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贇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出了CUBE的大門。
當首爾傍晚那帶著涼意的微風吹到他滾燙的臉上時,他才感覺自己那快要燒壞的CPU終於重新開始運轉。他沒有讓金珉浩送自己回公司,而是直接讓他把自己送回公寓。
他現在需要一個能讓他徹底放鬆下來的地方,而不是那個充滿了緊張回憶和未來壓力的工作室。他需要一點人間的煙火氣,哪怕只是他那個死宅室友的泡麵味和鍵盤敲擊聲。
回到熟悉的公寓樓下,梁贇拖著灌了鉛的雙腿走進電梯。他看著電梯鏡面裡倒映出的自己,揹著一把吉他,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像一個剛剛從異世界戰場歸來的倖存者。
他開啟家門,一股熟悉的、混雜著外賣炸雞和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撲面而來。客廳裡,他的室友方子正戴著耳機,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裡啪啦響,嘴裡還唸唸有詞。
“打野老惦記你那逼野怪幹甚麼啊!......輔助你特麼在玩單機是嗎!......包C的哥們兒!”
梁贇換好鞋,把吉他小心翼翼地靠在牆邊,然後整個人癱倒在了沙發上,發出一聲滿足的,長長的嘆息。
方子似乎是打完了一局,他摘下耳機,一轉頭就看到了沙發上那攤人形史萊姆。
“哦喲,我們的大明星迴來了?”方子端起桌上的可樂喝了一大口,語氣裡充滿了調侃,“怎麼著,這副樣子是去CUBE被人打了一頓,還是去參加甚麼極限運動被榨乾了?”
梁贇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回答:“比那兩樣都累。”
方子湊了過來,臉上那副八卦的表情,簡直和下午在CUBE走廊裡看到的宋雨琦如出一轍。
一樣讓梁贇想把他從樓上扔下去。
“快說說,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他興致勃勃地問道,“網上現在都炸鍋了!先是CUBE官宣,說(G)I-DLE這次回歸,《Hwaa》的Feat.音樂人是你!然後你們星船也跟著發了個公告確認了!我靠,我特麼當時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P圖呢!”
方子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橫飛。
“哥們兒,你這是甚麼操作?我看了這麼多年KPOP,就沒見過這麼玩的!你現在可是全網公認的‘抄襲犯’啊,CUBE是瘋了嗎?讓自家最火的女團,拉著你這麼個‘瘟神’上臺?不是...田小娟她圖甚麼啊?圖你長得帥?不對啊,你也沒我帥啊。圖你有才?可你現在是‘抄襲犯’啊!”
方子這一連串的靈魂拷問,讓梁贇本就疲憊的大腦更加混亂了。
“你個小B宰汁就天天不盼我點好是吧?......還能咋回事,都是真的唄,後天就是第一場的舞臺了”他只能給出最核心的答案。
方子愣住了,他臉上的嬉笑收斂了一些。他坐到梁贇身邊,難得正經地問道:“欸兄弟,你跟你爹說句實話,你有把握嗎?這玩意兒可不是鬧著玩的。這舞臺要是成了,那你就是絕地翻盤,一步登天。可要是搞砸了,你就等著被(G)I-DLE的粉絲生吞活剝了吧!”
梁贇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如果失敗了,不僅他會永世不得翻身,(G)I-DLE和做出這個瘋狂決定的田小娟,也絕對會被輿論的口水淹死。
梁贇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熟悉的吊燈,沉默了很久。
有把握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是那個瘋狂的女孩,用她的一切,為他賭來的、唯一的機會。
“我只知道我沒有抄襲,而且小娟她知道我沒有。”他緩緩說道。
方子看著他那副雖然疲憊卻無比堅定的樣子,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不愧是我兒子!”他咧嘴一笑,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也是,幹就完了!到時候哥們兒給你刷火箭!讓他們看看,甚麼叫國際友人深厚的戰鬥情誼!”
梁贇被他逗笑了,心裡那點沉重也消散了不少。
他掙扎著從沙發上爬起來,從冰箱裡翻出一桶泡麵,胡亂地對付了幾口,然後就衝進浴室洗了個熱水澡。
溫暖的水流沖刷著他疲憊的身體,也讓他那根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他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回放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練習室裡,女孩們整齊劃一的舞步和強大的氣場。
田小娟作為魔鬼教官時,那嚴厲到近乎苛刻的眼神。
宋雨琦那個自來熟的、燦爛的笑容。
還有走廊裡,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和那句溫柔到不像話的鼓勵。
以及最後,被宋雨琦撞破後,田小娟那副故作鎮定,實則耳根泛紅的可愛模樣。
梁贇把頭埋在熱水裡,感覺自己的臉又開始發燙了。
他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畫面都甩出去,然後裹著浴巾,走回自己的房間,一頭栽倒在柔軟的大床上。
睡意,如同潮水般襲來。
然而,就在他即將沉入夢鄉的時候,手機卻輕輕地震動了一下。
他閉著眼睛,摸索著拿過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
是田小娟發來的KakaoTalk訊息。
“到家了嗎?睡了沒?”
