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首爾,春意雖然已經開始在街頭巷尾探頭探腦,但位於Starship大樓頂層的梁贇專屬工作室裡,氣氛卻彷彿還沒從嚴冬中甦醒過來。
當然,這並不是因為空調壞了。
此刻的梁贇正戴著監聽耳機,手指在MIDI鍵盤上飛快地跳動著。螢幕上的音軌密密麻麻,那是他為IVE第一次回歸準備的主打歌——《LOVE DIVE》。
demo裡導唱的人聲帶著一種迷幻而慵懶的質感,配合著那個極具中毒性的低音貝斯線條,在空曠的工作室裡迴盪。
梁贇很滿意。
這首歌的概念非常大膽,是關於自戀、關於沉溺、關於在愛河中令人窒息的墜落感。這種風格對於剛出道的新人女團來說其實是個險棋,但他堅信IVE能駕馭得住。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那兩個丫頭能駕馭得住。
想到那兩個丫頭,梁贇原本隨著節奏晃動的身體不由得僵硬了一下。他摘下耳機,端起桌早已涼透的冰美式喝了一口,試圖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自從上次《閒著幹嘛呢?》播出引發了一場家庭內部的“大清洗”運動後,梁贇現在的日子過得那是相當謹小慎微。每天除了家就是工作室,兩點一線,活像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掃地機器人。
家裡的三位“太后”雖然暫時收起了屠刀,但那種暴風雨後的寧靜反而更讓人心慌。
而公司這邊……
“叩叩。”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請進。”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嬌小的身影探頭探腦地鑽了進來。手裡提著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臉上掛著一種欲言又止的表情。
是金秋天。
那個總是默默無聞地照顧著妹妹們,性格溫吞得像只小倉鼠的女孩。
“梁PD,打擾你工作了嗎?”
金秋天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把咖啡放下,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一副乖巧小學生的模樣。
“沒,正好休息會兒。”梁贇笑了笑,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吧秋天啊,找我有事?”
金秋天沒有馬上坐下,而是咬著下嘴唇,眼神遊移不定,似乎在做甚麼極其艱難的心理建設。過了好半天,她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PDnim……那個……關於元英和宥真的事情……”
聽到這兩個名字並列出現,梁贇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該來的還是來了。
“停。”梁贇抬手比了個暫停的手勢,一臉痛苦地揉了揉眉心,“秋天啊,如果是來說元英和宥真的事情的話,那就免開尊口吧。我是真的。”
“可是歐巴!”
一向溫聲細語的金秋天這次卻罕見地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急。
“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現在宿舍裡的氣氛簡直比北極還要冷!那是西伯利亞冷戰啊!是絕對零度的冰河世紀啊!”
梁贇挑了挑眉:“有這麼誇張嗎?”
“怎麼沒有!”金秋天瞪大了眼睛,開始掰著手指頭數落。
“只要沒有攝像機在場,她們兩個就完全把對方當成透明人!哪怕是面對面走過去,眼神都不會哪怕交匯一秒鐘!那種氣場冷得我們其他人都要穿羽絨服才敢在客廳待著!”
“這也就算了,都已經是常態了。”金秋天越說越激動,“最可怕的是,一旦她們不得不對話,那絕對就是火星撞地球!雖然沒有大吵大鬧,但那個陰陽怪氣的程度……真的,我都怕哪天她們會在飯桌上互相潑湯!”
“而且……”
金秋天看了一眼梁贇,聲音稍微小了一點。
“每次吵架的核心話題……全都是PD你啊!”
梁贇乾咳一聲,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這我也沒辦法啊……”
“這還不是最嚴重的。”金秋天嘆了口氣,一臉愁容,“現在情況已經惡化到連在鏡頭前都要爭個你死我活了。上次去拍畫報,兩個人為了誰站C位誰站旁邊,暗暗較勁了半個小時。還有前幾天的直播,雖然粉絲們還在誇‘安宥真看張元英的眼神好寵’,但我們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那哪裡是寵溺?那是殺氣啊!那是‘你再敢搶話我就弄死你’的警告啊!”
“網上現在已經開始有傳言了。”金秋天拿出手機,翻出幾個論壇的帖子遞給梁贇,“你看,都在說‘安宥真和張元英是不是鬧翻了’、‘IVE隊內不和實錘’之類的。雖然公司在壓熱度,但紙是包不住火的啊!”
