最喜歡過年的上海,因為不用擠公交,不用排隊。但現在,看著這空蕩蕩的街道,他竟然莫名地有些想念首爾弘大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想念那個雖然吵鬧但卻充滿活力的世界。
“也不知道那三個姑奶奶現在在幹嘛……”
梁贇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群。
群裡靜悄悄的,估計都在補覺,或者在享受酒店的下午茶。
他在外面晃盪了兩個小時,凍得鼻涕都快流出來了,才不得不硬著頭皮回到了外婆家。
接下來又是新一輪的“轟炸”。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
年夜飯訂在了大舅家附近的一家老字號本幫菜館。
包廂裡擺了兩大桌,熱氣騰騰,觥籌交錯。
梁贇特意選了一個最靠邊的位置,緊挨著老媽,對面是正在埋頭苦吃的大表弟。他的策略很明確:埋頭乾飯,絕不抬頭,只要我吃得夠快,問題就追不上我。
“來來來!大家舉杯!”
“祝大家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一道道硬菜被端了上來。
水晶蝦仁、紅燒肉、松鼠桂魚、八寶鴨、油爆蝦。
梁贇戴上一次性手套,正全神貫注地剝著一隻碩大的油爆蝦。蝦殼酥脆,蝦肉鮮甜,醬汁濃郁,讓他暫時忘卻了被親戚支配的恐懼。
就在這時。
放在桌邊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
“嗡——嗡——嗡——”
在那玻璃轉盤的映襯下,震動聲顯得格外刺耳。
梁贇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螢幕。
只見黑色的螢幕上,赫然跳動著四個大字——
【老婆大人】
那一瞬間。
梁贇的血都特麼涼了。
這備註是他被宋雨琦逼著改的,說是為了增加情趣,如果不改就要把他在韓國的糗事用微信發給梁母。他想著反正回國了也沒人看他手機,就從了。
誰能想到!這丫頭會在大年夜的飯桌上搞突然襲擊?!
而且還是微信視訊通話!
“誰啊?這麼急?”
坐在旁邊的梁母被震動聲吸引,下意識地就要轉頭過來看。
“沒!沒誰!!”
梁贇嚇得魂飛魄散,顧不上手上全是油膩膩的醬汁,以一種迅雷不及暴風影音之勢脫下一次性手套一把抄起手機反手扣在了胸口。
動作之大,甚至帶翻了手邊的一杯可樂。
“哎呀!你這孩子!幹甚麼呢一驚一乍的!”
梁母被嚇了一跳,看著灑在桌布上的可樂,眉頭皺了起來。
“毛毛躁躁的!多大個人了!”
“對不起對不起!手滑了!”
梁贇一邊胡亂地用紙巾擦著桌子,一邊死死地按住還在震動的手機,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那個……媽,是公司的急電!南韓那邊出了點狀況!我得趕緊接一下!”
說完,他根本不敢看眾人的反應,抓著手機就像屁股著火了一樣衝出了包廂。
“奇怪……”
坐在對面的表妹敏敏咬著筷子,一臉狐疑地看著梁贇狼狽的背影。
“南韓公司……工作聯絡都用微信影片的嗎?不應該用Kakao Talk或者郵件嗎?”
“哎呀你管他呢!”梁母一邊擦著桌子一邊沒好氣地說道,“誰知道他們那個圈子甚麼規矩!來來來,敏敏吃菜,別管你那個瘋瘋癲癲的哥哥!”
……
飯店門口。
寒風呼嘯。
梁贇躲在一個避風的柱子後面,心有餘悸地接通了影片。
螢幕裡瞬間出現了宋雨琦那張精緻的小臉。她似乎是剛洗完澡,頭髮還溼漉漉的,穿著一件毛絨睡衣正趴在酒店的大床上,一臉委屈地看著鏡頭。
“你幹嘛不接我電話!你是不是揹著我在相親!”
宋雨琦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濃濃的怨氣。
“我了個親孃祖奶奶喲!誰家特麼大年夜相親啊!”
梁贇壓低聲音,做賊心虛地四處張望。
“我在吃年夜飯啊!全家人都在!你一個影片彈過來,備註還寫著‘老婆大人’,你是想讓我當場社死嗎?我媽剛才差點就看見了!”
“哼!看見就看見唄!”
宋雨琦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
“反正早晚都要見的。再說了,我是你老婆,大過年的查個崗怎麼了?”
“啊對對對,你有理。”
梁贇無奈地嘆了口氣,看著螢幕裡那個讓他愛的不行完全恨不起來的女孩,語氣軟了下來。
“怎麼了?泰妍怒那和小娟呢?沒陪你玩嗎?”
“她們倆在客廳看春晚呢,說是沒看過挺有意思的。無聊死了。”
宋雨琦嘟起嘴,眼神變得有些溼漉漉的。
“老公,我好想你啊。”
“明明我們就隔著幾公里,為甚麼感覺像是在異地戀一樣?”
“我想見你。現在。立刻。馬上。”
“別鬧了寶寶。”
梁贇哄道。
“我在普陀呢,離外灘還有點距離。而且我現在走不開啊,一大家子人都在裡面……”
“我不管!”