梁贇睜大了眼睛。他坐起身看著那行簡短的文字,彷彿能想象出她發訊息時,那副酷酷的、卻又帶著一絲關心的表情。
他打了個哈欠,回覆道:“剛躺下,準備睡了。”
訊息發出去,不到三秒。
他的手機,就瘋狂地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田小娟的頭像。
她竟然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梁贇一個激靈,“臥槽!”瞬間清醒了一半。他手忙腳亂地坐起身,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然後是她那帶著一絲沙啞的、熟悉的聲音。
“怎麼這麼久才接?”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抱怨。
“我以為你發錯訊息了,正準備睡呢。”梁贇老實回答。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看來今天的訓練量,對你來說還是太小了?”
“別搞別搞……”梁贇一聽這話,條件反射般地求饒,“我快散架了,真的。”
“哼,沒用的傢伙。”她嘴上雖然這麼說,但語氣裡,卻沒有絲毫的責備,反而帶著一絲笑意。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氣氛,有些微妙。
還是梁贇,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那個……今天下午在走廊……雨琦她……”
“你不用管她。”田小娟立刻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煩躁,“她就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八卦精,我已經教訓過她了。”
梁贇能想象到,宋雨琦被“教訓”時的慘狀,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還笑!”電話那頭的田小娟,似乎有些惱羞成怒。
“沒,沒有。”梁贇趕緊憋住笑,“我只是覺得,你們的關係真好。”
這句話,似乎取悅了電話那頭的女王大人。她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還行吧,就是一群長不大的小孩,一天到晚就知道鬧。”
又是一陣沉默。
梁贇躺在床上,聽著電話裡,她那平穩的、輕微的呼吸聲,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地平靜了下來。
“梁贇。”她突然,又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還在害怕嗎?”她問得很直接。
梁贇愣住了。
他捫心自問,害怕嗎?
廢話,當然怕。
他怕自己搞砸了舞臺,他怕連累她們,更怕那些惡意的評論和閃光燈。
但是比起這些害怕,他的心裡,似乎有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正在生根發芽。
那是……期待。
是和她一起,把這個“孩子”,完美地呈現在世人面前的,那種屬於創作者的巨大的期待。
“怕。”他誠實地回答,“但我更想……把這個舞臺,做到最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梁贇以為,訊號是不是斷了。
然後,他聽到了她那帶著一絲笑意的、低沉的聲音。
“這才對。”
“梁贇,你知道嗎?我決定拉著你上臺,不僅僅是因為那段吉他只有你才能彈出靈魂。”
“更是因為,我從你的音樂裡,聽到了和我一樣的東西。”
“那種不甘心,那種憤怒,那種‘就算全世界都與我為敵,我也要用我的作品,讓你們所有人都閉嘴’的該死的傲氣。”
“我們是同一種人吶...梁贇。我們天生就該站在舞臺上,用我們的音樂去戰鬥,而不是躲在陰暗的角落裡,自怨自艾。”
她的話,像一束光,瞬間照亮了梁贇心中,所有殘存的陰霾。
他感覺自己,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靈魂的同類。
“所以,不要怕。”她的聲音變得無比溫柔,像是在對他,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後天,站上舞臺的時候,你甚麼都不要想。你只要想著,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你的身邊,有我,有Minnie,有美延,有雨琦,有舒華。我們五個人,會成為你最堅固的盾牌。”
“而你,和你的吉他,就是我們刺向這個世界的最鋒利的矛。”
梁贇握著電話,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
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嚨裡,最後,只化作了一句,沙啞的“…謝謝你,小娟。”
“謝甚麼。”電話那頭的她,輕笑了一聲,“後天要是出了紕漏,我就把你從CUBE樓頂扔下去。”
“行了,快睡吧。明天還要最後一次彩排,我可不想看到你頂著個黑眼圈過來。”
“好。”梁贇笑著回答。
“晚安。”
“晚安。”
掛掉電話,梁贇把手機,放在胸口。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有力地一下一下地跳動著。充滿了力量和希望。
他閉上眼睛,這一次,很快就沉入了夢鄉。
夢裡,沒有了那些惡意的評論和指責。
只有絢爛的舞臺燈光,和那個站在舞臺中央,對他伸出手,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的、瘦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