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四合，小鎮漸漸安靜下來。
趙志敬看著這間簡陋得近乎寒酸的小客棧客房，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
床鋪硬邦邦，桌椅老舊掉漆，空氣中還殘留著劣質燈油的氣味。
這一切都與他習慣了錦衣玉食、處處講究的生活格格不入。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心中那股被壓抑了數日的煩躁終於翻湧上來。
銀子！
都怪少林寺那群貪得無厭的禿驢！
若非為了那《九陽真經》，他趙志敬何至於淪落到住這種地方？
往日裡，他出入皆是高門大戶，食必珍饈，住必華屋，幾時受過這等委屈？
若非黃蓉在身邊，又有洪七公那老傢伙橫插一槓，他早就該去“補充”一下了！
“敬哥哥？”
依偎在他身邊的黃蓉敏銳地察覺到他氣息的細微變化，以及他望向窗外的眼神中那一閃而逝的銳利，立刻仰起小臉，關切地問道，“你要出去嗎？”
趙志敬低頭對上她澄澈的眸子，心中猶豫了一瞬。
他向來行事肆無忌憚，但面對黃蓉，不知為何，總想保留幾分“正人君子”的形象。
但此刻囊中羞澀的窘迫和對舒適生活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坦誠：“蓉兒，我們身上的盤纏……不多了。”
他指了指這簡陋的房間，“敬哥哥不想委屈你住這等地方，吃粗茶淡飯。”
“我想……去南陽府的官銀庫，取些銀子來用。”
出乎趙志敬意料，黃蓉聽完，非但沒有露出驚駭或鄙夷的神情，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反而瞬間亮了起來，充滿了驚奇和……興奮！
“官銀庫？！”
黃蓉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帶著躍躍欲試的雀躍，“敬哥哥，你要去偷……哦不，是‘取’官府的銀子？”
她從小在黃藥師身邊長大，耳濡目染的都是離經叛道、藐視王法綱常的思想。
官府在她眼中，與那些假仁假義的少林和尚並無本質區別。
這種刺激的“俠盜”行為，對她而言，非但不反感，反而充滿了新奇和挑戰的誘惑！
“太有意思了！我還沒幹過這種事呢！”
黃蓉興奮地抓住趙志敬的胳膊，小臉上滿是期待，“敬哥哥，帶我一起去！好不好？我給你望風！我輕功也不錯的！”
趙志敬看著黃蓉那副興致勃勃、毫無懼色的樣子，心中失笑，卻也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這丫頭，果然與眾不同！
他無奈又寵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你呀……真是膽大包天！不過，既然蓉兒想去，那便一起去吧。”
“只是要聽我吩咐，不可妄動。”
“嗯嗯！蓉兒一定聽話！”
黃蓉用力點頭，像只准備去冒險的小狐狸。
兩人換了深色的夜行衣，悄然離開客棧，融入夜色，向燈火相對密集的南陽府城潛行而去。
路上，夜風微涼，吹散了黃蓉些許興奮，一絲微弱的道德感讓她忍不住小聲問道：“敬哥哥，我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呀？畢竟是官府的銀子……”
趙志敬早有準備，聞言停下腳步，在昏暗的月光下，他俊朗的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從容和……理所當然的歪理邪說。
“蓉兒，”他聲音低沉，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你想想，官府的銀子從何而來？還不是從黎民百姓身上，一層層盤剝、搜刮來的‘民脂民膏’？這些銀子堆在庫房裡，除了發黴生鏽，被那些貪官汙吏中飽私囊，還能有甚麼用？”
他頓了頓，繼續“循循善誘”：
“我們取來用，一來，改善我們自己的生活，不必委屈蓉兒你吃苦；二來，我們取用之時，難道會吝嗇嗎？住店打尖，吃飯購物，出手必然大方，多付些銀錢給那些做小生意的百姓、辛苦的夥計、種地的農人。這豈不是等於變相地將這些銀子，又散還給了那些被官府盤剝的窮苦人？”
趙志敬看著黃蓉若有所思的表情，語氣更加堅定：“我們不去取，這些銀子要麼被貪官揮霍，要麼在庫房爛掉！我們取了，自己舒服了，老百姓也得了實惠！這叫‘取之於官，用之於民’！蓉兒，你說，這難道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一件……俠義之事？”
這番顛倒黑白、強詞奪理卻又帶著詭異“道理”的話，如同魔咒，瞬間擊潰了黃蓉心中最後一點猶豫。
