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後,梁贇沒有立刻上床睡覺。
那場發生在烤肉店的衝突,像一塊投入湖面的石子。雖然沒能掀起驚濤駭浪,卻也在他心裡激起了一圈圈久久不散的漣漪。那些充滿惡意的言語和鄙夷的目光,比網路上冰冷的文字,來得更加真實,也更加刺痛。
他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明天,當他站上那個萬眾矚目的舞臺時,他將要面對的,是比這猛烈千倍萬倍的,來自四面八方的審視和敵意。
他需要讓自己的心,徹底靜下來。
洗漱完畢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癱在床上玩手機,而是從吉他包裡,拿出了那把老夥計馬丁吉他,盤腿坐在了床上。
他沒有開燈,房間裡,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首爾不夜城那斑斕的燈火。
他抱著吉他,閉上眼睛,手指輕輕地落在了琴絃上。
沒有激烈的掃弦,也沒有複雜的技巧。他只是安靜地,一遍又一遍地,彈奏著《Hwaa》的那段Bridge。
音樂,在寂靜的房間裡緩緩流淌。
像冬日裡從凍土中艱難破土而出的新芽。
像燃燒後的廢墟上,悄然凝結的第一片冰花。
像在無盡的黑暗中,亮起的第一點星火。
他的心,隨著琴聲,一點一點地沉靜下來。
所有的雜念,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懼,都在這純粹的,屬於他自己的音樂中,被慢慢地過濾,剝離。
他不再去想那些罵他的人,也不再去想明天可能會發生的最壞的結果。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了這段旋律,和那個在舞臺上等待著他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彈了多久,直到手指,都開始感到痠麻,他才緩緩地停了下來。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那片璀璨的夜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準備好了。
無論明天等待他的是甚麼,他都準備好了。
2020年10月1日,星期四。
這一天,首爾的天氣不算太好。天空陰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場大雨。
梁贇起了個大早。
他沒有讓公司派車,而是自己揹著吉他,戴上口罩和帽子,坐上了前往CJ E&M中心的地鐵。
他想用這種方式,讓自己提前進入“戰鬥狀態”。
總要去面對的。
地鐵裡,人潮擁擠。
儘管他已經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但背上那個碩大的吉他包,還是讓他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能感覺到,那些投向他的或好奇,或探究,或鄙夷的視線。
他能聽到,身邊的人,在竊竊私語。
“你看,那個人是不是那個誰...L.Y?”
“是他吧,揹著吉他呢。”
“哇,真的要上臺啊?和(G)I-DLE一起?”
“臉皮真厚……”
“就是,抄襲我們韓國人的小偷...真不要臉...”
這些聲音,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紮在他的面板上。
要是換在之前,他恐怕早已落荒而逃。
但今天,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目視前方,任由那些目光和議論從他身上流過。
他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自己昨天說的那句話。
“看完舞臺,再來評價我吧。”
走出地鐵站,來到CJ E&M中心的大樓前,情況變得更加“嚴峻”。
大樓外,早已聚集了大量前來為自家偶像應援的粉絲。各個團體的應援棒,手幅,匯成了一片五顏六色的海洋。
當梁贇這個揹著吉他的、可疑的身影,出現在人群的視線中時,瞬間就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瞬間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甚至能聽到幾聲毫不掩飾的,充滿厭惡的“呸”聲。
他低著頭,加快了腳步,穿過人群走向藝人通道。
那短短几十米的路,他卻感覺像是走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像是被無數道鐳射灼燒著。
終於,他走進了大樓,將那些喧囂和不友善的目光隔絕在了身後。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金智妍室部長,早已等在了那裡。
她看著梁贇那有些蒼白的臉色,眼神裡,閃過一絲擔憂。
“還好嗎?”
