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帶著濃濃鼻音,彷彿下一秒就會碎掉的委屈問話,像一把鋒利的的尖刀,毫無徵兆地,精準地刺進了梁贇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就像被擊落的無人機遙控一樣,螢幕上只剩下了雪花。
所有用來應對複雜人際關係的邏輯電路,所有用來保持安全距離的理性防火牆,都在這句輕飄飄的,卻又重若千鈞的話語面前瞬間燒燬,宣告報廢。
推開她。
這是他腦海裡響起的第一個,也是最理智的聲音。他很清楚,一旦跨過了這條界線,事情就會朝著一個他完全無法預料也無法掌控的方向發展。他們是公眾人物,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滔天巨浪。
更何況,在他的情感世界裡早已是一片混亂的修羅場,他不能,也不該再將另一個人拉進這個泥潭。
可是……
他怎麼推得開呢?
身後那具柔軟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環在他腰間的手臂那麼用力,彷彿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甚至能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透過他單薄的T恤,浸溼了他後背的一小塊面板。
她在哭。
這個認知,像一把大錘,狠狠地砸將他那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理智防線砸得粉碎。
他想起了舞臺上那個光芒萬丈,永遠自信從容的國民妹妹;想起了頒獎典禮上那個優雅得體,彷彿無懈可擊的樂壇女王。可此刻在他身後的,只是一個會因為一個擁抱而患得患失,會因為他的疏遠而偷偷掉眼淚的小女人。
僵持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
最終梁贇緩緩地,緩緩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充滿了無奈,妥協,以及連他自己都沒有認知到的,認命般的溫柔。
他放棄了抵抗。
慢慢地轉過身,他的動作僵硬得像個生了鏽的機器人。然後在IU那雙噙著淚水,既驚訝又帶著期盼的,溼漉漉的眼眸注視下,他抬起了自己那彷彿有千斤重的雙臂非常小心地,非常輕柔地,將她攬進了自己的懷裡。
這是一個極其生澀,甚至有些笨拙的擁抱。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猶豫了許久,才終於輕輕地,試探性地落在了她那因為穿著毛絨睡衣而顯得格外纖細的背上。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IU瞬間潰不成軍。
她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了梁贇那算不上寬闊,卻讓她感到無比安心的胸膛裡,壓抑了許久的委屈和不安,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
“為甚麼……”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哭腔,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貓在嗚咽,“為甚麼你跟雨琦,跟小娟她們,都可以那麼輕鬆地開玩笑,打打鬧鬧……只有對我,總是這麼客氣,這麼疏遠呢?”
梁贇的身體猛地一僵。
“額…我沒有…”他下意識地想要否認,聲音卻乾澀得厲害。
“你有。”IU在他懷裡搖了搖頭,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謊言,“你跟我說話永遠用敬語,你的眼神……你的眼神總是在躲著我。我知道你是在刻意地跟我保持距離,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梁贇沉默了。
因為她說得對,每一個字都對。
他確實是在刻意地疏遠她。因為她太耀眼,也太危險。她的每一次靠近,都像是一場甜蜜的冒險,讓他心動的同時,也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害怕自己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更害怕自己會傷害到她。
所以,他只能用敬語這道屏障,在他們之間劃下一道清晰的,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只是…”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試圖解釋,“我只是覺得,我們…我們不應該走得太近。這對你,對我,都不好。”
“有甚麼不好?”IU猛地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倔強地看著他,“是因為那些緋聞嗎?還是因為…安宥真,張元英,田小娟,宋雨琦…還是因為你覺得我不夠好!”
梁贇第一次在IU的臉上看到了憤怒的表情。
“不是!當然不是!”梁贇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急切,“你很好,你是我見過的最好,最優秀的人。是我……是我配不上你,你是那麼耀眼...”