梁贇接過手機掃了兩眼,眉頭越皺越緊。
帖子裡的分析雖然大部分是捕風捉影,但有些細節確實被敏感的粉絲捕捉到了。比如眼神迴避,比如肢體接觸時的僵硬。
這個組合可是星船未來的搖錢樹,要是真爆出隊內霸凌或者不和的醜聞,那剛起步的事業可就全毀了。
“歐巴……你是她們最在乎的人,也是這一切的……源頭。”金秋天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懇求,“你真的不打算做點甚麼嗎?哪怕只是把她們叫出來吃頓飯,緩和一下也好啊。”
梁贇把手機還給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秋天啊,不是我不想管。是你也看到了,我現在是甚麼處境。”
他攤開手,一臉“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的表情。
“上次你來找我的時候,正好被安宥真撞見。當時那個修羅場你也經歷過了吧?那丫頭看你的眼神,是不是恨不得把你吃了?如果我現在再插手,把她們叫出來吃飯……信不信這頓飯吃完,咱們三個都會上社會新聞的頭條?為了你我的小命,還是拉倒吧真的。”
金秋天想起上次被安宥真支配的恐懼,縮了縮脖子,但還是不甘心。
“可是……可是團隊怎麼辦啊?這才剛出道沒多久……我不想看到IVE就這樣毀了……”
說著說著,這姑娘的眼圈突然紅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嗚嗚……我作為大姐……卻甚麼都做不了……每天夾在中間……真的好累啊……”
梁贇瞬間慌了。
“哎哎哎!別哭啊!你別哭啊!”
梁贇手忙腳亂地從桌上抽了一大把紙巾,塞到金秋天手裡。
“怎麼說著說著還哭了呢?這要是被外面聽見,還以為我欺負你了呢!快擦擦!別把妝哭花了!”
金秋天接過紙巾,一邊抽泣一邊抹眼淚,那副梨花帶雨的模樣看得人心裡發酸。
梁贇嘆了口氣,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秋天啊,我知道你壓力大。但是這種事情,真的不是外力能解決的。解鈴還須繫鈴人,她們兩個的心結在我這裡,但我現在無論偏向誰,都會讓另一個徹底爆炸。最好的辦法就是冷處理,等她們自己想通。……雖然這基本不可能……”
“至於團隊……”梁贇的聲音嚴肅了幾分,“這就需要你這個大姐發揮作用了。”
“我……我不行的……”金秋天哽咽道。
“你行的。”梁贇按住她的肩膀,眼神堅定,“你是大姐,是隊裡最年長的。你要做的不是去調解她們的矛盾,而是保護好另外三個小的。”
“那三個孩子還小,三觀還沒定型。你要做的就是把她們倆護在身後,別讓她們被張元英那個小惡魔給帶壞了,也別讓她們被安宥真的低氣壓給嚇到了。只要這兩個小的穩住了,團隊的基本盤就在。”
“至於那兩個小祖宗……”梁贇苦笑一聲,“就讓她們打去吧。只要不在舞臺上互毆,咱們就當沒看見。”
金秋天吸了吸鼻子,抬頭看著梁贇。雖然這個歐巴平時看起來很不靠譜,但此刻這番話卻讓她莫名地感到了一絲安心。
“真的……只要管好那三個孩子就可以了嗎?”
“當然。這可是偉大的戰略任務。”梁贇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你想想,如果以後全隊都變成了張元英那樣的病嬌,那你這個大姐得多絕望?所以你是我們最後的防線啊!”
金秋天破涕為笑,雖然眼角還掛著淚珠,但情緒明顯穩定了很多。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的。”
送走了情緒平復的金秋天,梁贇重新癱回了椅子上。
“唉……這叫甚麼事兒啊……”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名為《LOVE DIVE》的工程檔案,突然覺得這歌名簡直就是在諷刺他自己。
Love個屁的dive,這分明是death dive。
他剛準備重新戴上耳機繼續幹活,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田小娟的電話。
梁贇的神經瞬間緊繃,反射性地坐直了身體,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溫柔體貼的聲線,這才按下了接聽鍵。
“喂?小娟啊?怎麼這時候打電話?不是在準備回歸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似乎是在車上。過了一會兒,田小娟略帶沙啞和疲憊的聲音傳了過來。
“嗯……剛結束練習。累死了。”
那聲音軟綿綿的,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那種“我要把這舞臺炸了”的霸氣,反而像是一隻在外面受了委屈想要回家求抱抱的小獅子。
梁贇的心瞬間就軟了。
他知道這段時間她們為了回歸付出了多少心血。作為隊長和製作人的田小娟,身上的壓力可想而知。
“辛苦了,我的天才少女。”梁贇柔聲說道,“晚飯吃了嗎?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田小娟打了個哈欠,“今天實在太累了,腦子都不轉了。我打算直接回家睡覺,不去工作室了。”
“嗯,那就好好休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那個……”田小娟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得的撒嬌意味,“梁贇。”
“嗯?在呢。”
“今晚……能不能早點回來?”
“我想抱著你睡。沒有你在身邊,我這幾天睡的很不踏實……”
這一句話直接擊穿了梁贇的心理防線。
這誰頂得住啊?
“好。”梁贇毫不猶豫地答應道,“我馬上就收拾東西回去。大概半小時就能到家。你想吃甚麼夜宵嗎?還是我給你煮點醒酒湯……不對,安神湯?”
