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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第403章 月下溫存皆刀鋒,局鎖西風恨海深

2026-05-08 作者:兔八哥餅乾

趙志敬緩緩點頭。

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淚水又一次湧出來,卻被那眼中的恨意燒得滾燙。她的聲音哽咽卻尖利,像一根被折斷的琴絃:“他為甚麼要殺皇兄?皇兄與他無冤無仇……他為甚麼……為甚麼!”

趙志敬沉默了片刻。

大殿中燭火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表情在這一刻變得微妙而複雜——

眉頭微蹙,眼中似有隱忍的憤懣,嘴角卻抿著一絲剋制的悲憫。這個表情他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次,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

“傳言……”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遲疑,“是因為國師之位。”

完顏寧嘉怔住了。

趙志敬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卻像一把小錘,敲在她心口:“陛下將我封為國師。歐陽鋒自視甚高,不遠萬里從西域趕來,原以為這位置非他莫屬。卻被陛下冷落,當殿折辱。”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棺中完顏珣的遺容,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痛惜:“此人心高氣傲,睚眥必報。白駝山上下,素來是血債血償的規矩。他當殿敗給我,已懷恨在心。陛下又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國師之位賜予我一個全真教出身的年輕道士……”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又嘆了一口氣。

這欲言又止,比任何慷慨陳詞都更有力量。

完顏寧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的淚水還在流,但眼中的光芒已經變了——不再是單純的悲痛,而是一種被仇恨淬鍊過的、近乎瘋狂的執念。

她的手從趙志敬腰間鬆開,垂落身側,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有血從指縫中滲出來,滴落在她素白的裙裾上,像雪地上綻開的紅梅。

“歐陽鋒……”她從牙縫中擠出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不似人聲,“我要殺了他……我要親手將他碎屍萬段……我要拿他的頭來祭皇兄!”

她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群臣紛紛側目。有人面露驚愕,有人暗暗點頭,也有人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些甚麼。

然而這狠話只說了一半,她整個人便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一般,軟軟地靠在趙志敬身上。淚水又一次奪眶而出,這一次,是無力與絕望。

她只是一個弱女子。

她不會武功,手無縛雞之力。她連一柄劍都舉不穩,連一個尋常禁軍都打不過。

而歐陽鋒是甚麼人?白駝山之主,西域武林第一人,連宮中禁衛數十人都攔不住他。這樣的絕世兇人,她拿甚麼去殺?

縱有滿腔仇恨,滿腔怒火,又能如何?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趙志敬。

那雙眼睛紅腫著,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淚珠,眼眶中波光粼粼。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無力、所有的絕望,都化成了一種近乎卑微的哀求。

她望著他,像一個溺水之人望著岸上唯一能伸出手的人。

“敬哥哥……”她的聲音沙啞而輕柔,帶著一種易碎的小心翼翼,“你……你能幫我報仇嗎?”

趙志敬低頭看著她。

晨光從殿門外斜斜照入,落在她臉上。她的面頰被淚水洗過,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那雙哭紅的杏眼中,除了哀求,還有一種毫無保留的、全然的信賴——

她信他,像信這世上唯一的依靠。她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他身上,押在這個她深愛的男人身上。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擦去她面頰上的淚水。那動作溫柔而細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寶。

“寧嘉,”他的聲音低沉而穩,像一口古鐘被輕輕叩響,餘音悠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的手指從她面頰滑落,握住她的手,將她那滲血的掌心輕輕掰開。他低下頭,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替她擦拭掌心的血跡。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弄疼她。

“況且,”他一邊替她包紮掌心的傷口,一邊淡淡道,“這歐陽鋒與我本就有仇。殺他,不過是早晚的事。”

完顏寧嘉的淚水又一次湧了出來。

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淚,而是感激的淚、安心的淚、委屈終於有人替她做主的淚。

她撲進他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肩窩,哭得渾身發抖。淚水順著他的脖頸流下,溫熱的,帶著她身體的氣息。

“敬哥哥……謝謝你……你一定要殺了他……一定要……”

