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陽府庫滿載而歸的趙志敬與黃蓉，徹底告別了囊中羞澀的窘迫。
兩人一路南行，經新野，直奔襄陽而去。
與先前緊巴巴的日子相比，這段旅程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們再不依靠雙腳或者騎馬而行。
趙志敬大手一揮，包下了一輛寬敞舒適的豪華馬車。
兩匹毛色油亮的健馬拉著車，蹄聲清脆，車轅上精緻的銅鈴隨著行進發出悅耳的叮噹聲。
車內鋪著厚厚的錦墊，車伕技術嫻熟，又快又穩。
黃蓉依偎在趙志敬懷裡，透過車窗欣賞著沿途漸濃的秋色，愜意無比。
沿途但凡稍大的城鎮，他們必選當地最好的客棧，專挑最上等的“天字號”套房。
兩人住的房間寬敞明亮，陳設雅緻，燻著名貴的香料，床榻上鋪著柔軟的錦被和絲滑的綢緞被面。
黃蓉沐浴用的是撒滿花瓣、熱氣騰騰的大木桶。
掌櫃和小二見他們出手闊綽，衣著光鮮，無不笑臉相迎，殷勤備至。
每頓飯食更是極盡講究。
趙志敬深知黃蓉口味刁鑽又嗜好美食，每到一地，必尋最有名的酒樓食肆，點菜專挑時令鮮物、招牌珍饈。
清蒸漢江鰣魚、新野板栗燜山雞、煨得酥爛的東坡肘子、精巧細緻的蟹粉獅子頭，還有各色時鮮果蔬、精緻點心，流水般端上桌。
趙志敬自己則偏好美酒，必點當地最好的佳釀，與黃蓉淺酌慢飲。
一頓飯的花費動輒便是普通百姓數月的用度，兩人卻渾不在意，只求享受舌尖的歡愉。
這般揮金如土、舒適安逸的旅程，讓黃蓉如同飛出籠子的金絲雀，快活得不得了。
她本就活潑嬌俏，如今更是容光煥發，一路嘰嘰喳喳，銀鈴般的笑聲灑滿車廂。
黃蓉對趙志敬的依賴也愈發明顯，下車要扶，走路要挽，點菜要問他的意見，看到新奇玩意兒也要拉著他一起看。
趙志敬也樂得寵她，看著她明媚的笑顏，聽著她嬌軟的吳儂軟語，心中的滿足感遠勝於金銀本身。
……
……
……
不幾日，巍峨的襄陽城郭便出現在眼前。
作為南宋抵禦北敵的重要門戶，城高池深，兵戈之氣隱現，但城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得益於南北通衢的地理位置和數十年的相對安定，襄陽城內商賈雲集，市井繁華，頗有種“醉臥沙場君莫笑”的末世奢華之感。
兩人入城後，直奔城中最為奢華的“樊樓”。
此樓臨漢江而建，雕樑畫棟，氣派非凡。
掌櫃見二人氣度不凡，行李華貴（那裝著銀錠的包袱沉甸甸的），立刻親自迎入頂樓最奢華的臨江雅間“觀瀾閣”。
接下來的幾日，兩人便在襄陽城開啟了極致的享樂模式。
每日三餐都在樊樓，花樣翻新。
晨起是精緻的淮揚細點配燕窩粥；午間是漢江特產的活魚現烹，清蒸、醋熘、魚羹輪番上陣，輔以山珍野味；傍晚則點上幾味費工夫的大菜，如慢火煨足時辰的佛跳牆，或整隻烤得金黃酥脆的乳豬。
酒是窖藏多年的紹興女兒紅或西域葡萄美酒。
雅間內絲竹管絃若有若無，江風穿堂，美景佐餐，極盡風雅奢華。
黃蓉有時興起，還會借廚房親自露一手桃花島的秘製小菜，惹得樊樓大廚都嘖嘖稱奇，忍不住偷師。
吃飽喝足，兩人便攜手逛襄陽繁華的街市。
長街之上，商鋪鱗次櫛比。
綢緞莊裡，蘇杭的綾羅綢緞、蜀地的錦繡、西域的輕容紗琳琅滿目。
黃蓉興致勃勃地挑選，趙志敬含笑在一旁看著，只要她多看一眼，機靈的夥計便立刻包起來。
黃蓉給自己挑了水碧色繡折枝梅的杭羅襦裙，月白色雲紋輕容紗披帛；又硬拉著趙志敬，為他選了幾身質料上乘、做工精細的錦袍和道袍（方便他有時仍需偽裝），顏色或沉穩或清雅，襯得他愈發丰神俊朗。
付賬時，趙志敬隨手丟擲的銀錠讓掌櫃笑得見牙不見眼。
金銀樓裡，釵環簪佩，珠玉生輝。
黃蓉看中了一支赤金點翠蝴蝶步搖，那蝴蝶翅膀薄如蟬翼，顫動欲飛。
趙志敬二話不說買下，親手為她簪在髮間，金蝶隨著她輕盈的步伐微微顫動，更添靈動。
她又挑了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平安扣，非要掛在趙志敬腰間，說是保他平安。
兩人也不光去大店，街頭巷尾熱氣騰騰的小吃攤也是他們的最愛。
黃蓉像只快樂的小鳥，拉著趙志敬穿梭其中。
