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05章 第435章 棄帝袍偷得浮生半日,伴佳人共赴人間煙火

2026-05-16 作者:兔八哥餅乾

接下來的幾日,趙志敬沒有回皇宮。

沒有早朝,沒有奏摺,沒有范文程捧到他面前的軍國大事摘要。

他就住在那座帶小院的會館裡,和程瑤珈一起,將皇帝的身份卸在了門外。

那些繁瑣的政務有范文程和徒單鎰頂著,宮中的女人們也早已習慣他偶爾離宮的習慣——黃蓉會替他打掩護,李莫愁會淡淡地說一句“知道了”,完顏寧嘉則會默默地幫他把案頭的奏摺批完。

他難得偷來這麼一段閒暇,索性便偷個徹底。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小院時,趙志敬照例在院中練劍。

君子劍的劍鋒切開晨霧,發出極細微的破空聲。

程瑤珈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膝上擱著一把古琴。琴是她從會館庫房裡尋來的舊物,弦已換過,音色倒還清正。

她調了調絃,指尖輕輕劃過琴面,幾個散音叮咚響起,像是在試探清晨的寂靜。

趙志敬的劍勢微微一頓。

他收了君子劍,回頭看她。

程瑤珈笑了笑,手指在琴絃上緩緩鋪開,一曲《梅花三弄》從指尖流淌而出。

她的琴藝算不上精湛,彈到泛音時偶爾會微微頓一下,眉頭也會跟著輕蹙,但她彈得很投入,像是在用琴聲說著平日裡羞於開口的話。

他靠在廊柱上聽她彈完,末了點評一句:“比醉仙樓的曲子好聽。”

“你也聽過醉仙樓的曲子?甚麼時候去的?我怎麼不知道?”

她眼波一轉,琴也不彈了,下巴擱在琴額上歪著頭看他,唇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微服私訪時路過,只聽過一次。”趙志敬面不改色。

“那你怎麼不進宮告訴我,倒讓我在會館裡一個人悶著。”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指尖在弦上隨意撥出幾個泛音,“以後要聽曲子就來找我,不許去甚麼醉仙樓了。我雖然彈得不算好,但可以天天練,總會比她們彈得好。”

說完自己先紅了臉,低下頭假裝調絃,耳廓在晨光中透出淡淡的粉。

練完劍,兩人照例去那家羊湯麵鋪子吃早點。

掌櫃已經認得他們了,遠遠看見那襲白衣和玄衣並肩走來,便扯著嗓子招呼:“兩位又來啦——還是老規矩,兩碗羊湯麵,多放芫荽少放辣!”

程瑤珈笑著應了一聲,拉著趙志敬在老位置坐下。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

程瑤珈沒有急著動筷子,而是從竹筒裡抽了兩雙筷子,在熱水中仔細燙過,一雙遞給他,一雙自己留著。

趙志敬接過筷子,順手將她面前那碗麵挪過來,替她吹了吹熱氣,又挪回去。

“敬哥哥,你每次吃麵都這麼認真。”程瑤珈託著腮看他,自己的面還沒動。

“你每次看我吃麵都這麼不認真。”趙志敬頭也不抬。

“因為看你比吃麵有意思。”

她笑著說,然後在他抬起眼皮的瞬間飛快地低下頭,夾了一大筷子面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

趙志敬將自己的碗裡那幾片切得最薄的羊肉夾到她碗中,她看著多出來的肉愣了一下,然後把碗裡最大的一塊羊排夾回他碗裡。

兩人就這麼你來我往地夾了好幾個來回,一旁的掌櫃看著都忍不住樂了。

吃完麵,兩人也不急著去哪裡,只是沿著南門大街慢慢走。

趙志敬牽著她的手,她則時而指著路邊的新鮮玩意兒讓他看,時而停下來在小攤上翻翻揀揀。

她今日買了一對泥人,是街口那個老手藝人捏的,一男一女,牽著手,眉眼神情竟有幾分像他們倆。

她舉著泥人在陽光下左看右看,滿意地塞進袖中,又拉著趙志敬去看旁邊的糖畫攤子。

“敬哥哥,我們來玩個遊戲。”

她指著糖畫攤上那個轉盤,轉盤上畫著十二生肖,“你轉一次,我轉一次,轉到甚麼就讓師傅畫甚麼,然後我們交換。誰轉到龍誰就贏。”

趙志敬看了她一眼,伸手撥動指標。

指標轉了好幾圈,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兔”上。

程瑤珈笑得彎了腰:“堂堂大漢皇帝,轉到一隻兔子!”