她的聲音悶在他肩頭,斷斷續續,像夢囈。每一個字都浸泡在淚水裡,浸泡在一個女子全部的依賴與愛意中。

趙志敬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節奏沉穩而溫柔。他的手掌落在她後心,能感受到那顆心臟在他掌下劇烈地跳動著,像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鳥雀,拼命撞擊著牢籠。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穿過敞開的殿門,投向遠方那片灰濛濛的天穹。

他在想歐陽鋒。

昨夜那一戰,至今想來仍讓他脊背隱隱發涼。那老毒物的武功,已非昔日華山論劍時的路數。他的身法快得匪夷所思,指爪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柔詭異,與白駝山嫡傳的剛猛狠辣截然不同。

那速度、那角度、那一招一式間透出的邪氣——趙志敬幾乎可以斷定,歐陽鋒得了葵花寶典。

前世讀《笑傲江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黑木崖上,東方不敗以一敵四,任我行、向問天、令狐沖、上官雲四大高手聯手圍攻,竟奈何他不得。

那一枚繡花針上下翻飛,將四人的招式盡數封死。若非任盈盈傷了楊蓮亭,令東方不敗心神大亂,那一戰的結局恐怕要改寫。

葵花寶典的威力,實乃天下第一邪功。

昨夜他雖一劍重創歐陽鋒,先天功勁透劍尖,幾乎將那老毒物的心脈震斷。但歐陽鋒終究是歐陽鋒,是當年能與王重陽爭鋒的武學大宗師。

他在最後關頭硬生生偏開了三寸,避過了致命一擊,帶著重傷殺出重圍,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逃了。

帶著那身剛剛入門的葵花寶典武功,不知躲去了哪個角落。

趙志敬拍著完顏寧嘉後背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那沉穩的節奏。

他心中清楚,昨夜能勝,一是佔了出其不意的便宜,二是歐陽鋒的葵花寶典尚未大成。那老毒物的武學天賦天下少有,宗師底蘊深厚如淵。

假以時日,待他傷勢痊癒,將那邪功練到更高境界,到那時,自己還能不能勝他,就難說了。

必須趁他傷勢未愈,儘早找到他。

必須在他大成之前,將這顆釘子徹底拔除。

趙志敬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殺意。他的面容依舊沉靜,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悲憫,像一個溫柔的情人,正安撫著懷中受傷的女子。

完顏寧嘉靠在他肩頭,哭著哭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的淚水浸透了他的衣領,在他脖頸上留下一片微涼的溼痕。

她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像一隻哭累了的幼獸,蜷縮在他懷中,尋求著片刻的安寧。

“寧嘉,”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輕柔得像一縷春風,“你先歇息。皇兄的後事,還要你來主持。你是金國的公主,是這宮中最尊貴的女子。這個時候,你不能倒下。”

完顏寧嘉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緩緩從他懷中直起身來,抬手用袖口擦拭著臉上的淚水。袖口的綢緞被淚水濡溼了一大片,貼在手腕上,冰涼冰涼的。

她的眼睛紅腫著,鼻尖也泛著紅,整個人狼狽不堪。但她挺直了脊背。

她知道,他說得對。

皇兄死了,完顏家的江山還在。這滿殿的文武百官都在看著,各方勢力都在暗中盤算。她不能倒下,不能讓人看笑話,不能讓皇兄在九泉之下還要為她憂心。

她轉過身,面向群臣。

晨光從殿門外湧進來,落在她素白的孝服上,落在那張哭得狼狽卻強撐著不肯低頭的臉上。她的嘴唇微微發顫,下巴卻高高昂起。

“傳旨,”她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清晰得擲地有聲,“舉國發喪,縞素三月。畫影圖形,通緝兇犯歐陽鋒。”

她頓了頓,那雙紅腫的杏眼中,恨意如火焰般灼燒。

“有能取歐陽鋒首級者——賞金萬兩,封萬戶侯。”

殿中群臣齊齊俯首,山呼之聲震得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公主英明!”

