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瑤珈軟倚在趙志敬懷中，耳畔是他口中“俠之大者”的壯闊篇章——那些江湖路遠、扶危濟困的描摹，如同一簇星火，驟然點燃了她沉寂已久的心。
深閨高牆困住她十數年，靈魂似被鎖在精緻的籠中，而此刻，那籠壁竟被這“俠義”二字撞開一道裂縫，漏進了外頭天地的浩蕩風煙。
對情郎的痴心與對江湖的嚮往交織成網，在程瑤迦胸中翻湧成一股滾燙的衝動，幾乎要破腔而出。
程瑤迦猛地抬首，眼底盛著決絕的光，像是淬了火的星子，雙手緊緊攥住趙志敬的衣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字字清亮：“敬哥哥！我……我不要再困在這四方院牆裡了！
這程家大小姐的身份，這循規蹈矩的日子，我都不要了！
父母的管束，師門的清規，我皆可拋卻！
我要跟你走，就此刻，就現在！
你浪跡天涯，我便伴你左右；
你執劍除害，我便為你裹傷；
你行俠仗義，我便為你立在一旁，看你受萬人敬仰，為你鼓掌喝彩。
我們做一對江湖上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好不好？
你……你願帶我走嗎？”
這番話擲地有聲，似石破天驚，裹著少女為情捨身的孤勇，眼底的期盼與決然，讓月色都為之黯淡幾分。
趙志敬聞言，心頭卻是猛地一沉，像被冷水澆了個透——私奔？
這全然打亂了他的盤算！
他倒被這姑娘突如其來的“戀愛腦”嚇了一跳：除了程瑤迦本人這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他圖謀的還有程家的萬貫家財，和其背後盤根錯節的人脈網路。
若此刻帶她私奔，豈不是立刻與程家撕破臉，落個“拐帶豪門千金”的淫賊名聲？
程家的財富與人脈，便再也沾不上邊了。
更要緊的是——穆念慈還在客棧等著他！
昨夜穆念慈才將身心全然託付給自己。
趙志敬知道，穆念慈性子執拗，此刻定在燭下痴痴等候，他怎能帶著另一個女子闖進去？
這後院起火的麻煩，他可擔待不起。
心念百轉間，趙志敬臉上已換了副模樣——滿眼都是化不開的感動，還摻著幾分疼惜。
他抬手，輕輕捧住程瑤珈的臉頰，目光柔得似江南的春水，幾乎要滴出水來：“瑤珈……我的傻瑤珈……你這番情意，比金堅，比玉潔，我趙志敬何德何能，竟能得你如此相待，願為我棄了所有……”
話鋒陡然一轉，趙志敬語氣沉了下來，卻添了幾分令人信服的篤定，似胸有成竹的俠客，字字擲地：“可是瑤珈，不必如此，真的不必。
私奔？
那是走投無路的懦夫才選的路，是看不到未來的人才會做的妥協。
我趙志敬頂天立地，要你的人，更要你風風光光，要你得到全天下人的祝福，而非偷偷摸摸，見不得光。”
趙志敬微微仰頭，望向天邊那輪明月，彷彿已望見了日後的風光，聲音裡淬著力量：“瑤珈，你信我！
多則兩年，少則一載，我定要在江湖上闖出名堂，創下赫赫威名，手握足以讓任何人都不敢小覷的勢力與聲望！
到那時，我會備上最豐厚的聘禮，親自登門，一步一步，堂堂正正地走程序家大門，向伯父伯母求娶你。
我要讓全天下都知道，程瑤珈是我趙志敬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而非跟著我顛沛流離、躲躲藏藏的私奔之人！”
這番話，恰恰戳中了程瑤珈心底最柔軟的期盼——她雖然願意和趙志敬私奔，但是父母的認可，風風光光的大嫁，還有能與心愛之人正大光明地站在一起，受世人祝福，自然是再好不過。
比起私奔的漂泊與委屈，這無疑是最圓滿的結局。
她眼底閃過一絲憧憬，那份即刻隨他而去的衝動，悄然鬆動了幾分，卻仍有顧慮，輕聲囁嚅：“可是……”
趙志敬何等敏銳，瞬間捕捉到她的動搖，立刻趁熱打鐵，臉上適時籠上一層“凝重”，似有難言之隱：“瑤珈，你冰雪聰明，該能猜到。
我今日離去後，伯父伯母為著程家的利益，為著忌憚全真教與丐幫的勢力，多半會……將我的行蹤透露出去，以求自保。”
程瑤珈臉色驟然一白。
她太瞭解自己的父母了——他們是慈愛的爹孃，卻更是程家的掌舵人，在家族利益面前，從來不會心慈手軟。
她急切地抓住趙志敬的胳膊，聲音都帶了哭腔：“那……那可如何是好？
敬哥哥，你豈不是危險了？”
趙志敬心中冷笑——若非要你心甘情願留下，憑他的手段，怎會治不住程家夫婦？
面上卻換了副託付重任的神情，反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進她眼底，似將全身信任都交予她：“所以瑤珈，我現在不能帶你走。
你留在程家，比跟著我，更有用，也更重要！”
“我？”程瑤珈茫然地睜大眼，滿心不解。
“對，就是你！”趙志敬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孫不二的關門弟子，能接觸到全真教的內部訊息；
程家與丐幫素有往來，府中更是能聽到不少江湖風聲。
你留在程家，便是我的眼，我的耳，是我安插在暗處的最要緊的人！
一旦你聽聞任何追捕我的計劃，或是全真教、丐幫的動向，便暗中傳信與我——這才是對我最大的幫襯，遠比跟著我風餐露宿、朝不保夕，要有意義得多！”
趙志敬這番話，將“留下”二字，包裝成了一場更偉大的“犧牲”，一場隔著山海的“並肩作戰”。
程瑤珈瞬間被說服了，一股“被需要”的使命感從心底升起，如潮水般淹沒了那點想要即刻相伴的兒女情長——是啊，她能幫到敬哥哥，能以自己的方式護他周全，這比單純跟著他走，要重要得多！
她用力點頭，眼底的迷茫散去，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語氣鄭重得似在立誓：“敬哥哥，我懂了！
你放心，我便留在程家，定幫你留意所有訊息！
只要有我在，絕不讓任何人的算計，瞞過你的眼睛！”
看著程瑤珈這副模樣——彷彿接下了甚麼神聖的使命，眼底的認真讓月光都為之動容——趙志敬心中暗自得意，知道這顆最有用的棋子，已被他穩穩安在了最合適的位置。
兩人又依偎著，在月下低聲商議許久，敲定了聯絡的暗號與細節。
直到月上中天，夜色濃得化不開，趙志敬才在程瑤珈依依不捨的淚光中，轉身離去。
他的身影悄然掠過程府的高牆，融入姑蘇的沉沉夜色裡，步履匆匆，朝著另一個女子的等候，疾馳而去。
那溫柔富貴鄉中，一枚暗棋，已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