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刑長川感覺自己像是一葉孤舟,在漆黑的死海中漂浮了不知多少個世紀。
四周沒有聲音,沒有光線,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虛無感。
他試圖掙扎,試圖大喊,但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意識被死死地困在這個黑色的牢籠裡。
直到那一縷溫熱的氣息突然闖入。
那股氣息霸道而溫暖,硬生生拽著他的靈魂往上提。
光。
刺眼的光線瞬間佔據了所有的視野。
刑長川的眼皮顫抖著,終於艱難地撐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映入眼簾的是幾張熟悉的臉龐。
那是......父親?
還有大哥......
刑長川的大腦還有些宕機,一時間分不清這究竟是那場漫長夢境的延續,還是真實的現實。
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要喊一聲“爸”,可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粗糙的沙礫,乾澀得發疼。
“荷......荷......”
他只能發出幾聲渾濁且無意義的喉音。
他試圖抬起手,卻發現四肢痠軟無力,連動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這種無力感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個雨夜,邊境線。
R國的修仙者埋伏。
那個築基期的修士,手中那把哭喪棒重重砸向自己的胸口。
劇痛,隨後便是斷片。
“長川!”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
刑長川瞳孔微微一縮,看向床邊的老人,刑崇安此時早已淚流滿面。
“別怕,別急。”
刑崇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安撫。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問的,也有很多想說的。但你剛醒來,聽爸說,你安全了,你昏迷了整整兩年,是我們把你救回來了。”
昏迷了兩年?
刑長川心中巨震。
他下意識地想要調動體內的靈力去探查身體狀況,這是修仙者遇到危險時的本能反應。
然而,下一秒,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驚恐。
空了。
此刻的丹田空空蕩蕩,沒有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
難道我......廢了?
看到小兒子眼中瞬間湧起的絕望,刑崇安的心如同刀絞。
“長川,活著就好。只要人活著,比甚麼都強。聽話,先別亂動氣。”
刑長川看著父親那一夜白頭的蒼老模樣,又看了看旁邊激動得滿眼通紅的大哥刑長賦,心中的驚恐慢慢平復下來。
是啊,在築基期修士手上還能留下一條命,已經是萬幸了。
他艱難地眨了眨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父親。
看到這一幕,一直緊繃著神經的刑長賦終於鬆了一口氣,他猛地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刑天沫喊道。
“天沫!快!去叫賈主任!告訴你三叔醒了!讓他帶團隊馬上過來!”
“哎!我這就去!”
刑天沫轉身飛快地跑出了病房。
幾分鐘後,走廊裡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病房門被推開,幾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魚貫而入。
為首的是一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
他是賈文和,這家特殊幹休所的主任醫師,也是一名煉氣四層的修仙者。
他出身於一個醫道修仙宗門,雖然修為不算高,但在醫道和丹道上造詣頗深,專門負責京城權貴圈子裡涉及修仙者的疑難雜症。
賈文和一進門,視線落在已經睜開眼睛的刑長川身上,腳步猛地一頓,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作為主治醫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刑長川的身體狀況。
經脈寸斷,識海受損,五臟六腑都在緩慢衰竭。
如果不是邢家財大氣粗,用無數珍貴藥材吊著,這人早就該辦後事了。
就在昨天查房時,他還私下判斷,刑長川大機率撐不過這個冬天。
可現在,人居然醒了?
賈文和壓下心頭的震驚,快步走到病床前,先是衝刑崇安微微頷首致意,然後迅速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刑長川的手腕上。
一股柔和的靈力順著他的指尖探入刑長川的體內。
這一探,賈文和的臉色變了又變,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監護儀器。
各項生命體徵的資料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回升,心率、血壓、血氧飽和度,竟然都在向正常人的標準靠攏。
“這......這簡直太神奇了。”
賈文和收回手,看著儀器上的資料,忍不住脫口而出。
“匪夷所思,真的匪夷所思。”
“賈主任,長川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刑長賦在一旁焦急地問道。
“他剛才想說話,但是發不出聲音,這是怎麼回事?”