趙志敬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胛骨在素白的孝服下微微凸起,像蝴蝶收攏的翅膀。她的手垂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的傷口又被繃開,有血沿著指縫滴落,她卻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落向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這女子,雖傷心欲絕,卻並未亂了方寸。她懂得在甚麼時候該做甚麼事,懂得如何用仇恨凝聚人心。

不愧是完顏家的血脈,骨子裡流著金國皇室的氣度。

而他需要的,正是這樣一個身份尊貴、對他全心信賴的女子。

一枚棋子,一把刀鞘,一個讓他在這金國朝堂上名正言順立足的理由。

趙志敬垂下眼簾,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轉瞬即逝。

當夜,鳳儀宮。

月光如水,自雕花窗欞間傾瀉而入,在地上鋪開一片清冷的光。窗外的海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花瓣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像一隻只撲朔的蝶。

完顏寧嘉靠在趙志敬懷中,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錦衾。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眼眶周圍泛著一圈淡淡的青紫,是哭得太久留下的痕跡。

淚水早已流乾了,此刻她只是靜靜地靠著他,側臉貼在他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咚,咚,咚。

那聲音透過他的胸膛傳過來,沉沉的,穩穩的,像遠處寺廟中傳來的暮鼓。在這寂靜的夜裡,這心跳聲是她唯一的錨,將她從巨大的悲痛與虛無中拽住,讓她不至於徹底墜入深淵。

她閉上眼,睫毛在他衣料上輕輕掃過。

“敬哥哥。”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安寧。

“嗯。”他的聲音從胸腔中傳出,帶著微微的震動,貼著她的耳廓。

她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衣襟上畫著圈。那動作很輕,輕得像羽毛拂過水麵。

“你說,”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猶疑,像有甚麼話在舌尖上滾了很久,卻不知該不該說出口,“歐陽鋒……他真的只是因為國師之位,就……就對皇兄下此毒手嗎?”

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個人,真的會為了一個名位……做出這樣的事嗎?”

趙志敬低頭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朦朧。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中沒有淚,卻有一種茫然的、試圖理解這世界之惡卻又理解不了的無措。

她太乾淨了。

乾淨到無法想象,這世上有人會為了一己私慾而取人性命。乾淨到即便仇恨已經填滿了她的胸膛,她依然試圖為這仇恨尋找一個“合理”的理由。

趙志敬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海棠花瓣被夜風吹落,有一片貼在窗紙上,映出一個淺淡的影子。

“或許吧。”他淡淡道,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沒有多做解釋,沒有順著她的話去分析歐陽鋒的心理。他只是伸出手,將她身上滑落的錦衾往上拉了拉,蓋住她單薄的肩頭。

完顏寧嘉沒有再問。

她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些,將臉深深埋進他胸口。他的心跳聲在她耳畔響著,沉穩,有力,像一座永遠不會倒塌的山。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寂靜的宮道上。遠處紫宸殿方向的哭聲隱隱約約傳來,被夜風吹散,斷斷續續,像一縷縷無處安放的幽魂。

趙志敬攬著她,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的長髮。她的髮絲柔軟而微涼,從他指縫間滑過,像一匹上好的綢緞。

他的目光穿透窗欞,投向夜色深處。

他在想歐陽鋒。

西域茫茫大漠,白駝山藏於萬里黃沙之中。那老毒物的老巢易守難攻,若他逃回西域養傷,再想殺他就難了。

更何況,他身懷葵花寶典,若給他一年半載的時間……

趙志敬的手指微微收緊,隨即又鬆開。

不急。他已在江湖與朝堂同時佈下眼線,只要歐陽鋒在中原現身,便逃不出他的掌心。那老毒物心高氣傲,絕不會甘心像條喪家犬一樣逃回西域。

他一定會回來,回來找自己報仇。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歐陽鋒回來之前,將中都城牢牢攥在手中。

皇位更迭,朝局動盪,這正是最好的時機。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沉沉睡去的女子。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嘴角微微上翹,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在夢中找到了安寧——他的心跳、他的體溫、他的懷抱,給了她一個臨時的避風港。

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衣襟,即便是睡著了,也沒有鬆開。

趙志敬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

這女子愛他。愛得純粹,愛得毫無保留,愛得將自己的所有都雙手奉上。她永遠不會知道,昨夜紫宸殿中刺出那一劍的手,與她此刻緊緊攥著的是同一雙。

而他也不會讓她知道。

永遠。

窗外夜風又起,吹落海棠無數。花瓣落在窗臺上,落在月光裡,像一地碎了的心事。

趙志敬收回目光,將懷中女子攬得更穩了些,緩緩闔上雙眼。

夜色正濃,而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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