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暴風雨前的低氣壓。
田小娟的手依舊溫柔地捧著梁贇的臉頰，那雙平時在舞臺上霸氣側漏、此刻卻盛滿了期待與脆弱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她在等一個否定的答案。
哪怕是騙她的也好。
只要是他說的，她都信。
梁贇看著她，喉嚨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生疼。
如果是在平時，如果是在那個沒有被宋雨琦“拿下”、沒有被老爹拿著晾衣叉追殺、沒有經歷過隔離期生死時速的平行時空裡，他或許真的會選擇用一個善意的謊言先把這一關混過去。
但是現在。
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他可以跟公司拍桌子、可以在舞臺上賭上一切、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和別的女人“共享”屋簷的女孩，梁贇突然覺得再騙她，自己就真的不配當個人了。
而且……
就算現在騙了她，等會兒那位國民妹妹真的拖著行李箱殺過來的時候，那場面恐怕就不只是火星撞地球那麼簡單了，那是直接快進到宇宙大爆炸。
“小娟……”
梁贇深吸了一口這充滿了首爾寒冬氣息的空氣，強迫自己直視著她的眼睛。
“你沒有幻聽。”
簡單的幾個字，像是一把看不見的冰刀，瞬間切斷了空氣中那最後一絲溫情的遊絲。
田小娟的手僵住了。
原本掛在嘴角的那抹甚至帶著幾分討好意味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龜裂，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比首爾的一月還要寒冷的冰霜。
“所以……”
她慢慢地收回手，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她是真的要搬進來？”
“嗯。”梁贇硬著頭皮點了點頭，“我在上海隔離的時候……接了她電話...”
提到宋雨琦，梁贇明顯感覺到田小娟的眉毛跳了一下。
“她知道了…你也住在這兒的事。所以……”
“所以她覺得不公平？”田小娟冷笑一聲，抱著手臂，眼神銳利如刀，“所以她覺得，既然我和雨琦都能近水樓臺先得月，她這個國民妹妹也不能落後？”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梁贇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呵。”
田小娟轉過身，走到沙發旁坐下，翹起二郎腿，恢復了那個運籌帷幄的“娟總”姿態。
“李知恩……她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她抬起頭，看著站在客廳中央手足無措的梁贇，眼神裡閃過一絲探究。
“她是不是又威脅你了？”
“威脅？”
梁贇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這又他媽是一道送命題。
如果說“是”，那就等於承認了自己是個被女人拿捏的軟蛋，而且萬一這話傳到IU耳朵裡，那個女人絕對會讓他知道甚麼叫真正的“威脅”。
如果說“不是”，那就等於承認了是自己主動邀請IU來的，那田小娟估計會當場暴走，直接把他撕成碎片。
“那個……其實也不算威脅吧……”梁贇支支吾吾地試圖和稀泥，“就是……大家都是朋友嘛……互相照顧一下……”
“朋友？”田小娟挑了挑眉，“誰跟她是朋友？我和她之間，你覺得還有朋友這個說法？”
就在梁贇絞盡腦汁想要緩解這尷尬氣氛的時候。
“咚咚咚！”
沉重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敲在梁贇的天靈蓋上一樣，震得他靈魂出竅。
他驚恐地看向大門，又回頭看了看坐在沙發上一臉冷笑的田小娟。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梁贇邁著沉重的步伐，像是走向刑場的死囚一樣挪到門口。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咔噠。”
門開了。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那個熟悉的身影。
IU戴著一頂巨大的黑色漁夫帽，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穿著一件看起來就很貴的羊絨大衣，手裡推著一個銀色的日默瓦行李箱。
即使看不清表情，梁贇也能感受到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怎麼說呢？
那種“老孃來視察領地了”的強大氣場。
“回來的挺快啊。”
IU抬起頭露出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淡淡地掃了梁贇一眼。
“怎麼？不請我進去？”
“啊……怒那……請進……”
梁贇側過身，像個門童一樣把這位大神讓了進來。
IU拖著行李箱走進玄關，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她摘下帽子，隨手掛在衣架上，然後轉過身，目光越過樑贇，精準地投向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田小娟。
兩道視線在空中相撞。
梁贇彷彿又聽到了“滋啦滋啦”的電流聲。
誒？為啥是又？
“喲，在呢？”
IU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語氣輕快得像是來串門的鄰居大姐姐。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田小娟坐在沙發上沒動，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冷冽。