她本就不是循規蹈矩之人，此刻只覺得敬哥哥說得太對了！太有道理了！這哪裡是偷？分明是劫富濟貧、行俠仗義啊！
“敬哥哥說得對！”
黃蓉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比剛才更加興奮，還帶上了一種“替天行道”的使命感，“我們這是為民除害！劫富濟貧！走！快去取銀子，然後我們多多花錢，讓老百姓也沾光！”
她拉著趙志敬的手，迫不及待地加快了腳步。
……
……
……
南陽府官銀庫位於府衙後方，戒備森嚴。
高高的圍牆，緊閉的鐵門，隱約可見牆頭巡弋的火把和身影。
趙志敬經驗豐富，帶著黃蓉遠遠觀察片刻，便選定了防守相對薄弱、處於下風口的西側角樓附近。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精巧的小瓷瓶和一根細長的竹管。
“蓉兒，含住這個。”
趙志敬遞給黃蓉一小片曬乾的甘草片，“這是解藥，防止被迷倒。”
他自己也迅速含了一片在舌下。
黃蓉依言含住甘草片，一股清甜微苦的味道在口中化開，好奇地看著趙志敬的動作。
只見趙志敬動作極其嫻熟老練。
他先是俯身，指尖在地面輕輕一捻，撮起一小捧乾燥的細灰，手腕微揚間，那撮灰便如柳絮般飄散開去。
目光緊隨灰末飄動的軌跡，不過瞬息，他便已將風向、風力摸得一清二楚，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顯然對這處下風口的選擇愈發滿意。
隨即，他從懷中摸出的小瓷瓶入手微涼，瓶身光滑細膩，一看便知是精心打磨過的珍品。
拔開塞子的瞬間，一絲若有若無的異香悄然逸出，卻又被他極快地用竹管罩住——那竹管削得極薄，埠打磨得圓潤光滑，顯然是專為這種場合準備的。
他將瓶口對準竹管一端，拇指與食指捏住瓶身，指腹微一用力，極輕的“嗒”聲幾乎被夜風吞沒，瓶底那幾顆淡灰色的粉末便如被無形之力牽引，精準地落入竹管之中，不見半分灑落。
做完這一切，他身形如貓般矮下，腳步落地無聲，藉著牆角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挪至角樓下方。
目光掃過牆面，很快鎖定了那個半指寬的通風氣窗，窗欞縫隙間還沾著些許蛛網，顯然許久未曾有人留意。
他手腕輕轉，竹管如靈蛇探洞，順著縫隙緩緩探入，動作穩得驚人，甚至沒碰落一絲蛛網。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胸腹微微起伏，隨即穩住氣息。
對著竹管口的唇形收得極穩，一股內力自丹田緩緩升起，順著經脈流轉至肺腑，再由唇間吐出時，已化作一股綿長而輕柔的氣流。
那氣流吹入竹管，竟連管壁都未曾發出半分摩擦聲，只帶著管內的迷香粉末，順著方才測好的風向，如水流般悄無聲息地漫進角樓。
從測風向到送迷香入內，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分多餘的拖沓。
指尖捻灰時的從容，彈動瓶底時的精準，探入竹管時的穩當，運功吹氣時的內斂，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常年浸淫此道的熟稔，彷彿不是在做一件兇險的勾當，反倒像是在完成一場早已演練過千百遍的技藝展示，連呼吸的節奏都與動作完美契合，渾然天成。
黃蓉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心中對敬哥哥的“專業”程度又有了新的認識。
不過片刻功夫，角樓上原本清晰的腳步聲和偶爾的低語聲，漸漸變得模糊、拖沓，最終徹底沉寂下來。
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還在繼續。
“成了。”
趙志敬收回竹管，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他示意黃蓉跟上，兩人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鬼影，悄無聲息地翻過高牆，落在銀庫的院子裡。
趙志敬目標明確，直奔主庫房。
厚重的鐵門上掛著巨大的銅鎖。
這難不倒趙志敬，他並指如刀，運起九陰真經中的摧堅神爪，指尖凝聚精純內力，對著鎖芯部位猛地一戳一扭！
“咔嚓！”
一聲輕響，堅固的銅鎖內部機括應聲而碎！
趙志敬輕輕一拉，鐵門無聲開啟。
一股混合著灰塵、紙張和金屬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庫房內一片漆黑，但藉著門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和趙志敬敏銳的目力，可以看到裡面堆疊著一排排沉重的木箱，以及靠牆擺放著許多鐵皮櫃子。
