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首爾悶熱得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
而在一家隱秘性極高的餐廳包廂裡，空氣卻是凝固到了冰點。
金泰妍坐在榻榻米上。她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鴨舌帽扣在桌上，那張童顏的臉上此刻卻佈滿了嚴肅的寒霜。
她的面前放著一杯大麥茶，已經涼透了，但她一口沒喝。
她的視線像是一把手術刀，死死地盯著坐在對面的梁贇。
“梁贇。”
金泰妍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壓。
“我看了這周的《閒著幹嘛呢》。”
梁贇正夾起一個壽司準備往嘴裡送，聽到這話，手抖了一下，壽司“啪嗒”一聲掉進了碟子裡，濺起幾滴黑色的汁水。
他嘆了口氣，放下筷子，一臉無奈地看著這位SM的大前輩。
“前輩，如果您是想誇我綜藝感不錯，那大可不必特意請我吃飯。發個KakaoTalk就行了。”
“少跟我貧嘴，我不吃你這一套。”
金泰妍冷哼一聲。
“你知道我想說甚麼。節目裡，你和Karina恢復正常交流了。雖然看起來很有邊界感，雖然剪輯出來像是普通的同事。”
她身體前傾，眼神變得更加犀利。
“但是梁贇，我是女人。我也是愛豆。我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柳智敏那丫頭，看你的眼神不對勁。她在剋制，在壓抑，但那種藏在眼底的拉絲感，根本騙不了人。”
梁贇感覺頭皮一陣發麻。他揉了揉太陽穴，語氣裡充滿了疲憊。
“甚麼拉絲…前輩，眼神這種東西，真的不是我能控制的啊。我總不能把她眼睛挖出來吧？而且我已經很注意了，除了錄節目必要的拋梗接梗，我私底下真的一句話都沒跟多她說。”
“那是你以為。”
金泰妍打斷了他。
“你以為你只是在正常工作，但在她看來，你的每一次回應，哪怕只是一個點頭，一個微笑，都是在給她希望。”
金泰妍有些不自然地撇了撇嘴，“我不想看到我的後輩變成一個人渣的獵物，也不想看到知恩受傷。”
“所以，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
金泰妍深吸一口氣，下達了最後通牒。
“徹底切斷。不僅僅是私下，節目裡也是。你可以下車，可以申請換組，怎麼都行。總之，不要再給她任何接近你的機會。”
“不要再理她了。懂嗎？”
包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梁贇低著頭，看著面前那碟黑乎乎的醬油。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直到一分鐘後，一聲輕笑打破了這份寂靜。
“哈…”
梁贇笑了。
但這笑聲裡沒有一絲笑意，只有無盡的荒謬和即將爆發的瘋狂。
他抬起頭。
那雙平時總是溫和、甚至有些慫的眼睛裡，此刻佈滿了紅血絲。那是長期睡眠不足、精神緊繃、以及被各種壓力反覆碾壓後產生的裂痕。
“不要再理她？”
梁贇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前輩。您覺得我是甚麼？我是個機器人嗎？我有開關嗎？”
“梁贇，注意你的態度……”金泰妍皺眉。
“我注意個屁的態度！！！”
一聲怒吼，毫無徵兆地在包廂裡炸響。
梁贇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盤子碟子亂跳，那杯涼透的大麥茶直接翻倒，黃色的液體流了一桌子。
金泰妍被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突然暴走的男人。
這還是那個唯唯諾諾、見人就笑的梁贇嗎？
“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梁贇站起來，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死死地盯著金泰妍。
“您以為我想理她嗎？您以為我很享受這種被夾在中間的感覺嗎？！”
“我從來沒有勾引過她！從來沒有！我對天發誓！如果我有半點那個心思，出門就被車撞死！”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情緒激動得唾沫星子橫飛。
“您知道我現在過的是甚麼日子嗎？啊？！”
“我每天回家要哄這個，上班要哄那個！我連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睛！我都快神經衰弱了！”
“我已經有這麼多祖宗要伺候了！我再去勾引柳智敏？我是嫌命長了嗎？我是撐得慌嗎？！”
梁贇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這兩個月！整整兩個月！我聽您的話，跟她保持距離。我他媽像個傻逼一樣在錄音室裡戴墨鏡戴口罩！我像個罪犯一樣躲著她！”
“結果呢？全網都在罵我！說我耍大牌！說我欺負後輩！說我不尊重人！”
“這也就算了！我也忍了！”
“可是柳智敏呢？人家一個小姑娘，半夜在停車場堵我！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哭著求我把她當個正常人看！哭著問我是不是討厭她！”
梁贇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那是委屈到了極致的表現。
“您讓我怎麼辦？啊？金泰妍前輩！您教教我！面對一個哭成那樣的女孩子，我還能給她一腳嗎？我還能指著她的鼻子讓她滾嗎？”