“李知恩前輩的訊息還真是靈通。梁贇前腳剛進門，您後腳就到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在他身上裝了定位器呢。”
“定位器倒是不需要。”IU一邊換鞋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畢竟心有靈犀嘛。不像某些人，天天守在旁邊，卻連個名分都混不上。”
“你！”田小娟臉色一變，剛要發作。
IU卻已經走進了客廳，環視了一圈四周，像是在審視自己的新居。
“好久沒來了。雖然比不上我家，但勝在……有人氣。”
她的目光在客廳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梁贇身上。
“對了。”
IU突然問道，語氣隨意得就像是在問“今晚吃甚麼”。
“宋雨琦呢？”
“！！！”
梁贇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在上海的那幾天，可是跟宋雨琦發生了不少“不可描述”的事情。雖然他確信自己保密工作做得很好，起碼他和宋雨琦不會主動說出去。但在IU這種人精面前，任何一點微小的破綻都可能導致全盤皆輸。
尤其是……他現在身上說不定還殘留著宋雨琦的味道！
“那個……雨琦她……”梁贇結結巴巴地剛想編個理由。
“她還在上海。”
田小娟突然開口了。
她站起身走到梁贇身邊，極其自然地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這個動作充滿了宣示主權的意味。
“因為隔離耽誤了行程，公司又給她安排了新的工作。估計還要半個月才能回來。”
聽到這話，梁贇感激地看了田小娟一眼。
雖然這丫頭是在宣示主權，但也算是間接救了他一命。
“哦？還要半個月啊。”
IU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那還真是……太遺憾了。”
嘴上說著遺憾，但她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太好了，少個電燈泡”。
“既然人都不齊，那正好。”
IU拍了拍手，指了指那個行李箱。
“梁贇，幫我把行李拿進去。我要住主臥。”
“憑甚麼？！”
田小娟瞬間炸毛了。
“那是梁贇的房間！而且我現在住在次臥！宋雨琦的東西也在次臥！你要住只能睡沙發！”
“沙發？”IU嫌棄地皺了皺眉，“全昭妍，你有甚麼毛病？我睡沙發？而且……我是客人嗎？”
她走到梁贇面前，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胸口。
“我是這房子的……債主。對吧，贇啊？”
“債主？”田小娟冷笑，“梁贇欠你錢了？多少？我替他還！”
“這可不是錢的問題。”IU輕笑一聲，眼神曖昧地看著梁贇，“是情債。還有……才華債。他說過，他的靈感只有在我身邊才能迸發。對不對？”
“啊？我甚麼時候...”梁贇被IU的一個眼神盯得立刻閉嘴。
“梁贇！你都沒有跟我說過這話！”田小娟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梁贇。
梁贇夾在兩個女人中間，感覺自己就像是個被兩隻獅子爭搶的肉包子。
“我就沒說......那個……要不……怒那你先和小娟擠一下？反正雨琦還沒回來......”
“不行。”
IU斬釘截鐵地拒絕。
“要麼，我住主臥。要麼……”
她眯起眼睛，露出一個危險的笑容。
“我現在就帶他走。去我家。Raemian Caelitus頂層。那裡有三百平米，足夠他折騰。而且……只有我們兩個人。”
“你敢！”田小娟氣得渾身發抖，衝上去擋在梁贇面前，“李知恩！你這是綁架！”
“綁架？我是經過他同意的。”IU挑釁地看著她，“不信你問他，願不願意跟我走？”
“梁贇！你敢跟她走試試！”田小娟回頭。
“梁贇，跟我走，我可以給你最好的資源，最好的環境，還有……我。”IU丟擲了誘餌。
“梁贇！你敢！”田小娟死死的盯著他。
“梁贇……”
“梁贇！”
兩個女人的聲音像是兩把電鑽，一左一右地鑽進梁贇的腦子裡。
爭吵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
從房間分配吵到資源分配，從誰先認識梁贇吵到誰對梁贇更重要。
梁贇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了。
他在上海被老爹拿著晾衣叉追殺的時候都沒這麼絕望。
他在隔離酒店聽著寧藝卓的抱怨時都沒這麼絕望。
甚至他在面對宋雨琦的“逼宮”時也沒這麼絕望。
因為那時候，至少他還能躲，還能跑。
但現在……
這是他的家啊！
這是他在首爾唯一的避風港啊！
現在卻變成了修羅場，變成了鬥獸場！
“夠了！！！！！！”
一聲怒吼，瞬間震住了整個客廳。
梁贇猛地甩開兩人的手，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通紅。
他衝到玄關，一把抓起剛才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行李箱。
“吵！接著吵！你們慢慢吵！”
“這房子我不住了行了吧？！”
“你們愛誰住誰住！愛住哪間住哪間！把房頂掀了都行！”
“老子走！老子去睡漢江大橋！去睡公司地板！去睡桑拿房！”
“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說完，他拉起拉桿，轉身就要開門。
這一刻，他是真的想逃。
逃離這個充滿了壓抑、爭吵和算計的地方。
逃離這兩個幾乎讓他心力交瘁的女人。
然而。
就在他的手剛剛觸碰到門把手的那一瞬間。
一隻冰涼的小手突然從後面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襲來，將他緊緊地抱住。
“別走…對不起…”
帶著哭腔的聲音，顫抖著，卑微著從身後傳來。
梁贇愣住了。
這聲音……
不是田小娟。
是IU。
那個在舞臺上光芒萬丈、在樂壇呼風喚雨、在無數人面前高傲如女王的李知恩。
此刻，她正從背後緊緊地抱著他，臉貼在他的背上，淚水很快就浸溼了他的大衣。
“對不起......我不吵了.......我真的不吵了.......我只是想離你近一點啊......”
