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到的是金輪法王。
銅輪從他身後飛出,旋轉的輪緣切開空氣,發出嗚嗚的聲響。
輪未至,風先到,趙志敬的衣袍被吹得緊貼在身上。
他沒有回頭,淑女劍向後斜挑,劍尖點在銅輪的邊緣。
叮的一聲,銅輪被挑偏了方向,切入帳壁。
但金輪法王不是一個人來的。
銅輪後面是鐵輪,鐵輪後面是鉛輪。
三輪連珠,一輪比一重,一輪比一輪沉。
趙志敬連續三劍,叮叮叮三聲,三輪全被挑飛。
每一次劍輪相擊,帳中的燭火都跟著暗一分。
到第三劍時,劍上的勁力已經蓄到了頂峰。
鉛輪被挑飛時,金輪法王接住它的右手虎口劇震,整個人被震退了半步。
這半步的空隙,洪七公進來了。
降龍十八掌,亢龍有悔。
左掌在前,右掌在後,兩掌疊加,勁力一重接一重。
亢龍有悔的掌力最是沉厚,洪七公浸淫此掌數十年。
雙掌推出時,掌風將地面的氈毯壓得向下凹陷出一個掌印。
趙志敬君子劍橫封,掌力擊在劍身上,劍身彎出一道弧。
趙志敬藉著這股力道向左側飄退。
他退的方向上,郭靖已經等在那裡。
降龍十八掌,飛龍在天。
郭靖從帳頂撲下來,雙掌凌空下擊。
他的降龍十八掌火候不如洪七公老辣,但勝在年輕,勝在九陰真經的內力生生不息。
雙掌未至,掌風已經壓得趙志敬腳下的氈毯碎裂。
趙志敬沒有硬接。
他的身形在郭靖掌力將落未落的一瞬,忽然向左橫移了半尺。
不是閃避,是進攻。
他橫移的方向上,瀟湘子的哭喪棒剛剛遞出來。
瀟湘子出手從來不出聲。
哭喪棒上的白紙穗子無風自動,棒身裹著一層陰寒的內力,點向趙志敬的腰眼。
這一棒不求傷敵,只求封住趙志敬的退路。
但趙志敬沒有退,他直接撞進了瀟湘子的棒圍裡。
“你——”
瀟湘子只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
君子劍的劍尖已經點在了哭喪棒的棒身上。
不是刺,是粘。
全真劍法的柔勁將哭喪棒粘住,向左一帶。
瀟湘子的棒身不由自主地偏向左側,露出了胸口的空門。
淑女劍從空門遞進去,劍尖刺穿了瀟湘子的右肩胛。
瀟湘子慘呼一聲,整個人向後飛退。
哭喪棒脫手,被趙志敬的劍勁震得釘進了帳壁。
但這一劍耽誤了趙志敬一息。
就這一息,尹克西的金銀鞭到了。
鞭梢像一條活蛇,從趙志敬的視線死角鑽進來,纏向他的左腕。
尹克西站在人群外圍,笑眯眯的,手裡的鞭子卻比誰都毒。
這一鞭纏的是趙志敬握劍的手,纏中了,君子劍就得脫手。
趙志敬左腕一翻,淑女劍的劍柄在腕間轉了一圈,劍刃向下,削在鞭梢上。
金銀絞絲的鞭身被削斷了一截,鞭梢斷落在地。
尹克西的笑容僵了一瞬,趙志敬的腳已經踹在他胸口。
喀喇一聲,肋骨斷了至少兩根。
尹克西口中鮮血狂噴,整個人飛出去,砸在帳壁上。
滑落時撞翻了燭臺,燈油澆了一身。
尼摩星的蛇形兵器從下盤攻到。
這個天竺人矮小精瘦,兵器也走得是詭異路子。
蛇形兵器的刃口分出三叉,像蛇信子,刺向趙志敬的膝蓋。
他沒有想要刺穿,他只是想讓趙志敬的身形再頓一頓。
趙志敬抬起右腳,一腳踩住了蛇形兵器的刃口。
尼摩星用力回奪,兵器紋絲不動。
趙志敬腳下發力,蛇形兵器的刃口被踩進了地面,連帶著尼摩星也被拽了一個踉蹌。
他還沒站穩,趙志敬的左膝已經撞了上來,正中他的面門。
尼摩星的鼻樑骨碎裂,整張臉凹陷下去,仰面倒地。
馬光佐和達爾巴同時撲上來。
熟銅棍橫掃,金剛杵豎劈。
一橫一豎,封住了趙志敬所有的閃避角度。
這兩個巨漢的兵器加起來超過三百斤,砸下來的風聲像兩面牆同時倒塌。
趙志敬沒有閃。
君子劍迎向熟銅棍,淑女劍迎向金剛杵。
雙劍與雙兵相交,金鐵交鳴聲震得帳中所有人的耳膜生疼。
馬光佐只覺得一股大力從棍身上傳來,虎口崩裂,熟銅棍脫手飛出。
達爾巴的金剛杵被淑女劍點中杵身,偏了方向,一杵砸在地上。
將氈毯下的地面砸出一個深坑。
趙志敬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他的身法太快,馬光佐和達爾巴只看見一道殘影從他們之間掠過。
然後兩個人的後頸同時捱了一記劍脊。
不是劍刃,是劍脊。
兩聲悶哼,兩座肉山轟然倒地。
從金輪法王扔出銅輪到現在,不過十息。
帳中的高手已經倒下了大半。
瀟湘子右肩被刺穿,靠在帳壁上喘息。
尹克西肋骨斷裂,嘴角還在往外滲血。
尼摩星面門中膝,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馬光佐和達爾巴後頸中劍,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還站著的,只有金輪法王、洪七公、郭靖,和江南五怪。
江南五怪一直沒有出手。
不是不出手,是在等。
柯鎮惡雖然看不見,但他的耳朵就是眼睛。
他在聽趙志敬的呼吸,聽他的腳步,聽他劍鋒切開空氣的聲音。
他在等趙志敬的力竭,等他的劍慢下來,等他露出破綻。
現在他等到了。
至少他以為他等到了。
“上!”