她自己也撥了一下,指標停在“虎”上,她便更得意了,舉著那隻糖老虎在他面前晃來晃去,“老虎吃兔子,你輸了。”

“兔子跑得快,老虎追不上。”趙志敬接過糖畫師傅遞來的糖兔子,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

程瑤珈也不甘示弱,咔嚓一聲咬掉了老虎的尾巴,含含糊糊地說:“追不上就追不上,反正我贏了。”

最後還是沒忍住,將自己手裡的糖老虎舉到他嘴邊,“你也嘗一口,挺甜的。”

街口又來了新的雜耍班子。

這回不是吐火,是一個耍皮影戲的老藝人。他用竹籤操縱著幾張驢皮剪成的小人,在白色幕布後面演了一出**《孔雀東南飛》**。

程瑤珈拉著趙志敬在幕布前的小馬紮上坐下,看了整整半齣戲。

看到劉蘭芝被逼改嫁、與焦仲卿隔空訣別那段,她眼眶泛紅,緊張得抓住了他的袖子,指甲隔著衣料掐進他的手腕。

散場後兩人走在回會館的路上,她忽然說:“敬哥哥,我們學皮影戲裡那樣,玩個遊戲好不好?你演焦仲卿,我演劉蘭芝。”

“怎麼玩?”

“很簡單。”

她拉著他站定,自己退後三步,然後學著皮影戲裡劉蘭芝的步法,踩著細碎的臺步走到他面前,雙手捧著他的手,拿腔拿調地念道:“仲卿,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此生與君,生死不離。”

唸完自己先繃不住,笑得蹲在地上,眼淚都快出來了。

趙志敬面無表情地把她從地上拉起來,說了句“戲過了”,但嘴角那個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日頭漸高,趙志敬帶她去了城北。

那裡有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老字號,門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經褪得幾乎看不清,但門口排著的長隊足以說明一切。

程瑤珈踮著腳尖往裡張望,只看見店門口支著幾張矮桌,每張桌上都坐滿了人。

銅鍋裡翻滾著乳白色的羊骨湯,切成薄片的羊肉在湯中一涮即熟,蘸著店家特製的芝麻醬送入口中,肉的鮮嫩和醬的醇厚在舌尖同時炸開。

旁邊還有剛出爐的芝麻燒餅,外皮酥脆,一碰就掉渣,掰開來蘸著羊湯吃,是另一重境界的美味。

“你怎麼找到這種地方的?”程瑤珈一邊吹著滾燙的羊肉一邊問,筷子還在鍋裡撈著。

“以前微服出巡時路過,聞著香味進來的。”趙志敬替她又涮了一筷子肉,放在她碗裡,“嚐嚐這個,比那家羊湯麵的肉更嫩。”

程瑤珈夾起來吃了,眼睛頓時亮了。

她吃東西的時候從不遮遮掩掩,腮幫子塞得鼓鼓的,還會用手指抹嘴角濺出的湯汁。

趙志敬看著她,忽然想起在皇宮裡用膳時,滿桌珍饈,身邊美女如雲,但每個人吃飯都是規規矩矩的。

程瑤珈不一樣,她吃東西時全神貫注,像在品嚐世間最珍貴的寶物,每一口都帶著一種發自心底的滿足。

吃完涮羊肉,兩人去了城西那家程瑤珈心心念唸了好幾日的舊書鋪。

鋪子在一條窄巷深處,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寫著“聚珍齋”三個字。

推開木門,裡面別有洞天——四面牆壁全被書架佔滿,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每一層都塞得滿滿當當。

程瑤珈一進門便輕輕地“哇”了一聲,然後鬆開趙志敬的手,像一隻發現了花海的蝴蝶,一頭扎進了書架之間。

她在一排舊書架前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泛黃的《金石錄》,翻了兩頁,如獲至寶地抱在懷裡。

又抽出一本前朝的遊記,扉頁上還有不知哪位藏家的朱文小印,她辨認了半天沒有認出來,便抱著書跑回趙志敬身邊,將書攤在他面前請教。

“這個印文是‘梅雪山房’。”趙志敬掃了一眼便認了出來。

程瑤珈低頭看了看印文,又抬頭看了看他,忽然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然後迅速退後兩步,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翻書。