“你別走.......求你了.......別丟下我......你不在我住在這裡有甚麼意義啊......”
“我不住主臥了......我住客房.......哪怕睡地板也行......”
“只要能看見你......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別走......梁贇......別走......求求你......”
梁贇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慢慢地轉過頭，看到了那張梨花帶雨的臉。
那一刻，他心裡的怒火像是被一場大雨瞬間澆滅，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心疼。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IU。
那個總是自信、從容、甚至有些腹黑的IU，此刻卻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而另一邊。
田小娟也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
她原本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她看著IU那卑微的樣子，突然覺得心裡一陣刺痛。
她一直以為，IU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掠奪者，是那個想要搶走她心愛男人的壞人。
可是現在她才發現。
原來在這個男人面前，她們都是一樣的。
都是一群患得患失、為了那一點點溫暖而拼命掙扎的可憐蟲。
田小娟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她伸出手，輕輕地拉住了梁贇的另一隻手。
“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倔強，但更多的是妥協。
“我不該逼你...也不該跟她...前輩吵架。”
“你別走。”
“這裡是你的家。要是你走了……那我們要這個房子還有甚麼意義？”
看著眼前這兩個原本勢同水火、此刻卻為了挽留他而低下頭顱的女人。
梁贇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鬆開行李箱，反手握住了她們的手。
“我……”
“我才是該道歉的那個。”
“是我沒處理好……是我把事情搞成這樣的。”
他苦笑一聲，看著天花板，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了，都別哭了。再哭……鄰居該報警了。”
……
那一天晚上。
梁贇的公寓達成了史上最詭異、也最和平的停戰協議。
房間分配方案最終確定如下：
IU：入住原主臥。雖然她嘴上說著“委屈”，但進房間後還是手腳麻利地把自己的東西擺滿了每一個角落，甚至還把梁贇的一件襯衫“順”進去當了睡衣。
田小娟：依舊住在次臥。雖然名義上是和宋雨琦一間，但鑑於宋雨琦還要半個月才回來，她實際上是獨佔了一個房間。
而我們的男主角，這棟房子的主人，梁贇同志。
此刻正裹著被子，蜷縮在客廳那張熟悉的米色布藝沙發上。
“唉……”
梁贇看著天花板，發出了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嘆息。
“在上海睡沙發……回了首爾還是睡沙發……”
“我特麼命裡犯沙發唄？”
他翻了個身，試圖找個舒服點的姿勢。
他閉上眼睛，聽著兩個房間裡傳來的細微動靜。
左邊是IU，右邊是田小娟。
遠在千里之外的上海，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宋雨琦。
這特麼……
這日子，到底是桃花運，還是桃花劫啊？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
左邊的房門突然“咔噠”一聲開了。
梁贇嚇得趕緊閉上眼睛裝睡。
輕微的腳步聲慢慢靠近，最後停在了沙發旁。
一陣淡淡的薰衣草香氣飄了過來。
緊接著，他感覺有人在幫他掖了掖被角。
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了他的額頭上。
“晚安。我的…小丑。”
IU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
腳步聲遠去，房門關上。
梁贇還沒來得及鬆口氣。
右邊的房門又開了。
同樣的腳步聲，同樣的停頓。
只是這次換成了熟悉的柑橘香。
一隻手伸進被窩，在他腰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嘶——”梁贇差點叫出聲來，硬是忍住了。
“別裝睡了。”
田小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警告。
“給我老實點。要是讓我知道你半夜溜進那個房間……我就把你閹了。”
說完，又是一個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帶著一絲懲罰，也帶著一絲佔有。
“晚安。我的…寶貝。”
腳步聲遠去，房門再次關上。
客廳裡終於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梁贇睜開眼睛，摸了摸額頭，又摸了摸嘴唇。
手機震動，他拿出手機點開訊息。
是宋雨琦的自拍，配了一條訊息“老公不在身邊的第一天.....在夢裡也要記得想我哦~愛你！”
他看著窗外首爾那璀璨的夜景，突然覺得……
這沙發睡得好像也沒那麼硬了。
痛並快樂著。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嗯，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