賈文和深吸了一口氣,推了推眼鏡,恢復了幾分專業冷靜。
“刑先生放心,失語是很正常的。病人深度昏迷了兩年,聲帶肌肉萎縮,加上大腦語言中樞剛剛重啟,需要一個適應和恢復的過程。只要人醒了,這些機能慢慢都能練回來。”
聽到這話,刑家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但賈文和並沒有停下,他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刑崇安,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歎。
“刑老,剛才我探查了一下令公子的體內情況,功德宗丹藥的那股藥力......簡直霸道至極。”
“霸道?”
刑崇安微微皺眉。
“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霸道,但又充滿了生機。”
賈文和解釋道。
“這股藥力正在強行修復他體內所有受損的經脈和神經組織。那些原本已經壞死的組織全部都在重新生長。按照這個速度,長川恢復身體健康,甚至像常人一樣行走坐臥,只是時間問題。”
說到這裡,賈文和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絲極為惋惜的神色,搖了搖頭。
刑崇安的心裡“咯噔”一下,雖然早有預料,但還是沉聲問道。
“賈主任,有話直說無妨。”
賈文和嘆了口氣低聲道。
“雖然身體能恢復健康,但......長川的丹田當年被毀得太徹底了。如果是在受傷的第一時間能服下這種神藥,或許還有重塑氣海的可能。但現在兩年過去了,丹田早已定型萎縮。
這枚丹藥雖然蘊含著驚人的生命元氣,但也只能修補肉身,無法在這個基礎上憑空再造一個能容納靈力的丹田。”
“也就是說......”
賈文和看了看刑長川,聲音放得很輕。
“長川以後,恐怕只能做一個身體健康的普通人了,修為......沒法恢復了。”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對於一個曾經站在雲端的天才修仙者來說,變成凡人,這種打擊甚至比死亡還要殘酷。
病床上的刑長川眼神黯淡了一下,隨後便緩緩閉上了眼睛。
刑崇安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情緒,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能撿回一條命,能醒過來叫我一聲爸,我就知足了。修為沒了就沒了吧,只要他在,邢家就養得起他。”
他看向賈文和,語氣懇切。
“辛苦了,賈主任。你看後面還需要怎麼配合治療?”
賈文和苦笑一聲。
“刑老,說句慚愧的話,面對這種級別的丹藥,我們的常規醫療手段都是多餘的。現在甚麼都不用做,也不用輸液了,只需要靜養,等藥力在他體內完全釋放吸收就好。”
“我明白了。”
刑崇安點了點頭。
“今天麻煩你了。”
“應該的。”
賈文和收拾好心情,既然已經做出了診斷,他便不打算久留。
“那我就先告辭了,刑老。有甚麼情況隨時叫我。”
賈文和微微躬身。
“慢走。”
刑崇安似乎想到了甚麼補充道。
“賈主任,長川醒來的訊息,以及具體的身體狀況,還希望您暫時不要對外洩露。畢竟......你知道的,仇家不少。”
賈文和連忙點頭神色嚴肅。
“放心刑老,職業操守我還是有的。我都明白。”
說完,他帶著醫療團隊匆匆離開了病房。
病房門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邢家祖孫三代。
刑崇安看著刑長川,沉默了良久。
隨後,他轉過身,對刑長賦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角落裡說話。
“長賦。”
刑崇安的聲音低沉而威嚴,恢復了家主的氣度。
“爸,您吩咐。”
“關於長川醒來的事情,暫時還是壓一壓。但我也知道,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賈文和那個圈子,訊息傳得比誰都快。”
刑崇安冷哼一聲。
“壓得住最好,壓不住也不用刻意去辯解。讓人以為長川還在恢復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能震懾一下那些蠢蠢欲動的人。”
“是,我明白。”
“另外......”
刑崇安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你跟你二弟長崗也通知一下,讓他最近低調點,別被人抓了把柄。現在,我們邢家未來十年的戰略重心要變了。”
刑長賦神色一凜。
“您的意思是?”
“功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