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那番資訊量巨大的科普，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梁贇的腦袋上，讓他暈眩了好一陣子。他就這樣地坐在電腦前，螢幕上迴圈播放著《Secret Story of the Swan》（之後簡稱幻想童話）的MV，那華麗的場景、精緻的妝造、充滿力量感的舞蹈，都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他之前的無知與遲鈍。
國民女團……選秀第一名和第五名……星船的寶貝……
這些詞彙在他腦中不斷盤旋，與練習室裡那個咋咋呼呼、強行投餵自己的“犬系少女”，以及那個安安靜靜、笑起來甜美可人的“貓系少女”的形象，進行著一種光怪陸離的重疊。這種感覺太奇妙了，就好像你家樓下那個天天穿著拖鞋褲衩、在便利店和你搶最後一瓶可樂的鄰居，某天突然告訴你，他其實是微服私訪的國王。
“大兄弟，你現在知道你手裡的活兒分量多重了吧？”方子湊過來，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同情，“這可不是給練習生寫歌，這是給兩個已經登頂的偶像規劃她們職業生涯的第二春！這歌要是砸了，你猜安宥真和張元英的粉絲會不會把你家地址給扒出來？”
梁贇打了個寒顫。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頓時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他深吸一口氣，關掉了MV，眼神重新落在了那個名為《ELEVEN》的工程檔案上。之前，他只是單純地想創作一首好歌，一首能展現少女們魅力的歌。但現在，這首歌被賦予了完全不同的意義。它不僅僅是一首出道曲，更是一份宣言，是安宥真和張元英脫離IZ*ONE光環後，能否以全新身份再次征服市場的關鍵。
這首歌，必須是完美的。不，完美還不夠，它必須是超越完美的，是“eleven out of ten”。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來自KakaoTalk的新訊息。
發信人是安宥真，頭像是她在舞臺上的一個wink特寫，又甜又颯。
訊息內容很簡單：“呀，製作人nim！作業檢查！看了嗎看了嗎？感覺怎麼樣？給我打個分唄？滿分一百分哦！”
後面還跟著一連串調皮的狗狗表情包。
梁贇看著這條訊息，剛才還沉重無比的心情，不知為何突然就輕鬆了一些。舞臺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偶像，和手機聊天框裡這個活潑跳脫的少女，似乎終於在他腦海裡融合成了同一個人。
他想了想，手指在螢幕上猶豫了半天。如果是一般的粉絲，可能會回覆“太棒了！”“女神美爆了！”之類的話。但他是製作人，這是“作業檢查”。
於是，他用一種近乎學術探討的嚴謹態度，開始胡謅：“看了。整體舞臺完成度很高，編曲中的絃樂和合成器音色結合得不錯，很好地營造了夢幻感。舞蹈編排與歌曲結構結合緊密，特別是副歌部分的走位和手部動作設計，記憶點很強。”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至於你的個人表現，從2分31秒開始的高音部分，氣息穩定，情緒傳遞到位。表情管理方面，在ending鏡頭推進時，眼神由迷離轉為堅定的微表情處理得很好，可以給98分。扣掉的兩分是怕你驕傲。”
訊息發出去後，梁贇非常滿意的放下手機 。嗯，那叫一個專業啊
然而僅僅過了幾秒鐘 ，安宥真的回覆就來了。
沒有文字，只有一排笑到流淚的表情包，和一個用拳頭捶地的動態貼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來一句話：“啊西……製作人nim，你真是全宇宙第一無趣的男人！夸人都誇得像在寫分析報告！“
雖然嘴上在吐槽，但梁贇似乎能隔著螢幕，想象到她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
“不過，看在你誇得這麼具體的份上，本女俠就原諒你了！好好幫我們保管《ELEVEN》哦，等我們回來！Fighting！”
看著這條訊息，梁贇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他關掉聊天視窗，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廣闊的網際網路。
從這一天起，梁贇的生活模式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他彷彿變成了一個最虔誠的“考古學家”，一頭扎進了名為“IZ*ONE”的浩瀚海洋裡。他不再滿足於看幾支MV，而是開始系統性地“補課”。
他從她們的出道綜《IZ*ONE CHU》第一季開始看起，看著螢幕裡那些還帶著青澀模樣的少女，如何一步步成長，如何為了舞臺揮灑汗水。他看到了安宥真在節目裡毫無偶像包袱地模仿各種奇怪的聲音，像個精力過剩的小瘋子；也看到了張元英一邊喊著“我已經是大人了”，一邊卻因為吃不到想吃的巧克力麵包而偷偷撇嘴的可愛模樣。
這些鮮活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畫面，將她們從“頂級偶像”這個遙遠而神聖的符號，重新拉回到了有血有肉的人。她們不是神，她們也只是會笑會鬧、會為了小事而煩惱的年輕女孩。
除了綜藝，他把IZ*ONE出道以來的所有歌曲、所有專輯，全都找出來反覆聆聽。從《La Vie en Rose》的優雅綻放，到《Violeta》的浪漫夢幻，再到《FIESTA》的華麗慶典，他像一個最挑剔的美食家，品味著每一首歌的編曲、製作和概念。
