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甲龍龜沒有回答金毓的疑問,只是繼續前行,步伐沉穩而緩慢,每一步都踏在某種古老的節奏上。
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石室。
石室只有數丈方圓,四壁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已經黯淡了,但依舊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如同夜空中即將熄滅的星辰。
石室中央,有一個石臺,石臺上放著一顆拳頭大小的珠子。
那顆珠子通體呈暗金色,表面流轉著細密的紋路,如同龍鱗,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
它靜靜地躺在石臺上,沒有光芒,沒有威壓,彷彿只是一顆普通的石珠。
但此刻現場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顆珠子中蘊含著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
那是真龍之力,是天地間最原始、最純粹的力量之一,沉睡了數萬年,卻依舊讓每一個靠近它的人靈魂顫慄。
石甲龍龜看著那顆珠子,那雙深金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感激,也有告別。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金毓都忍不住想開口,才緩緩道:“你們要的東西....就是它。”
“素素。”
趙桭壓制臉上的喜色,然後朝身旁的白素素示意。
“好....”
白素素上前一步,雙手微顫的輕輕拿起那顆珠子。
入手的一瞬間,她的身體一頓,眉心那道金色的紋路猛地亮起,彷彿在回應著甚麼。
她能感覺到,珠子中那股力量正在緩緩甦醒,如同一個沉睡了萬年的巨獸在夢境中翻了個身。
那股力量溫暖而浩瀚,帶著一種天地初開時的原始氣息,與她的寒冰法則截然相反,卻又莫名地契合,如同陰陽兩半終於找到了彼此。
“真龍的龍珠。”
白素素輕聲道,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清冷的嗓音微微發顫,“真的是龍珠。”
趙桭點了點頭,目光在白素素和龍珠之間來回看了看,又看向石甲龍龜。“多謝。”
“真龍遺物落入這位純血蛟龍道友手裡,不算埋沒!”
石甲龍龜從白素素臉上移開,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石室,緩緩轉身,“我們離開吧,不要打擾真龍閣下太久....”
趙桭一行人自無不可,全都趕在龍龜身後,慢慢走出石室。
......
......
石甲龍龜回到湖泊,低頭望了一眼。
湖面上,另外兩頭較小的石甲龍龜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醒了,正靜靜地看著它。
三頭巨獸對視了片刻,誰也沒有說話。
然後,最大的那頭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通道中。
身後,湖面上傳來兩聲低沉的鳴叫,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祝福。
萬峒巢穴外,荒原石漠依舊荒涼。
灰濛濛的天空下,幾座石山如同墓碑般矗立,風從石山的縫隙中穿過,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如同遠古的嘆息。
趙桭一行人從裂谷中走出。
沒想到石心在等著,一襲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看著趙桭,又看了看他身後那頭巨大的石甲龍龜,那雙幽冷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看來你們收穫不小。”
她淡淡道,聲音依舊沙啞,如同兩塊岩石摩擦,但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趙桭點了點頭,拱手道:“多謝石族長這些日照應,趙某還有一事相求。”
石心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桭繼續道:“沉星之地,可有甚麼靈氣濃郁、人跡罕至的地方?我們需要一處安靜之所,閉關修行一段時間。”
石心沉默片刻,緩緩道:“荒原石漠以北,有一處六階靈脈。很隱秘,除了我石蠻族,沒人知道。”
她頓了頓,那雙幽冷的眼睛忽然看向紫晶女王,目光中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你....應該知道那裡。”
紫晶女王微微一怔,其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是回憶,是唏噓,也是一絲淡淡的傷感,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久久不散。
“知道。”
紫晶女王輕聲道,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很久以前....我在那裡住過。”
金毓好奇地湊過來,仰著小臉問:“三姐,你在那裡住過?跟誰呀?”
紫晶女王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摸了摸金毓的腦袋,目光看向北方,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午後,“此事....說來話長....”
......
......
六階靈脈,隱藏在一座不起眼的石山之下。
入口極為隱秘,被一層天然的空間褶皺覆蓋,如同大地上的一道皺紋,若不仔細探查,根本發現不了。
紫晶女王帶著眾人穿過空間褶皺,眼前豁然開朗。
映入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穹頂上鑲嵌著無數發光的礦石,藍的、綠的、紫的、金的,如同繁星般閃爍,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地面上,一條靈脈蜿蜒如龍,散發著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的靈氣,那靈氣如同乳白色的霧氣,在地面上緩緩流淌,匯聚成淺淺的靈池,池水清澈見底,底部鋪滿了細密的靈石碎屑。
靈脈兩側,生長著一些趙桭從未見過的靈植。
有的通體翠綠,葉片上流轉著水珠般的光芒;有的晶瑩如玉,枝幹如同冰雕;有的散發著淡淡的熒光,花朵如同微型的燈籠,在靈霧中若隱若現。
紫晶女王站在靈脈前,看著那條蜿蜒的靈脈,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金毓都忍不住想開口,才緩緩開口。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沉睡的記憶。
“很久以前,我在這裡住過。”
“那時候我還很弱,只是一隻通玄境的小蜘蛛,連化形都做不到。”
紫晶女王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那雙紫色的眼眸中映著靈脈的光芒,像是倒映著一片遙遠的星空。
“這條靈脈的主人是一位看起來很老的石魁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收留了我,教我修煉,教我如何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那時候我甚麼都不懂,他就像個老古董一樣,整天絮絮叨叨的,說這個不能說,那個不能碰。”
金毓安靜地聽著,難得沒有嬉皮笑臉。
她走過去,輕輕拉住紫晶女王的手,甚麼也沒說。
紫晶女王低頭看了金毓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風。“後來我強大了,離開了這裡。”
“走的時候,他已經快死了。”
“他說他活了太久,累了,想睡一覺。”
“我把他的遺骨埋在靈脈深處,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紫晶女王抬起頭,看向趙桭,眼中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清明,“這裡很安全,不會有人來打擾。”
“要去看看他嗎?”