宋雨琦突然坐了起來,眼神變得堅定而任性,那是她在舞臺上才有的霸氣。
“你不來,我就過去!”
“反正我有定位!我現在就打車!”
“哎!別!你瘋了?!”
梁贇嚇了一跳。
“你一個人?大晚上的?萬一被認出來怎麼辦?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
“怕甚麼!現在的上海就是個空城!鬼都沒有一個!誰能認出我?”
宋雨琦一邊說著,一邊已經開始穿外套了。
“而且我會戴口罩戴帽子!你就說你讓不讓我去吧!你不讓我去,我就……我就現在給阿姨打電話!說你始亂終棄!”
“別別別!祖宗!我怕了你了!”
梁贇徹底投降。
“你來!你來行了吧!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上車了把車牌號發給我!到了給我打電話,千萬別進飯店,在門口等我!”
“嘻嘻!這就對了嘛!老公等我哦!木馬!”
宋雨琦隔著螢幕給了他一個飛吻,然後風風火火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梁贇看著黑掉的螢幕,站在冷風中凌亂。
這年夜飯算是徹底吃不踏實了。
……
半個小時後。
梁贇再次藉口“上廁所”,偷偷溜出了飯店。
飯店門口的路燈昏黃,街道上空無一人,安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一輛計程車緩緩停在路邊。
車門開啟,一個裹得像只粽子一樣、戴著毛線帽和口罩的身影跳了下來。
還沒等梁贇看清楚,那個身影就飛一樣衝進了他的懷裡。
“老公!!!”
宋雨琦興奮地喊了一聲,隔著厚厚的羽絨服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蹭來蹭去。
“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梁贇被她撞得後退了兩步才站穩,趕緊伸手幫她拉好有些滑落的口罩,又把她的帽子往下壓了壓,生怕露出一點破綻。
“噓!小聲點!雖然沒人,但也別這麼囂張啊!”
雖然嘴上責怪著,但他的手卻很誠實地環住了她的背,把她緊緊地護在懷裡。
熟悉的香水味混合著冷空氣的味道鑽進鼻子裡,讓梁贇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嘿嘿,見到你真好。”
宋雨琦抬起頭,露出一雙充滿笑意的眼睛,即使戴著口罩也能感受到她此刻的開心。
“冷不冷?”
梁贇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裡。
“不冷!抱著你就不冷了!”
宋雨琦撒嬌道。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漫步在空蕩蕩的上海街頭。
路邊的店鋪都關著門,只有紅色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偶爾有一兩聲鞭炮聲從遠處傳來,給這個寂靜的夜晚增添了一絲年味。
“哇……這真的是上海嗎?”
宋雨琦看著周圍空曠的街道,忍不住感嘆道。
“感覺好奇怪啊。以前來上海跑行程,到處都是人,擠都擠不動。現在居然連個車都沒有。”
“這就是過年的上海。”
梁贇笑著解釋道。
“外來務工人員都回家了,本地人都在家裡吃年夜飯。這座城市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
“不過……這種感覺也不錯。”
宋雨琦緊了緊握著梁贇的手,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感覺整個世界都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就像是一座……只屬於我們的空城。”
梁贇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平時大大咧咧、此刻卻格外小鳥依人的女孩。
是啊。
在這個喧囂的世界裡,能有這樣一個安靜的時刻,牽著愛人的手,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哪怕只是短短的幾十分鐘,也是一種難得的奢侈。
“對了,你吃飯了嗎?”
梁贇突然想起來。
“沒呢!為了來見你,我晚飯都沒吃!”
宋雨琦摸了摸肚子,委屈巴巴地說道。
“我想吃油爆蝦!你剛才不是在吃嗎?我都聞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好好好,待會兒我想辦法給你偷點出來……”
兩人一邊說著悄悄話,一邊不知不覺地繞了一圈,又走回了飯店附近。
“好了,你該回去了。”
梁贇停下腳步,有些不捨地看著她。
“太晚了不安全,而且我出來太久了,再不回去我媽非報警不可了。”
“啊……這麼快就要走啊……”
宋雨琦依依不捨地拉著他的衣角,不肯鬆手。
“再抱一下嘛!就一下!”
梁贇無奈地笑了笑,張開雙臂,正準備給她一個臨別的擁抱。
就在這時。
“表哥?”
一個充滿疑惑和震驚的聲音,突然從兩人身後不遠處響起。
梁贇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他機械地轉過頭。
只見飯店正門口的臺階上,表妹敏敏正手裡拿著手機,一臉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邊。
而在她身後,飯店的大門敞開著,明亮的燈光灑了出來,正好照亮了梁贇和宋雨琦緊緊相擁的身影。
敏敏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視線在梁贇驚恐的臉和宋雨琦那雖然戴著口罩但依然辨識度極高的眉眼之間來回掃視。
幾秒鐘的死寂後。
敏敏倒吸了一口涼氣,指著宋雨琦,聲音顫抖地喊道:
“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
“宋雨琦?!”
“是宋雨琦吧!我沒認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