這是他的真心話。
她是南韓的國民妹妹,是出道十幾年,依舊屹立在頂峰的樂壇傳奇。而他呢?不過是一個運氣好一點,剛出道沒多久,才剛剛擺脫了抄襲風波的的製作人。沒有田小娟和IU,他現在甚至可能早就退出KPOP了,哪兒還有可能像現在這樣。
他們之間,隔著的是萬丈光芒。
聽到他的話,IU卻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一樣,突然笑了出來。
那笑容帶著淚水,卻明媚得像雨後的彩虹。
“神經病。”她伸出手指,輕輕地點了點他的胸口,“我甚麼時候說過你配不上我?在我心裡,你比任何人都要優秀,都要有才華。”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梁贇,你聽著。”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認真地說道,“就像我之前跟你說過的,我不會逼你,也不會給你壓力。”
“我知道你把音樂看得很重很重,我知道你的世界裡,有很大一部分空間,是留給那些音符和旋律的。我不會去打擾你,更不會去妄想佔據那個位置。”
“我只是…只是想等你。”
她的眼神,溫柔得能將人溺斃。
“等你甚麼時候,願意把音樂之外的那個位置,分給我一點點。哪怕…哪怕只有硬幣那麼大的一點點,就好。”
說完,她踮起腳尖輕輕地,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個如同蜻蜓點水般,冰涼又柔軟的吻。
然後她鬆開抱住他的手,後退了一步,對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卻又帶著一些狡黠的笑容。
“晚安。”
“哦對了,雖然跟後輩爭總覺得怪怪的,但我不會輕易把自己喜歡的男人讓給後輩的。”
她說完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梁贇為她準備的臥室,留下樑贇一個人像個憨批一樣愣在原地,右手不自覺地撫摸著自己那還殘留著一絲冰涼觸感的臉頰,久久無法回神。
梁贇失眠了。
IU的話,那個輕柔的吻,以及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氣都像魔咒一樣,在他的腦海裡反覆地盤旋,揮之不去。
……
從那天晚上之後,梁贇和IU之間的氣氛就發生了一些微妙的的變化。
他們之間那層因為尷尬和疏離而形成的堅冰似乎在一夜之間,悄然融化了。
雖然他們依舊分房而睡,日常的交流也依舊保持著一定的禮貌和剋制。但空氣中,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曖昧氣息。
由田小娟、安宥真、張元英三人組成的“反IU聯盟”,也依舊在堅定不移地,執行著她們那“慘無人道”的影片查崗計劃。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梁贇每天的生活就變得像一部充滿了黑色幽默的情景喜劇。
白天他要像個地下黨一樣,時刻提防著手機的突然襲擊。
早上九點,安宥真會準時打來影片,用她那甜得如同夏日的冰果汁一般的聲音,問他“歐巴起床了嗎?有沒有吃早飯呀?”然後,她的眼睛就會像掃描器一樣把他房間的每個角落都掃一遍,確保房間裡沒有出現任何不該出現的屬於女性的物品。
中午十二點半,張元英的電話會接踵而至。她會以“討論新女團概念”為由,拉著他進行長達一個小時的“學術研討”。期間她會時不時地提出一些“歐巴你現在方便把攝像頭轉一圈,讓我看看你家的採光嗎?”之類的,聽起來很專業,但目的卻昭然若揭的奇怪要求。
而最恐怖的,是晚上十點的最終審判。
田小娟的視訊通話永遠都像一場無聲的,卻又充滿了壓迫感的期末考試。她不怎麼說話,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靜靜地,面無表情地看著你,讓你自己交代今天都幹了甚麼,說了甚麼話。
最後又像之前甚麼都沒發生一樣笑著和梁贇告別。
梁贇感覺自己都快被逼出“影片電話恐懼症”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每當他結束了這堪比滿清十大酷刑的每日審訊,身心俱疲地癱在沙發上時,另一場甜蜜的酷刑才剛剛開始。
“查崗結束?”
每當梁贇結束通話最後一通電話,IU就會像一隻等待獵物多時的小狐狸,悄無聲息地從她的房間裡溜出來,笑眯眯地問他。
然後不等他回答,她就會像一隻歡快的小鳥一樣飛奔過來,猛地一下撲進他的懷裡,用一種近乎報復性的姿態,緊緊地抱住他。
“辛苦啦,我的‘犯人’先生。”她會把自己的腦袋在他的胸口上蹭來蹭去,像一隻撒嬌的貓咪,語氣裡滿是得逞的笑意,“現在,輪到我的時間了。”
第一次被她這樣突襲的時候,梁贇還被嚇了一大跳,本能地想要推開她。
但IU卻抱得更緊,理直氣壯地在他懷裡宣佈:“這是對你的補償。她們每天都要霸佔你那麼長時間,我只在晚上抱你一下,很公平吧?”
梁贇被她這套歪理邪說堵得啞口無言。
漸漸地,他也習慣了。
甚至還有那麼一點期待。
每天晚上,在經歷了三輪精神上的高強度折磨之後,那個溫暖的,帶著淡淡香氣的擁抱,彷彿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甜蜜的慰藉。
他們就像一對正在進行地下戀情的小情侶,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小小的,甜蜜的秘密。
在這個被隔絕的世界裡,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
他們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影,一起在廚房裡研究新的菜式,一起坐在陽臺上看日出日落。
梁贇會給IU彈吉他,而IU會安靜地坐在一旁,聽他哼唱那些尚未完成的不成調的demo。
他們聊音樂,聊人生,聊那些不為人知的深藏在心底的夢想和煩惱。
梁贇發現褪去了女王光環的IU其實是一個很可愛,很戀家,甚至有點宅的普通女孩。她喜歡吃甜食,喜歡看搞笑綜藝,會在看到感人的電影時,哭得稀里嘩啦。
而IU也發現,那個在舞臺上酷得不可一世的天才製作人,私底下其實是個有點迷糊,有點懶散,甚至有點孩子氣的大男孩。他會因為打遊戲輸了而懊惱地捶沙發,會在吃到好吃的東西時,眼睛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
他們看到了彼此最真實,最柔軟的一面。
一種名為“喜歡”的情愫就像陽臺上的那盆綠植,在無人打擾的溫暖的陽光下,悄無聲息地,瘋狂地滋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