梁贇對她,勉強地,擠出一個微笑。
“沒事,室長nim。只是提前感受了一下現場的氣氛。”
金智妍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甚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G)I-DLE的待機室,在三樓盡頭。孩子們已經到了,你換好衣服就過去吧。”
梁贇跟著指示牌來到了三樓。
走廊裡人來人往,全是穿著華麗打歌服畫著精緻妝容的愛豆和忙碌的工作人員。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他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有剛出道的新人,也有已經成名的大前輩。
他們中的一些人在看到梁贇時,也露出了驚訝和複雜的表情。
梁贇目不斜視,徑直走到了掛著“(G)I-DLE ”名牌的待機室前。
他深吸一口氣,在輕輕敲了門後推開了門。
房間裡,女孩們已經化好了妝,換上了今天第一套打歌服。
那是一套以黑色和紅色為主色調的衣服。充滿了東方韻味,又帶著一絲現代的、魅惑的性感。
田小娟穿著一件黑色的、帶有紅色刺繡的絲質短上衣,露出一截纖細的、毫無贅肉的腰肢。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緊身長褲,勾勒出她緊實而修長的腿部線條。頭髮被梳成了一個乾淨利落的高馬尾,幾縷紅色的髮絲挑染其中,顯得格外惹眼。她的妝容,也極具攻擊性,上挑的眼線,和鮮豔的紅唇,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即將在暗夜中捕食的美麗的狐妖。
看到梁贇進來,女孩們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大狗哥!你來啦!”還是宋雨琦第一個打破了沉默。她像一隻小炮彈一樣衝了過來,給了梁贇一個大大的擁抱。
“哦喲行啊,今天帥的呀!”她上下打量著梁贇。
“你們……也很好看。”梁贇被她抱得,有些手足無措,只能乾巴巴地誇獎道。
而田小娟則坐在最裡面的角落裡,閉著眼睛讓造型師做著最後的髮型調整。
她穿著一件設計感十足的不規則剪裁的黑色連衣裙,裙襬上繡著大朵大朵的、彷彿在燃燒的紅色花朵。她的眼妝畫得非常濃,眼尾用紅色的眼線筆勾勒出一抹妖異的、如同火焰般的線條。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進的女王般強大的氣場。
她聽到了宋雨琦的話,睜開眼睛起身走了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將梁贇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臉色不太好。”她皺著眉下了結論,“昨晚沒睡好?”
“沒有,睡得挺好的。”梁贇搖了搖頭,“就是來的路上,被圍觀了一下。”
田小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她當然知道,梁贇這一路走來會經歷甚麼。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待機室裡的氣氛也隨著舞臺時間的臨近,變得越來越緊張。
工作人員進進出出,檢查著麥克風,確認著流程。
終於,一個PD推開門探進頭來。
“(G)I-DLE,準備了!下一組就是你們!”
來了。
最重要的時刻還是如期到來了。
女孩們都站了起來,互相整理著服裝和妝容,做著最後的準備。
田小娟看著梁贇,他正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抱著他的吉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他的手指,在無意識地輕輕撥動著琴絃,發出細微的,不成調的聲音。
田小娟對其他成員使了個眼色。
“你們先去後臺入口等我。”
女孩們會意地點了點頭,依次走出了待機室。
宋雨琦在路過樑贇身邊時,還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中文對他說了句“加油”。
待機室裡,只剩下了梁贇和田小娟。
田小娟走到他面前半蹲了下來,平視著他。
“梁贇。”她叫著他的名字。
梁贇抬起頭看向她。
她的眼睛,在待機室明亮的燈光下亮得驚人。就像是兩顆燃燒的星星。
“我知道,你這一路走過來看到了甚麼,聽到了甚麼。”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那些目光,那些指指點點,那些惡意的揣測……我知道,那很難受。”
“但是從現在開始,我要你把它們全都忘了。”
她的語氣很堅定,不容置疑。
“不要去想那些人,不要去看那些不友善的眼神,甚至,你連臺下的攝像機都不用去管。”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那隻因為緊張而冰冷的握著吉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穩。
“在舞臺上,你只要看著我就好。”
她又重複了一遍在CUBE走廊裡對他說過的話。
“我們,會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
“我們會一起把這個該死的舞臺給炸了。”
說完,她看著梁贇那雙依然帶著一絲不安和迷茫的眼睛,突然,做出了一個讓梁贇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呀”
她鬆開手,然後雙手突然勾住了梁贇的脖子,用力將他拉向了自己。
梁贇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傾去。
然後,他的額頭就撞上了一個柔軟而溫熱的,帶著淡淡香氣的額頭。
是她的額頭。
兩人額頭相抵。
距離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看清她那纖長而捲翹的睫毛,和她那雙倒映著自己震驚模樣的,依舊帶著些許迷茫的眼睛。
一股混雜著她身上香水味和淡淡汗水味的,獨屬於她的氣息,瞬間將他完全包裹。
他的心情卻突然非常奇妙的,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平靜了下來。
然後,他聽到了她那帶著一絲沙啞的,蠱惑人心的,近乎耳語般的聲音。
“現在……”
“準備好帶著我們的‘孩子’,亮相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