“我是個人啊！我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我也心軟！我也覺得愧疚！”
“我只是答應恢復正常交流！正常的工作交流！這也有錯嗎？！”
“一邊是她哭著求正常，一邊是您逼著我絕交！一邊是粉絲罵我不和，一邊是您罵我勾引！”
“幹甚麼啊？啊？都幹甚麼啊？！”
“你們他媽的有病嗎？！”
這句粗口爆出來的時候，金泰妍整個人都懵了。
她從未見過如此失態的梁贇。
“我是好說話！我是脾氣好！我是不會拒絕人！”
梁贇紅著眼睛，用手指狠狠地戳著自己的胸口。
“但我不是他媽的傻逼！不是你們的出氣筒！不是你們想怎麼捏就怎麼捏的軟柿子！”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泥人還有三分火氣呢！”
“我累死累活寫歌，還要被唯粉罵全家，還要哄家裡的祖宗們，還要哄公司裡兩個小祖宗，還要被你像賊一樣防著！”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金泰妍被這一連串的輸出轟炸得腦瓜子嗡嗡的。她張了張嘴，試圖找回一點前輩的威嚴。
“我……我只是不想讓柳智敏……”
“不想讓她怎麼樣？那就去跟她說啊！！”
梁贇再次打斷了她，聲音比剛才還要大。
“您是她的前輩！是她的直屬大前輩！您去管教她啊！您去罵醒她啊！”
“您他媽老是盯著我幹甚麼啊？！我是軟柿子好捏是吧？！”
“我……”金泰妍語塞。她確實管不了柳智敏，那丫頭現在倔得像頭驢。
“行！既然您管不了她，那您就來管我！”
金泰妍咬了咬牙，拿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梁贇，你別衝動。如果你再這樣，我就真的給知恩打電話了。我會告訴她……”
“不用您打！！”
梁贇猛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解開螢幕。
“我自己打！！”
“我不幹了！老子不伺候了！”
“甚麼狗屁製作人！甚麼狗屁金牌作曲家！甚麼狗屁女團！”
“都他媽見鬼去吧！”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他一邊吼，一邊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
“喂？贇吶？怎麼了？我正在拍雜誌……”
電話那頭傳來IU溫柔而疑惑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的一瞬間，梁贇剛才那種歇斯底里的憤怒，瞬間轉化成了無盡的委屈。
就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負的孩子終於聽到了媽媽的聲音。
“知恩啊……”
梁贇的聲音瞬間垮了下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哭腔。
“我不幹了……我不幹了……”
“我要回國！我要回家！”
“我明天就去買機票！我要回中國去打工！去種地！去送外賣！去幹他媽甚麼都行！”
“反正我不在這待著了！這地方太可怕了！這群女人太可怕了！”
“我受夠了！我受夠了！”
電話那頭的IU顯然被嚇壞了。
她從未聽過樑贇這樣崩潰的聲音。
“贇吶？寶貝啊？親愛的？怎麼了？你在哪？發生甚麼事了？”
IU的聲音瞬間變得焦急無比。
“你先別哭，別哭啊！誰欺負你了？告訴我！”
“我不說了……我說不清楚……我就要回家……我要找我媽……”
梁贇現在完全處於理智崩壞的狀態，像個撒潑打滾的三歲小孩。
“好好好！回家！我們回家！”
IU知道電話裡說不清楚，而且梁贇現在的狀態非常危險。
“你在哪？發個定位給我！我馬上過來！”
……
二十分鐘後。
包廂的門被猛地推開。
連妝都沒卸、腳上還踩著拖鞋的IU衝了進來。
一進門，她就看到了那個天才製作人此刻正癱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還在在那兒碎碎念著“種地”、“回國”、“受不了了”、“太可怕了”。
而金泰妍則是一臉尷尬地坐在對面，手裡拿著紙巾想遞又不敢遞，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學生。
“贇吶！”
IU心疼得心都要碎了。
她衝過去，一把抱住了梁贇的腦袋，把他按在自己懷裡。
“怎麼了怎麼了？我們寶貝，受甚麼委屈了？跟我說，怒那給你做主。”
感受到熟悉的懷抱和溫柔的氣息，梁贇哭得更兇了。
他反手抱住IU的腰，把臉埋在她的胸前，眼淚鼻涕全蹭在了她身上那件昂貴的衣服上。
“知恩啊……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她們都有病……都有病……”
“我要回家……我想吃火鍋……我受不了了……”
“好好好，都聽你的。我們吃火鍋，吃甚麼都行，乖乖乖，沒事了。”
IU一邊像哄嬰兒一樣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邊柔聲安撫著。
“不哭不哭哦，乖。我在呢，沒人敢欺負你了。”
她一邊哄，一邊抬起頭。
那雙原本溫柔似水的眸子，在看向金泰妍的那一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金泰妍縮了縮脖子，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那個……知恩啊，你聽我解釋……”
“噓。”
