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換一個地方？
他似乎沒太聽懂蘇雲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老人佈滿皺紋的臉上，擠出一個有些侷促的笑容，擺了擺手。
“哎，不用，不用。”
“我這把老骨頭，在這裡住習慣了，幾十年了都。”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彷彿在掩飾著甚麼。
老班長站在門口，高大的身軀堵住了大半的光線。
他看著自己這個老戰友，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嘆息。
他太瞭解秦山的脾氣了。
倔。
跟頭驢一樣倔。
當年在戰場上，就是這股倔勁，讓他扛著炸藥包衝上了敵人地堡。
可如今，也是這股倔勁，讓他寧願守著這份清貧，也不願給任何人添一點麻煩。
勸不動。
老班長心裡清楚，自己說了多少次，都沒用。
他索性不說話了，將目光投向蘇雲。
他想看看，這個總能創造奇蹟的年輕人，到底有甚麼辦法。
直播間裡，剛剛因為心疼和憤怒而沸騰的彈幕……
在聽到秦山老人的回答後，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種無力感。
人氣+1+1+1+1！
【習慣了……大爺一句習慣了，我破防了……】
【是啊，對我們來說是家徒四壁，對大爺來說，是生活了幾十年的家……】
【怎麼辦？大爺這性格，你給他錢他肯定不要，你給他買房子他肯定不住。】
【這就是老一輩的風骨嗎？我真的……我不知道該說甚麼了，又敬佩，又心疼。】
【蘇神，想想辦法啊蘇神！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蘇雲沒有理會周圍人的反應。
他只是靜靜看著秦山老人。
然後，緩緩開口。
“秦大爺。”
“您自己住習慣了，這肯定沒問題。”
“可是……”
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那張破舊的八仙桌上。
桌上，除了一個搪瓷茶缸……
還有一個尚且在襁褓中的嬰兒。
“您以後，還要照顧您的孫子。”
“小子我不是給您添堵，您自己吃苦受累，那是您的風骨，我們所有人都敬佩。”
“可孩子還小啊。”
“他正是長身體，長見識的時候。”
“您想讓他，也跟著您一起，住在這裡嗎？”
蘇雲聲音不大。
卻句句都在理……
孫子！
這兩個字，是老人心中最柔軟，也是最沉重的地方。
他那已經有些佝僂的身體，猛地一顫。
渾濁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是啊。
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他還有個孫子。
那個已經失去了父母，如今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的小孫子。
蘇雲看著老人的反應，知道自己說對了。
他沒有停下，繼續說道。
“我相信，您兒子兒媳在天上看著……”
“他們最希望看到的，不是您如何堅守清貧。”
“而是希望您能帶著他們的孩子，好好地，有尊嚴地，活下去。”
“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轟！
最後這句話，徹底擊潰了秦山老人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再也撐不住了。
老人猛地轉過身，用手撐著那張掉漆的八仙桌。
壓抑了幾十年的委屈，思念，和對未來的迷茫，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無聲的淚水。
他沒有哭出聲。
可那種無聲的壓抑……
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老班長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大手重重拍在秦山的背上。
“老秦！”
“哭出來！你他媽就哭出來！”
“你憋了幾十年了！哭啊！”
老班長的聲音，帶著哭腔。
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五十歲的老人，就這麼在昏暗的燈光下，相擁而泣。
這一幕，透過鏡頭，傳遍了全國。
直播間裡，早已是淚流成河。
【別拍了……攝影師，求你把鏡頭移開吧……】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這就是我們的英雄……這就是我們的英雄啊……】
【嗚嗚嗚……為甚麼……為甚麼好人要經歷這麼多磨難……】
許久。
秦山老人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他用袖子擦乾了臉上的淚痕，轉過身，重新看向蘇雲。
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之前的推辭和客氣，而是多了一份鄭重和……
託付。
“蘇雲同志……”
“你說的對。”
“我不能讓孩子跟著我吃苦。”
老人深呼吸。
“換地方，可以。”
“但是！”
“我秦山，有手有腳，還沒到動不了的地步！”
“我不會白吃白住，更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施捨！”
“我要靠我自己的能力，賺錢！”
“靠我自己的雙手，養活我孫子！”
擲地有聲！
這是一個老兵，最後的倔強。
有手有腳，不願意虧欠任何人的……
或許，這就是他的風骨，是他的性格。
此話一出，全網肅然起敬。
【好！大爺說得好！這才是真爺們！】
【淚目！這就是老一輩人的純粹！不給國家添麻煩，不給別人添麻煩！】
【老闆們！都出來！展現你們實力的時候到了！】
【我！座標榕城！開連鎖超市的！秦大爺，來我這兒當巡視主管！甚麼都不用幹，每天來轉一圈就行！月薪兩萬！五險一金交滿！】
【我公司缺個門衛！大爺您來！就坐傳達室喝茶看報紙！月薪一萬五！】
【來我這！來我這！我們是國企！圖書管理員！工作最輕鬆了！還有編制！】
【不行大爺來我們託兒所幫忙吧，時間夠寬裕，而且專業對口……可以很好的照顧大爺和孫子！】
【世上還是好人多啊！兄弟們我哭了！】
一時間。
彈幕裡湧現出無數個老闆，爭先恐後要給秦山老人安排工作。
每一個條件，都優厚得令人咋舌。
然而，蘇雲卻微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他知道，這些都不是最好的選擇。
而且，就算說出來……
人家大爺也不會同意的。
他看著秦山老人，緩緩開口。
“秦大爺。”
“工作的事情，您不用愁。”
“我這裡，倒真有一個地方，我覺得……”
“特別適合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