趙志敬伸手揉了揉被她親過的地方,沒說話,只是從書架上抽了一本《劍南詩稿》遞給她。

兩人一人抱了一摞書出來,程瑤珈邊走邊翻,路上還差點撞到一棵槐樹。

最後在河邊的一棵大柳樹下並肩坐下,一人捧著一本書,背靠著背讀了整整一個下午。

河風吹過來,書頁被翻得嘩啦啦響,她的髮絲飄起來拂過他的手背,他反手輕輕握住。

傍晚時分,趙志敬帶她去了一趟中都城最熱鬧的夜市。

長街兩側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有荷花燈、兔子燈、走馬燈,最稀奇的是街尾那盞巨大的龍鳳燈,龍首和鳳首會緩緩轉動,口中噴出細細的水霧,在燈光映照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程瑤珈仰頭看了很久。

趙志敬從攤子上買了兩盞小荷花燈,遞給她一盞,自己留一盞,兩人走到河邊,蹲在石階上將燈放入水中。

荷花燈順著水流緩緩漂遠,和其他人放的燈匯成一條光河。

“許願了嗎?”她問。

“許了。”

“許的甚麼?”

“說出來就不靈了。”

她撇了撇嘴,也不再追問,只是看著那兩盞並肩漂遠的荷花燈,嘴角慢慢翹起來。

趙志敬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來,卻沒有立刻鬆開,而是將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他的指縫裡,扣得緊緊的。

“這樣走路比較穩。”她認真地說。

夜市裡有不少小攤擺著投壺遊戲。

一面銅壺擱在幾步開外,箭矢擱在臺面上,投中三箭便能贏一盞花燈。

程瑤珈自恃練過暗器手法,信心滿滿地交了銅錢,拿了五支箭,連投四支——全部彈了出來。

她咬著嘴唇,手裡捏著最後一支箭,遲遲不肯投。

趙志敬從她身後伸出手,握住她拿箭的手腕,替她調整了角度,輕輕一帶——箭矢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入銅壺中。

程瑤珈得了花燈卻沒有急著拎走,而是從攤上又取了五支箭,仰頭對他宣戰:“你五支,我五支,看誰投得多。輸了的人今晚給對方洗腳。”

趙志敬挑了挑眉。

最後結果是七比四——他七,她四。

回會館的路上程瑤珈一直嘟著嘴,但進了院子之後,她當真去廚房燒了熱水,端到他面前,蹲下身替他脫了靴子。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洗完腳,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點不服氣,還有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明天我們再去玩投壺,我一定會贏。”

“好。”

睡前,兩人並肩坐在石階上看了會兒月亮。

今晚是彎月,細細的一鉤掛在天邊,像被人不小心遺落的銀簪。

程瑤珈靠在他肩頭,忽然問他:“敬哥哥,你說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嗎?”

“有。”

“那她一個人在廣寒宮裡,豈不是很寂寞?”

“她有玉兔陪著。”

“玉兔又不是人。”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聲音變得很輕,“不過沒關係。她雖然不能下凡,但至少月亮每個月都會圓一次。她每個月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人。”

她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開口,只是將頭靠在他肩窩裡。

趙志敬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次日清晨,程瑤珈醒來時發現自己的頭髮和他的頭髮纏在了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試圖分開,卻越分越亂,最後乾脆放棄,就那麼半躺在他身邊,用手指繞著他的髮梢玩。

“醒了就起來。”趙志敬閉著眼睛說。

“你怎麼知道我醒了?”

“你的心跳變了。”

她臉一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

趙志敬睜開眼,側頭看她這副模樣,伸手在她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

她皺了皺鼻子,忽然從被子裡伸出手,也在他鼻尖上颳了一下。

兩個人就這麼你一下我一下地互相颳了好幾個來回,最後程瑤珈笑得喘不過氣,整個人裹著被子滾到了床裡側,連聲求饒。

第三日,趙志敬帶她去了西城外那座廢棄的古寺。

說是古寺,其實只剩幾段殘垣和一座半塌的大殿。

殿前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院中的放生池已經乾涸,池底長出了一叢叢野菊。

但大殿裡的壁畫還在——據說是前朝一位不願留名的畫僧所繪,畫的是天女散花。

顏料歷經風雨已褪去大半,但那些天女的姿態依然栩栩如生,衣帶飄飄,彷彿隨時會從牆上走下來。

程瑤珈仰頭看著壁畫,看了很久,然後回過頭來對趙志敬說:“這些天女的眼神,和你看我的時候有點像。”

“哪裡像?”