方子每天回家，看到的都是梁贇戴著耳機，一邊在電腦上播放著IZ*ONE的舞臺或綜藝，一邊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甚麼。
“大爺的，你小子要考研啊？IZ*ONE粉絲學研究生是吧”方子一邊拆開一包薯片，一邊調侃道。
梁贇頭也不抬，嘴裡唸唸有詞：“不對，這段和絃走向其實可以更出彩一點……宥真的中低音區很有特色，但之前的歌裡用得不多……元英的音色偏甜，需要一種更酷的、有衝擊力的旋律來形成反差……”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這不是粉絲的朝聖，這是一個頂級製作人為他的“作品”所做的、最徹底的使用者調研。他要了解她們的每一個習慣，每一個優點，甚至每一個她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潛力。
這一天，他正在研究IZ*ONE在日本發行的單曲，試圖找出日式偶像製作和韓式偶像製作的差異，金智妍部長的電話打了過來。
“梁贇xi，來我辦公室一趟。關於你的下一步計劃，我們需要談談。”
梁贇的心裡“咯噔”一下。我的下一步計劃？難道是又要考察哪個練習生？他不敢怠慢，立刻趕到了公司。
金智妍的辦公室裡，除了她之外，還坐著一個梁贇沒見過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像是企劃部門的負責人。
金智妍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梁贇xi，你在網路上那首《隔離》，目前的資料依舊非常好。公司認為，不能浪費這個熱度。”
企劃部的負責人接過話頭，遞過來一份檔案：“梁製作人，這是我們為你制定的出道計劃。我們打算將《隔離》重新編曲製作，作為你的個人出道單曲，正式發行。”
“出道單曲？哦哦...啊？”梁贇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大腦嗡的一聲，彷彿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的不可思議：“我？出道？您是說……讓我去當歌手，站到臺上去唱歌？”
“準確地說，是唱作人。”金智妍的語氣不容置疑，“你本身就擁有出色的創作能力和不錯的演唱功底，加上現在的人氣，這是最好的時機。一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神秘主義者雖然有吸引力，但一個能站在臺前、用自己的聲音演繹自己作品的唱作人，才能真正地將品牌價值最大化。”
梁贇的頭搖得像個撥浪鼓：“別搞別搞，我不行的！你讓我自己一個人自娛自樂唱歌還行，出道？？？我對著三個人以上說話都會渾身不自在！讓我上電視，那還不如殺了我！”
他的反應之激烈，讓金智妍和企劃負責人都有些意外。
金智妍今天換上了一身幹練的黑色套裙，裙襬堪堪及膝，露出線條優美的小腿。她交疊著雙腿，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人心。她的嘴唇塗著成熟的漿果色口紅，此刻正微微抿著，形成一道嚴肅而堅定的弧線。她看著梁贇那副驚慌失措、如同受驚小動物的樣子，非但沒有不耐，眼中反而閃過一絲瞭然的、近似於“有趣”的光芒。
她沒有強迫，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聲音放緩，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魔力：“梁贇xi，你難道不希望自己的音樂，被更多人聽到嗎？你難道不希望親手將自己創作的世界，完整地呈現給觀眾嗎？”
“額...那也不用出道吧...我可以在幕後……”
“幕後？”金智妍打斷了他，“你為MONSTA X寫的歌，人們會記住MONSTA X；你為未來的新女團寫的歌，人們會記住那個新女團。他們會稱讚歌好聽，但有多少人會真正去記住那個叫做‘梁贇’的製作人呢？”
“你很有才華，梁贇xi，這一點公司毫不懷疑。但才華也需要一個舞臺來綻放。”她的聲音充滿了力量，“你難道想一輩子都躲在調音臺後面，看著別人在聚光燈下演唱你的心血之作嗎？你不想親自站在那個舞臺中央，告訴全世界——這首歌，是我寫的，也是我唱的嗎？”
這番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梁贇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和不甘。
是啊，哪個創作者不希望自己的名字被世人所知呢？
他想起了自己當初在那個狹小的出租屋裡，對著電腦一遍遍修改《隔離》時的孤獨與熱忱；想起了歌曲爆火後，看到評論區裡那些被音樂感動的留言時的激動。
他渴望被認可，渴望自己的音樂能觸動更多的人。
可是一想到要面對鏡頭，面對無數雙眼睛，他就感到一陣生理性的窒息。
看著他臉上天人交戰的表情，金智妍知道，他已經動搖了。她丟擲了最後一擊。
“公司不會強迫你。但是，一個擁有自己事業和粉絲基礎的製作人，在業內會擁有更多的話語權和更好的資源。這對你未來的發展，對你想要保護的那些……作品，都至關重要。”
這句話，徹底擊中了梁贇的軟肋。
他想到了《ELEVEN》，想到了安宥真和張元英那充滿期待的眼神。如果他變得更強大，是不是就能給她們提供更好的音樂，為她們的未來保駕護航？
漫長的沉默後，梁贇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好，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