趙志敬點燃一根隨身攜帶的短小火摺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庫房一角。
“蓉兒，找銀票，大額的那種！”
趙志敬低聲道，自己則走向那些貼著封條的大木箱。
他隨手撬開一個，裡面赫然是碼放整齊、在火折微光下反射著誘人光澤的銀錠！
黃蓉則興奮地撲向那些鐵皮櫃子。
她心思靈巧，很快找到了存放票據的櫃子，撬開鎖，裡面是厚厚的幾沓印製精美的官票！
面額從百兩到萬兩不等！
“敬哥哥！好多銀票！”
黃蓉壓低聲音，驚喜地叫道，抓起厚厚幾沓塞進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個特製皮囊裡。
趙志敬也不客氣，他脫下寬大的外袍鋪在地上，將整箱整箱的銀錠往上面倒！
動作迅捷有力，顯示出極好的體力。
他專挑五十兩、一百兩的大錠拿，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夠了，蓉兒，拿太多不好帶。”
趙志敬估算著重量，果斷停手。
他將裝滿銀錠的外袍四角一攏，打了個結實的包袱，扛在肩上。
又隨手從放銀票的架子上抽出幾十張萬兩的銀票塞進自己懷裡。
“走！”
趙志敬環視一週，確認沒有遺漏重要物品，熄滅火摺子，帶著黃蓉迅速退出庫房，虛掩好庫房大門，然後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從迷倒守衛到滿載離開，前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守衛們依舊在香甜的迷夢中酣睡，全然不知庫房已遭“洗劫”。
……
……
……
遠離了南陽府城，在一處僻靜的樹林裡，兩人停下腳步。
趙志敬放下沉甸甸的包袱，解開外袍，月光下，一堆雪亮的銀錠閃爍著誘人的光芒。
黃蓉也獻寶似的開啟皮囊，裡面是厚厚一疊價值連城的官銀票！
月光穿過枝葉，在黃蓉臉上投下斑駁的光點，映得她本就瑩白如玉的肌膚更添了幾分通透。
那雙靈動的杏眼此刻亮得像落滿了星辰，眼尾微微上翹，帶著幾分天然的嬌憨，笑起來時，眼角眉梢都漾著甜意，連帶著臉頰邊那對淺淺的梨渦也盛了蜜似的。
鼻尖小巧挺翹，被夜風吹得泛起一點粉，嘴唇是天然的櫻粉色，此刻正微微張著，呼吸裡還帶著點方才潛行時的輕喘，反倒更添了幾分鮮活的嬌俏。
她指尖捏著那張萬兩銀票的一角，對著月光輕輕晃了晃，銀票上的字跡在月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敬哥哥，你看！”
她的聲音帶著點雀躍的尾音，像只剛偷吃到蜜糖的小雀兒，目光亮晶晶地轉向趙志敬時，那裡面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方才他測風向時的沉穩、施迷香時的精準、翻高牆時的利落，早讓她把這人的身影刻在了心尖上。
“這下我們可有錢啦！”
她湊近了些，身上那股淡淡的桃花香氣混著夜風飄過來，“明天我們就去找最好的客棧，要帶雕花欄杆的那種！點一桌子菜，有你愛吃的炙羊肉，還有我喜歡的藕粉桂花糖糕！”
她一邊說，一邊用空著的手輕輕拽了拽趙志敬的袖子，指尖觸到他衣袖上的布料時，又悄悄收了收，像是怕唐突了他。
“還要買好多好看的衣服首飾，”
她眼珠一轉，視線落在自己素淨的手腕上，隨即又飛快抬眼看向趙志敬，眼神裡帶著點小女兒家的憧憬，“我要挑一匹石榴紅的雲錦，做件新裙子，到時候穿給你看好不好？”
說到這兒，她臉頰微微發燙，趕緊又轉了話頭，“對了對了，還要多賞錢給那些可憐的小夥計、小販子，就像你說的，把這些銀子還給老百姓——敬哥哥你說得真對，我們這才是在做正經事呢！”
她說著，又往趙志敬身邊靠了靠，月光下，她望著他的眼神裡，除了崇拜，更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完全察覺的依戀。
彷彿只要跟著眼前這個人，哪怕是闖龍潭虎穴，也覺得心裡踏實又歡喜。
趙志敬看著黃蓉那副理直氣壯、心安理得的可愛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好！都聽蓉兒的！咱們好好享受，也好好‘濟貧’！”
月光透過枝葉灑在兩人身上，映照著滿地的銀光和少女明媚的笑靨。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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