“說不上來。”她歪著頭想了想,“就是那種——隔得很遠,但你知道她在看著你。”

說完她便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走吧,去別處看看。”

從古寺出來,已是傍晚。

夕陽將整座中都城染成了溫暖的橘色,城牆上的旗幟在晚風中緩緩翻卷。

他們沒有急著回會館,而是信步走到城郊的河灘邊。

河水很淺,清澈見底,幾尾小魚在鵝卵石間游來游去。

河灘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黃的、白的,星星點點地散在草叢裡。

程瑤珈脫了鞋襪拎在手裡,赤足踩進河水裡。

水很涼,她呀了一聲,卻不肯上來,就那麼在淺灘裡走來走去,踩得水花四濺。

裙襬被她提起來,露出白皙的腳踝,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彎腰從水裡撿起一塊光滑的鵝卵石,舉起來對著夕陽看,石頭的紋理被陽光照得半透明,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敬哥哥,你看!”

趙志敬坐在岸邊的石頭上看著她,目光和看壁畫上那些天女時一樣——隔得很遠,但她在看著他。

她舉著石頭跑過來,獻寶似的塞進他手裡,冰涼的指尖碰到他掌心時,他忽然將她拉過來,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程瑤珈愣了一瞬,然後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飛快地回吻了一下。

從臉一直紅到耳後根,卻還努力昂著頭,像是做了甚麼了不起的大事:“扯平了。”

晚上回到會館,程瑤珈燒了一壺水,將自己從茶樓帶回來的巖茶重新沏了一遍。

她的茶藝比起那天茶樓的侍女自然是差了一截,洗茶時水濺了出來,出湯時也慢了兩拍。

但趙志敬只是安靜地坐著,看她手忙腳亂地泡完一壺茶,然後接過她雙手捧上的茶杯,先湊近鼻尖聞了聞,再抿一小口。

“如何?”她跪坐在他對面,緊張得手指都絞在一起。

“比昨天好。”他放下茶杯,“明天會更好。”

程瑤珈笑了,眼角的笑意從睫毛底下溢位來,像是這一句話抵得過所有誇獎。

用過晚膳,趙志敬在院中指點她武學。

程瑤珈的底子是全真教的內功,孫不二雖與她不睦,但入門時教的根基還算紮實,只是缺乏實戰磨練。

趙志敬隨手摺了兩根樹枝,一根遞給她,一根自己拿著,就在院中過起招來。

他刻意放慢了劍招的速度,每一劍刺出都讓她有足夠的時間思考如何應對。

“手腕放鬆,不要僵。”他一邊出劍一邊糾正,“劍不是錘子,不是越用力越好。你握得太緊,劍路就死了。”

程瑤珈咬著嘴唇,按照他說的鬆了鬆手腕。

下一劍果然輕靈了許多,她驚喜地抬頭看他,卻被他下一劍逼得連退三步。

“不要分心。”

“是你先說話的。”她嘟囔了一句,重新擺好架勢。

兩個人從院東打到院西,又從院西打到院東。

程瑤珈的樹枝被擊落了不下十次,每一次她都彎腰撿起來,拍拍上面的土,重新站到他對面。

她的手腕酸得抬不起來,髮絲也被汗水沾溼貼在鬢邊,但心裡卻無比滿足。

“今天就到這裡。”趙志敬將手中的樹枝隨手擱在石桌上。

“再練一會兒嘛。”她難得撒起了嬌,舉著樹枝不肯放下,“我剛找到一點感覺。”

“你的手腕已經沒力了。”他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按了按,“再練就要傷了。”

程瑤珈乖乖放下樹枝,忽然踮起腳尖在他唇角印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輕吻,然後迅速退後兩步,揹著雙手站在那裡,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彷彿在說“你能拿我怎樣”。

趙志敬看著她這副得意的小模樣,伸手將她拉回來,在她唇上回了一個更深的吻。

程瑤珈被鬆開時整個人暈暈乎乎的,扶著石桌站穩,耳根紅得能滴血,小聲嘟囔了一句甚麼。

趙志敬沒聽清,問她說甚麼,她只重複了一個字。

“好。”

第五日清晨,程瑤珈醒來時發現外面在下小雨。

雨絲細密如織,將整座小院籠在一層薄薄的雨幕中。

院中的梧桐樹葉被雨打得沙沙響,石階上積了一汪淺淺的水窪,雨滴落在上面泛起圈圈漣漪。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廊下,看見趙志敬正在簷下練劍。

