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昏暗,陰風呼號。
鍾家府邸坐落在雀陰城內城東側,佔地雖不及宋家廣闊,卻更顯精緻華貴。
硃紅大門高三丈,銅釘九九八十一顆,門前石獅怒目圓睜,栩栩如生。
門楣上懸掛著一方匾額,上書“鐘鳴鼎食”四個鎏金大字,筆畫蒼勁有力,據說是鍾家第一代家主親手所書。
此刻,正廳之中。
樊綱垂手而立,臉上帶著習慣性的謙卑笑容,“鍾老爺,不知道我們父子有甚麼能為您效勞的?”
樊綱看著鍾家家主鍾萬山,其嘴裡說完理了理寬大的衣袖,故意將身後站著兒子擋住大半。
樊趃則是面色緊繃,眼神不時瞟向廳外。
鍾萬山年約五旬,方面闊口,濃眉如刀,一雙虎目炯炯有神。
其身著暗紅錦袍,胸口繡著一口青銅鐘紋,周身氣血澎湃如烘爐,隱隱有風雷之聲。
鍾家以“燃血秘術”聞名雀陰城,鍾萬山更是將此術修煉至化境,一身氣血之強,堪比頂級金甲屍。
左右兩排太師椅上,坐著鍾家七八位核心族人。
鍾無厲也在其中,懷抱長劍,面色陰鷙。
“樊城主。”
鍾萬山開口,聲音洪亮如鍾,“快坐吧。”
樊綱聞聲,連忙擺手:“不敢不敢,鍾家主面前,哪有小人坐的位置,小人站著回話就好。”
鍾萬山也不強求,微微頷首:“也好。”
他端起茶盞,輕抿一口,這才慢悠悠問道:“聽聞白天,有幾名城外之人進了雀陰城,還住進了你那陰月樓?”
樊綱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回鍾家主,確有此事。”
“哦?”
鍾萬山放下茶盞,語氣隨意的問道:“甚麼來路?甚麼修為?為何而來?”
聲音漫不經心,但是問題卻一個比一個尖銳。
樊綱早有準備,恭敬答道:“回鍾家主,那些天人....小人也不清楚具體來路。”
“他們進城門時,剛好有一小股精怪、邪祟攻擊城牆,後來我親眼見他們擊退了三具金甲屍王,實力深不可測。”
“確實是金甲屍王。”鍾無厲瞟了一眼樊綱父子,而後朝鐘萬山解釋,“不過應該是四具,加上最開始的一具?”
“是。”
樊綱點頭,“後面三具金甲屍王聯手攻城,城牆險些失守。那幾位天人出手,三拳兩腳便將它們全部擊殺。小人親眼所見,絕無虛言。”
廳內一時寂靜。
鍾萬山眯起眼,目光如刀般刮過樊綱的臉,“三拳兩腳,擊殺三具金甲屍王?”
他重複一遍,語氣意味不明。
其餘鍾家成員更是不屑冷哼,其中有人不通道:“樊城主,你可知金甲屍王何等實力?即便是我鍾家,面對三具金甲屍王聯手,也不敢託大。”
“你倒好,張口就是三具金甲屍王被‘三拳兩腳’擊殺....你當老夫是三歲孩童嗎?”
話音落下,廳內氣溫驟降。
同時,一股無形的威壓從鍾萬山身上擴散開來,如同實質般壓在樊綱身上。
樊綱雙腿一軟,險些跪倒。
他死死咬牙,撐住身體,額角滲出冷汗:“小....小人絕無半句虛言....鍾家主若不信,可派人打探。”
鍾無厲見此,再次插嘴,“夜裡那些外人出城去了,等他們回來後,宋家那邊出了亂子....”
“宋家出事?”
鍾萬山眉頭一挑,訝異道:“出甚麼事?”
“具體我也不清楚。”鍾無厲搖頭,“好像是宋家的一具金甲屍叛變,那些外人也摻和了,然後宋家啟動了‘玄棺封天禁’。”
鍾萬山嘴裡嘖嘖稱奇,“宋元衡那摳門貨,竟然啟動了玄棺封天禁?看來那些外人還真有些手段。”
玄棺封天禁——宋家的終極禁制。
千百年來,那禁制只啟動過兩次。
每一次啟動,都是宋家面臨滅頂之災時。
而每一次,宋家都挺了過來,敵人則無一例外全部覆滅。
“這麼說....”
鍾萬山緩緩道,“那些外界之人,已經被宋家困住了?”
鍾無厲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天人....”
樊綱聽完鍾無厲的話,不由低著頭,額角的汗珠滴落在地板上。
鍾萬山盯著他,目光越來越冷,“樊城主,老夫再問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那些外界之人,到底是甚麼來路?來雀陰城做甚麼?背後可有其他勢力?”
“此事....”
樊綱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知道鍾萬山在問甚麼——三大家族雖然彼此爭鬥,但在面對“外界之人”這件事上,態度出奇一致:絕不能讓他們在雀陰城紮根,更不能讓他們影響到三大家族的統治。
可他根本不知道,即便知道他也不想說。
因為那些天人....救了雀陰城,救了外城的百姓,救了....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兒子。
樊趃對上父親的目光,嘴唇抿緊,一言不發。
“怎麼?”
鍾萬山的聲音冷下來,“樊城主這是打算替那些外界之人隱瞞?”
“小人不敢!”
樊綱連忙躬身,解釋道:“小人只是....確實不知那些天人的來路,他們進城後便住進陰月樓,深居簡出,小人也不敢多問....”
“不敢多問?”
鍾無厲冷笑,“你是城主,外來之人進城,你一句‘不敢多問’就搪塞過去?”
他站起身,走到樊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樊綱,你該不會以為,你這城主之位是憑本事得來的吧?”
樊綱聞聲,臉色不由一白。
鍾無厲繼續說下去,聲音陰惻惻的:“你的實力只是堪比銅甲屍,憑甚麼能坐上雀陰城城主之位?憑甚麼能統領五千城衛軍?憑甚麼能住城主府、領供奉銀?”
他湊近樊綱,一字一頓:“是因為我們三大家族看得起你,給你一個替我們管理外城、管理那些賤民的機會。”
“說白了....你不過是我們三大家族養的一條狗。”
“狗,要懂得聽話。”
“不然....”
鍾無厲直起身,語氣輕描淡寫,“換一條就是了。”
“你們竟如此折辱與我....”臉上一直保持謙卑之色的樊綱先是一愣,而後渾身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憤怒。
這是足足壓抑了二十年的、從未敢表露出來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