趙桭提議道,儘管紫晶女王說的很隨意,但趙桭能聽出來,那位石魁族對紫晶女王很重要....像是父親那樣重要。
“嗯....我自己去就好。”
紫晶女王稍微沉默,然後轉身朝深處走去。
趙桭見此,伸手抓住金毓的後脖頸,避免其偷偷跟上前去。
“哼~”
金毓被趙桭提溜著,兩隻小胳膊抱在懷裡,表情氣呼呼的,彷彿在說你這是歧視。
......
......
在這處靈脈安頓下來之後,趙桭做的第一件事,是救盈瀞。
他將盈瀞從七顱墜洞天中小心地移出來,放在靈脈最濃郁的位置。
她的身體輕得嚇人,如同一捧隨時會散去的灰,面板蒼白得近乎透明,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見,細如髮絲。
那些密密麻麻的針孔和刀痕遍佈全身,每一處關節都腫得變形,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著淡黃色的組織液。
趙桭蹲在她身邊,看著她緊閉的雙眼,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在沉星之地跟其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豐腴健碩,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笑得爽朗豪邁,肚子撐得像個球。
那笑聲如同山間的風,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可現在....
趙桭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抬手喚出生命熔爐的光門。
“盈瀞,再忍一下。”
他輕聲道,聲音沙啞,“很快就好了。”
光門將盈瀞吞沒。
趙桭閉上眼,感知著生命熔爐中盈瀞的身體,然後開始燃燒大量靈石。
這具已經被摧殘到極限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被修復。
斷裂的骨骼重新接合,枯萎的經脈重新充盈,壞死的肌肉重新生長,被抽走的骨髓重新充盈。
每一次修復,都需要消耗大量的靈石。
四千萬下品靈石、三十萬中品靈石、四萬上品靈石,如同流水般消耗殆盡。
但趙桭眼都沒眨一下。
白素素、溫屓、寧妤、紀妃萱、洛清秋圍坐在旁邊,安靜地等待著。
金毓盤腿坐在靈脈邊上,雙手托腮,難得沒有嘰嘰喳喳。
寧妤盤膝坐在一旁,閉目調息,但她的眉頭微微皺著。
紀妃萱和洛清秋靠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
赤焰女王、黑血女王、紫晶女王三位女王守護在四周,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御雷蜣趴在金毓腳邊,那對觸角微微顫動,頂端的雷球忽明忽暗。
木罡螳螂隱在陰影中,一動不動。
五色龍蟬趴在穹頂上,周身五色光芒流轉,如同一盞巨大的彩燈。
石甲龍龜趴在靈脈最深處,那雙深金色的眸子半睜半閉。
不久之後,生命熔爐的光門再次浮現,一道身影從光門中緩緩走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盈瀞——但又不像盈瀞。
她的身形恢復了從前的豐腴,不,比從前更加挺拔,更加健美。
她的面板不再是蒼白的、佈滿傷痕的,而是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小麥色,在靈脈的照耀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的長髮重新變得濃密烏黑,如同瀑布般垂落在腰間,髮梢微微卷曲,帶著一絲野性的弧度。
但最大的變化,是她的氣息。
她的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不是法力,不是法則,而是血脈之力——巨靈族的血脈,被徹底啟用的巨靈族血脈。
她的眉心上,浮現出一道細密的金色紋路,如同古老的符文,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她的身體比從前高出了半個頭,四肢修長而有力,每一寸肌肉都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那種力量不像白素素的寒冰法則那樣內斂,而是如同烈日般張揚,如同山嶽般厚重,彷彿她只要輕輕一握拳,就能捏碎一塊巨石。
盈瀞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緩緩握拳,又鬆開。
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摸了摸自己光滑的手臂。
那些針孔沒有了,那些刀痕沒有了,那些日夜折磨她的疼痛,也沒有了。
她站在靈脈的光芒中,愣了很久。
紀妃萱第一個跳起來,小跑著衝上去,圍著盈瀞轉了好幾圈,嘴裡嘖嘖稱奇:“哇!盈瀞姐姐!你變得好高!好壯!好漂亮!比之前還漂亮!”
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你身上的光是甚麼?好厲害的樣子!”
盈瀞低頭看著紀妃萱,嘴角微微扯動,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然後,她看到了趙桭。那個年輕人站在不遠處,正靜靜地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眼中滿是欣慰。
盈瀞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走過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但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站在趙桭面前,接著蹲下來,嘴唇顫抖了很久,終於發出聲音。
那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卻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有力量,“趙桭....我....”
趙桭搖了搖頭,輕聲道:“沒事了。都過去了。”
“嗯嗯!”
盈瀞用力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靈脈的乳白色霧氣中,濺起細小的漣漪。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手,看著掌心那道金色的紋路。
她能感覺到,體內有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在湧動,如同一條沉睡的巨龍正在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