雨絲偶爾飄進來,沾在他的衣袍和劍刃上。

她照例搬了竹椅坐在廊下,今天卻沒有彈琴,只是託著腮安靜地看他。

雨聲是最好的曲子,他一個人在雨中舞劍,她一個人在簷下看,天地間只剩下雨聲和劍聲。

她忽然起身跑回屋裡,拿出紙筆,鋪在廊下的石桌上,開始畫他。

她幼時在家裡學過幾年丹青,雖然後來全真教沒有人教她畫畫,但底子還在。

她畫得很認真,畫他的側影,畫他手中的劍,畫他在雨中從容自若的神態。

畫完最後一筆,她將畫紙舉起來對著廊外的他比了比,又拿下來改了改腰線的弧度。

趙志敬收了劍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畫紙,面上沒甚麼表情,只是說了句:“比我本人好看。”

“胡說,明明一模一樣。”她小心地將畫紙收起來,壓在一本書下面,“這幅畫我誰也不給,就我自己留著。”

午後雨停了,兩人去了一趟城東的市集。

市集上有一家賣古玩的攤子,程瑤珈蹲在攤前翻了半天,忽然從一個破舊的木匣裡翻出一塊玉佩。

玉佩不大,只有拇指長,通體乳白,觸手生溫。一面刻著一朵蘭花,一面刻著一個“程”字。

她拿著那塊玉佩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對趙志敬說:“我孃親姓程。她出嫁前也有一塊類似的玉佩。後來丟了。”

趙志敬將那塊玉佩買下來,遞給她。

她握在手心裡,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後鄭重地掛在了自己腰間。

從那家古玩攤出來,程瑤珈的話忽然多了起來。

她給他講小時候的事——講她爹的書房裡有多少書,講她孃親做的桂花糕有多好吃,講她家後花園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上有個喜鵲窩,她每年春天都盼著小喜鵲出殼。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握著他的手比平時更緊了些。

趙志敬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

“等我以後真的老了,”她忽然轉過頭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很認真,“這些天的事,我一個人都不會忘。哪怕到時候我記性不好,牙齒也掉了,頭髮也白了,我也要記得。記得你在酒樓上聽我說話,記得你帶我去吃羊湯麵,記得你教我練劍,記得你陪我看螢火蟲。”

趙志敬停下腳步,抬手拂去她頭頂從樹上飄下的一片落葉,順勢在她髮間停了一瞬,然後將她攬進懷裡。

她沒有哭。只是緊緊抱住他,將臉埋進他胸口。

夜裡,兩人並肩坐在石階上看星星。

中都城的夜空很乾淨,銀河橫亙在天際,像一條碎鑽鋪成的河。

程瑤珈靠在他肩頭,手指在他掌心無意識地畫著圈,忽然笑了一聲。

“笑甚麼?”

“我在想,要是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她的聲音很輕,融在晚風裡幾乎聽不見,“不用回皇宮,不用管天下大事,不用和任何人分享。就這樣——你和我,在這院子裡,看一輩子星星。”

趙志敬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攬得更緊了些。

她在他懷裡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閉上眼。

“我知道這不可能。你是皇帝,你有你的江山,有你的皇后和她們。我都知道。我沒有想過要獨佔你——我只是想說,這幾天,謝謝你。”

她抬起頭,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裡有一點亮晶晶的光,但沒有掉下來。

“這幾天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比寶應初見的那天還開心,比在酒樓裡替你說話的那天還開心。以後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我變成甚麼樣,我都會記得這幾天。”

“瑤珈。”

“嗯。”

“以後的日子裡,我都會陪著你。”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將他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夜漸漸深了,螢火蟲的光芒漸漸黯淡。

程瑤珈靠在他肩頭,身子已經很沉很軟,卻還倔強地不肯閉上眼睛。

她怕一睡著,明天醒來又是一張空床,又是那個在襄陽趙府門口徘徊不敢敲門的白衣姑娘。

“敬哥哥。”

“嗯。”

“明天早上吃甚麼?”

“羊湯麵。還是那家鋪子。”

“好。我想再加一個糖餅。”

“加。”

她終於安心地閉上眼。

夢裡還是那碗熱氣騰騰的羊湯麵,他就坐在她對面,陽光從屋簷下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肩頭。

她腰間掛著那塊刻著蘭花的玉佩,在晨光中溫潤如初。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