剛出爐的“餶飿兒”金黃酥脆，撒著芝麻；
熱氣騰騰的“梅花湯餅”，面片如梅花，湯頭鮮美；晶瑩剔透的“水晶膾”；
還有沿街叫賣的“冰雪冷元子”、各式蜜餞果子。
黃蓉每樣都想嚐嚐，買一小份，吃一兩口覺得好，便塞給趙志敬，自己又奔向下一攤。
趙志敬笑著跟在後面，負責付錢和解決她“嚐鮮”後的剩餘。
黃蓉始終記著趙志敬那套“取之於官，用之於民”的理論，並樂在其中。
她的“散財”方式帶著少女特有的狡黠和善良。
在麵攤吃完一碗熱氣騰騰、味道極好的鱔絲面，結賬時，她故意將一小錠遠超面錢的銀子拍在桌上，對那對經營攤子的老夫婦脆生生道：
“老伯，阿婆，面好吃極了！剩下的不用找啦！”
然後在老夫婦驚愕又感激的目光中，拉著趙志敬蹦蹦跳跳地離開。
看到街角衣衫襤褸、帶著孩子的乞婦，她會停下腳步，從荷包裡抓出一把銅錢，甚至一小塊碎銀，蹲下身，輕輕放在那孩子髒兮兮卻充滿渴望的小手裡，柔聲道：
“去買些熱乎的吃吧。”
眼神清澈而憐憫。
在成衣鋪，除了自己的華服，她還會特意買上幾套結實暖和的棉布衣褲，讓夥計送給店裡負責漿洗縫補的貧苦女工。
甚至在茶肆聽曲兒時，對那技藝不錯卻明顯生活清苦的盲眼說唱藝人，她也會在趙志敬給的賞錢之外，再悄悄多塞一張小面額的銀票在藝人的琴盒裡。
每一次“散財”，看到受惠者驚喜、感激甚至惶恐的神情，黃蓉心中便湧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和快樂，覺得自己和敬哥哥真的像話本里的俠客在行俠仗義。
她總是得意地看向趙志敬，眼神彷彿在說：“看，蓉兒做得好吧？”
趙志敬則回以讚許和縱容的微笑。
在兩人的遊逛中，南宋襄陽城的風物畫卷徐徐展開。
街上行人衣著多樣：士子多著襴衫，頭戴方巾；商賈穿綢緞直裰；尋常百姓則多著短褐布衣。
女子服飾較北宋更為修長，流行窄袖褙子，下穿長裙。
平民多素色，富家則色彩鮮豔，尤喜紅、紫、青、綠。
像黃蓉這般穿著昂貴絲綢、顏色鮮亮的少女，走在街上便是焦點。
酒樓食肆林立，招牌幌子在風中招搖，除了樊樓這樣的頂級去處，更多的是各具特色的飯鋪、麵館、羹店。
叫賣聲此起彼伏：“新炊香稻飯嘍！”“鮮魚辣羹！”“旋煎羊白腸！”
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賣著時令果子、糖果蜜餞。
城中建築多為磚木結構，臨街商鋪多為兩層，下層開店，上層住人。
富戶宅院粉牆黛瓦，庭院深深，普通民居則較為擁擠。
街道以青石板鋪就，還算寬敞，車馬行人絡繹不絕：有裝飾華麗的馬車（如趙黃二人所乘），有馱著貨物的騾馬，有獨輪車，也有行色匆匆的挑夫、轎伕。
偶爾能看到身著皮甲、挎著腰刀的軍士巡邏而過，提醒著人們此地是邊防重鎮。
瓦舍勾欄在城內亦有分佈，上演著雜劇、說書、雜技、相撲。
茶肆里人們品茗閒談，聽說書人講古論今。
街頭還有擺棋攤的、測字的、賣藝耍猴的，熱鬧非凡。
幾日下來，襄陽城最好的客棧、酒樓、商鋪幾乎都認識了這對出手豪闊、形影不離的年輕璧人。
趙志敬俊朗沉穩，氣度不凡；黃蓉嬌俏靈動，美豔不可方物。
兩人走到哪裡，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而他們對彼此的情意更是毫不掩飾：
黃蓉幾乎成了趙志敬的小尾巴，逛街時永遠挽著他的手臂，時不時將小腦袋靠在他肩上；
吃飯時，她會把自己覺得好吃的菜，自然地夾到趙志敬碗裡，或者乾脆喂到他嘴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吃下，然後滿足地笑；
試穿新衣時，她會像只花蝴蝶般在趙志敬面前轉圈，問他好不好看，得到肯定後，便笑靨如花；
夜晚在客棧臨江的露臺，兩人會依偎在一起，看著漢江上點點漁火和天上的星月，低聲細語。
黃蓉講些桃花島的趣事，或問些天馬行空的問題，趙志敬則耐心回應，偶爾低頭吻吻她的發頂。
對於黃蓉這種全身心的依賴和依戀，趙志敬十分受用。
他享受著這種被需要、被崇拜的感覺，也享受著寵溺她的過程。
看著她在自己身邊，如同最嬌豔的花朵般無憂無慮地綻放，享受著世間最好的東西，他心中那份掌控感和滿足感也達到了頂峰。