IU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她繼續耐心地哄了梁贇好一會兒，直到他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不再大喊大叫，只是偶爾嘟囔兩句“還是種土豆好”之類意義不明的話。
“乖，你先去車裡等我好不好？我讓經紀人歐巴送你回家。我跟泰妍歐尼說兩句話就回來。”
IU捧著梁贇的臉，溫柔地幫他擦去眼淚。
“回家洗個熱水澡，把這身臭汗洗掉。我馬上就回去陪你，好不好？”
梁贇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睛點了點頭。
“那你快點回來……別跟她學壞了……”
“噗……好，我不學壞。”
送走了那個受盡委屈幾乎崩潰的“大寶寶”，包廂裡只剩下了IU和金泰妍兩個人。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IU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服，坐在了剛才梁贇坐過的位置上。
“歐尼。”
IU的聲音很平靜，但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你到底跟他說甚麼了？能把一個平時脾氣那麼好的人逼成這樣？”
金泰妍嘆了口氣，把剛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聽完之後，IU沉默了片刻，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歐尼，我知道你是好心。我也知道柳智敏那孩子對他有別的心思。”
“但是……”
IU看著金泰妍，眼神裡帶著一絲責備。
“你不應該找他。找他也沒用。”
“為甚麼沒用？他是當事人啊！”金泰妍不解。
“因為他根本看不出來。”
IU斬釘截鐵地說道。
“梁贇他在感情方面，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或者是說，他在潛意識裡拒絕承認這種可能性。”
“他看不出來柳智敏對他別有企圖。在他眼裡，柳智敏就是個有點麻煩、有點敏感、需要照顧後輩情緒的合作伙伴。”
“你逼他去拒絕一個‘只想正常交流’的後輩，在他看來，那就是在逼他做一個無理取鬧的壞人。”
金泰妍皺起眉頭：“可是……他還惡人先告狀了！他說他從來沒勾引過柳智敏。知恩吶，你信嗎？”
“我信啊。”
IU回答得毫不猶豫。
“歐尼，你在SM這段時間，有看到過樑贇主動做過哪怕一次圖謀不軌的舉動嗎？哪怕是一個眼神，一句暗示？”
金泰妍愣住了。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
確實。
除了工作必要的接觸，梁贇在SM簡直就是個苦行僧。別說撩妹了，他連多看一眼都嫌累。
“我是沒看到……”金泰妍有些底氣不足，“但這不代表他心裡沒有……”
“他絕對沒有。”
IU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歐尼，你不瞭解他。我太瞭解他了。”
“他就是個典型的‘食草動物’。他怕麻煩，怕衝突，怕傷害別人。他根本不想招惹別的女人。”
“這一點，我知道，田小娟知道，宋雨琦也知道。張元英和安宥真更加清楚。”
“所以我們才敢放心地讓他出來工作。因為我們知道，只要沒人主動撲上去把他按倒，他是絕對不會主動出擊的。”
金泰妍聽得目瞪口呆。
“既然這樣……”
她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既然他這麼慫，這麼怕麻煩，這麼不想招惹女人……”
“那你們到底是怎麼和他在一起的？！”
IU笑了。
笑得有些意味深長，又有些無奈。
“圖甚麼？”
“大概是圖他那份該死的才華，圖他那份雖然慫但關鍵時刻又很靠譜的溫柔，圖他那份在這個骯髒的圈子裡依然保持著的乾淨氣質吧。”
“歐尼，他是個純粹的宅男，即使踏進了這個圈子，依然保持著那種生活習慣。他不抽菸，不酗酒，不去夜店，更談不上勾引女孩子。”
“至於我們是怎麼和他在一起的……”
IU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襬。
“歐尼，是我們把他逼到了角落裡，是他沒辦法拒絕我們，是他心軟，是他不想傷害任何人。”
“所以，他才有了現在這個‘家’。”
金泰妍感覺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哪裡是後宮番？這分明是狩獵紀錄片啊！
“還有。”
金泰妍突然想起了甚麼，有些懷疑地問道。
“剛才他說要回國種地……他是認真的嗎？還是說這只是他的欲擒故縱？是他在跟我演戲？”
“畢竟男人都很會演……”
IU轉過頭，看著金泰妍，眼神裡充滿了同情。
“歐尼。”
“你真的不瞭解梁贇。”
“如果是別的男人，可能是演戲。”
“但是梁贇……”
IU嘆了口氣。
“他是真的想跑。”
“如果剛才我不來，如果我不哄住他。”
“相信我，他明天真的會出現在仁川機場。而且是買的最早一班回國的機票。”
“他要是慫起來，那可是連夜扛著火車跑路的級別。”
“到時候，別說我們，你得先面對那個瘋掉的張元英。”
說完，IU踩著拖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廂。
只留下金泰妍一個人坐在榻榻米上，看著那一桌狼藉，風中凌亂。
“這……”
“這到底是個甚麼奇葩啊？”
金泰妍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自己這輩子的戀愛觀都在今天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