“不用了,只要你在就行。”田小娟似乎笑了笑,“那你記得快點回來。”
“遵命,我的女王大人。”
結束通話電話,梁贇感覺自己充滿了動力。
甚麼冷戰,甚麼修羅場,都一邊去吧!現在天大地大,回家陪老婆最大!
他迅速儲存了工程檔案,關掉電腦,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把耳機線繞好,把樂譜塞進包裡,把那杯沒喝完的冰美式扔進垃圾桶。
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還是回家好啊……有軟乎乎的老婆抱,誰願意在這冷冰冰的工作室待著……”
梁贇一邊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一邊自言自語地嘟囔著。
“不過……這工作室的空調是不是真的壞了?”
他突然覺得後脖頸一陣發涼,就像是有人在他身後吹了一口冷氣。
那種冷,不是物理層面上的降溫,而是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陰寒。
梁贇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想要去拿遙控器調高溫度。
“奇怪……怎麼突然這麼冷……感覺像是進了停屍房一樣……”
他一邊吐槽,一邊漫不經心地轉過身。
然後。
他的動作僵住了。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停止了流動。
空氣被徹底抽乾。
就在他身後不到兩米的地方,在工作室那昏暗的燈光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長髮披肩,身材高挑。
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外面套著一件披肩。
是張元英。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進來的。
也沒人知道她在那裡站了多久。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微微歪著腦袋低著頭。
因為背光,梁贇看不清她的眼神。
但他能感覺到,那雙隱藏在陰影裡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元……元英?”
梁贇感覺自己的舌頭有點打結,手機順著肩膀滑落,“啪嗒”一聲掉在了地毯上。
聽到他的聲音,張元英慢慢地抬起了頭。
那一瞬間,梁贇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抓住了。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精緻的妝容依舊完美無瑕,嘴角甚至還掛著那種她在舞臺上最擅長的、甜美到讓人心醉的笑容。
可是那雙眼睛。
那雙平時總是閃爍著靈動光芒、像是藏著星星一樣的眼睛,此刻卻空洞得可怕。
沒有光。
沒有情緒。
就像是一個做工精美的玻璃娃娃在內部碎裂之後,依然維持著表面的完整。
那種破碎感,混合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構成了一幅足以讓人做噩夢的畫面。
“歐巴……”
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甜,卻像是從地獄深處飄上來的風。
“你要回家了嗎?”
“回到有其他女人的家裡了嗎?”
梁贇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她聽到了。
她全聽到了。
從“回家”開始,到最後的“我想抱著你睡”。
完蛋了。
這下是真的完蛋了。
比起那種歇斯底里的質問,這種平靜到詭異的“壞掉”的狀態,才是最恐怖的。
這就好比你在拆炸彈,剪斷了紅線之後倒計時不僅沒停,反而加快了速度,而且原本顯示的數字變成了詭異的笑臉。
“那個……元英啊……你聽我說……”
梁贇一邊後退,一邊試圖去撿地上的手機。那是他唯一的求救工具。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
“噓——”
張元英豎起一根修長的手指,抵在自己鮮紅的嘴唇上。
她慢慢地向梁贇走來。一步,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梁贇的心口上。
“歐巴不用解釋呢。”
她歪了歪頭,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也更加扭曲。
“我都懂的。”
“歐巴身邊有這麼多女人騷擾,我都明白的。”
“可是歐巴……”
她停在梁贇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甜膩的草莓香水味。
她伸出手,輕輕地幫梁贇整理了一下剛才因為慌亂而弄皺的衣領。指尖冰涼,劃過梁贇的脖頸,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一起回家是怎麼回事呢?”
“甚麼叫‘我想抱著你睡’?嗯?歐巴,你和別的女人同居了?”
“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對我?我今天沒有聽到的話,你準備瞞我多久?一輩子嗎?”
她的眼睛裡突然湧上了一層水霧,那種破碎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讓人分不清她是真的傷心,還是在醞釀著甚麼更瘋狂的舉動。
地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通話並未結束通話。
原來剛才掉落的時候誤觸了擴音。
田小娟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了出來,帶著一絲疑惑和擔憂:
“喂?梁贇?怎麼了?怎麼不說話?”
這一聲呼喚,在這個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張元英的眼珠微微轉動,看向了地上的手機。
她的眼神在瞬間變了。從剛才的破碎,變成了一種令人膽寒的厭惡和嫉妒。
梁贇眼疾手快,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蹲下身一把抓起手機。
他顧不上其他的了。
他對著手機那頭的田小娟,用一種像是交代遺言般的語氣顫抖著說道:
“小娟啊……”
“我可能要沒命了……”
“你就先替我祈禱吧……”
“祈禱我……能活著走出這扇門……”
說完,他不敢結束通話電話,而是死死地盯著面前這個正對著他露出“核善”微笑的少女,感覺自己的生命倒計時已經開始了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