……
……
……
襄陽城的燈火漸次點亮，又隨著夜深沉寂而逐一熄滅。
白日的喧囂終被溫柔的夜色吞沒。
樊樓那間奢華的雅間裡，薰香嫋嫋，錦幔低垂，最終也歸於一片寧靜。
黃蓉帶著遊玩整日的滿足與倦意，沉入了香甜的夢鄉，呼吸均勻而綿長。
枕畔，趙志敬卻悄然睜開了眼，眼底一片清明，毫無睡意。
無論白日如何縱情享樂，身體如何疲憊不堪，他這雷打不動的“夜課”，從不曾中斷片刻。
他動作輕緩地起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地離開了溫暖的床榻與愛人。
或尋一處臨江的露臺，或覓一方客棧後院僻靜的空地。
清冷的月光與漫天星輝便是他唯一的燈火。
盤膝而坐，五心向天。
不過瞬息之間，他便已沉入一種物我兩忘、心神俱寂的玄妙境地。
體內，至陽至剛的《九陽神功》心法率先流轉開來。
一股溫和卻磅礴無匹的內息自丹田升起，恍若體內孕育出一輪小小的暖陽。
沛然的熱流奔騰於奇經八脈。
所過之處，白日的勞頓如冰雪消融。
筋骨血肉貪婪地汲取著這股浩瀚陽和的能量，煥發出勃勃生機。
微涼的秋夜裡，他周身隱有白色熱氣蒸騰，輪廓略顯模糊。
緊接著，至陰至柔的《九陰真經》心法如潺潺月華般無聲流淌。
精神感知被提升至極致。
周遭細微的蟲鳴、夜風的流動、乃至遠處江水的輕拍，都清晰無比地納入耳中。
思維變得異常敏銳、冷靜，彷彿剝離了所有情緒。
真氣的執行軌跡也隨之變得飄忽莫測，帶著一股森然寒意。
巧妙地纏繞、調和著九陽神功那剛猛無儔的力道，形成一種奇異的共生。
最後運轉的，乃是全真教根基《先天功》。
這門性命交修的玄門正宗心法，中正平和，博大精深。
此刻便如同沉穩的磐石，穩穩地調和著體內至陰至陽兩股絕世真氣的激盪，使其並行不悖。
甚至隱隱生髮出陰陽互濟、相輔相成的玄奧趨勢。
每一次周天搬運，都讓他的內力根基更加穩固一分。
真氣愈發精純凝練。
汗水自額角滲出，匯聚成珠。
順著他剛毅的臉頰滑落。
砸在衣襟或身下的石板上。
他卻渾然不覺。
眉宇間只有全然的專注與一種近乎虔誠的執著。
這份夜復一夜的自律與刻苦，與白日裡那個揮金如土、對佳人千依百順的富家公子形象，判若兩人。
偶爾，黃蓉會在夜半轉醒。
指尖觸及身旁空涼的枕蓆。
她便裹緊錦被。
赤足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或倚在門廊。
痴痴地望向露臺上那個沉浸在武道玄境中的身影。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沉靜如雕塑般的輪廓。
單薄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著賁張的肌理。
她看著看著，心中便湧起一絲心疼。
忍不住用帶著睡意的軟糯嗓音小聲咕噥：“敬哥哥……練功好辛苦的，偶爾歇一兩天也沒事嘛……”
露臺上的人，氣息悠長，心神沉凝。
對她的嬌嗔從不回應。
也從未因她的這份憐惜而中斷過一次修習。
然而，正是這份近於嚴苛的堅持，以及他身上日益渾厚凝實、宛如深淵般的氣息，讓黃蓉心頭那點偷懶的小心思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滿溢的崇拜與難以言喻的自豪。
她的敬哥哥，不僅丰神俊朗、待她如珠如寶、見識超卓、勇於擔當。
更擁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堅韌意志和對武道巔峰的執著追求！
在她那顆玲瓏剔透的心中，這樣的男子，便是天下第一等的英傑。
舉世無雙！
……
……
……
在這紙醉金迷、溫柔鄉般的享樂之下，趙志敬心中始終惦記著此行的終極目標——襄陽城外，那藏著菩斯曲蛇的神秘山谷。
享樂是錦上添花，力量，才是他永恆不變的追求。
當襄陽城的繁華被他們享受得差不多了，散出去的銀子也足夠“濟貧”時，趙志敬知道，是時候去尋覓那能讓他脫胎換骨的機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