柯鎮惡鐵杖一頓,整個人像一頭老而彌堅的豹子撲了出去。
鐵杖點向趙志敬的胸口,杖尖破空,發出尖銳的呼嘯。
朱聰從左側切入,妙手空空探向趙志敬的腰間,不是要偷東西,是要點他的章門穴。
韓寶駒從右側攻上,南山掌法的掌力沉厚,一掌拍向趙志敬的肩井。
南希仁的樵斧劈向趙志敬的下盤,全金髮的銀槍從柯鎮惡身側遞出,槍尖直刺趙志敬的咽喉。
五個人,五個方向,五種兵器,五種武功。
江南五怪單獨拎出來,每一個都算不上一流高手。
但五人聯手,結成的陣法卻能困住比他們強得多的人。
當年在嘉興,他們用這套陣法困住了梅超風。
今日在金帳,他們要用同一套陣法困住趙志敬。
趙志敬看著他們衝上來。
他的眼睛裡沒有波瀾。
江南五怪的陣法,他見過。
當年在襄陽,後來在嘉興,再後來在無數次的交手中。
這套陣法的每一個變化,每一個生門死門,他比柯鎮惡還要清楚。
朱聰的手指最先觸到他的衣袍。
妙手空空,偷天換日,朱聰的指法在江南武林獨步數十年。
他的指尖已經碰到了趙志敬腰間的章門穴,只差一分力,就能點下去。
這一分力,他永遠點不下去了。
趙志敬的淑女劍從腋下穿出,反手一劍。
劍鋒從朱聰的右腕劃過,輕得像春風拂過水麵。
朱聰只覺得手腕一涼,然後他的右手離開了他的身體。
斷手握著那柄從不離身的摺扇,落在地上,手指還保持著點穴的姿態。
鮮血從斷腕處噴湧而出,朱聰低頭看著自己的斷手,嘴唇翕動了一下。
“好快的劍。”
然後劍鋒掠過他的咽喉。
朱聰仰面倒下,眼睛還睜著,嘴角掛著一絲笑。
“二弟!”“二哥!”“老二!”
江南五怪的聲音同時炸開。
柯鎮惡的鐵杖發了瘋一樣掃過來,全金髮的銀槍刺出,韓寶駒的雙掌拍到,南希仁的樵斧劈落。
悲痛之下,四個人的招式全都失了章法。
沒有了陣法,沒有了配合,只剩下拼命的狠勁。
趙志敬君子劍橫掃。
一劍,盪開全金髮的銀槍。
兩劍,削斷南希仁的斧柄。
三劍,刺穿韓寶駒的右胸。
韓寶駒低頭看著胸口的劍創,嘴唇動了動,一口鮮血噴出,仰面倒下。
南希仁的樵斧脫手,趙志敬的左掌已經印在他胸口。
先天功的內力透體而入,南希仁後背的衣袍炸裂。
整個人飛出去,砸在帳壁上。
滑落時在羊皮上拖出一道粗重的血痕,落地時已經沒有了呼吸。
全金髮握著被盪開的銀槍,還沒來得及收回。
趙志敬已經欺身入懷。
君子劍從銀槍的槍桿下滑過去,劍鋒在全金髮的雙手手腕上各點一劍。
兩道血線同時飆出,全金髮的手筋被挑斷,銀槍脫手落地。
他低頭看著自己軟垂的雙手,趙志敬的膝蓋已經撞進了他的胸口。
肋骨折斷的聲音連珠般響起,全金髮口中鮮血狂噴。
整個人像一隻洩了氣的皮囊,軟軟地癱倒在地。
從朱聰斷手到全金髮倒地,不過五息。
江南五怪,已去其四。
柯鎮惡的鐵杖還舉在空中。
他看不見,但他的耳朵聽得清清楚楚。
朱聰倒地時那一聲輕嘆,韓寶駒胸口中劍時劍鋒切開皮肉的聲響。
南希仁被一掌震飛時後背衣袍炸裂的聲音,全金髮肋骨斷裂時那一聲脆響。
每一個聲音都像一根釘子,釘進他的耳朵裡,釘進他的心裡。
“趙!志!敬!”
鐵杖劈下來。
不是點,是劈。
柯鎮惡這一杖使的不是杖法,是刀法,是斧法。
是一個瞎了眼的老人在失去所有兄弟之後,能使得出來的最狠的招式。
杖身破空,發出嗚嗚的聲響,劈向趙志敬的頭頂。
趙志敬抬起君子劍,劍身橫架。
鐵杖劈在劍身上,噹的一聲。
柯鎮惡的虎口崩裂,鐵杖被震得高高揚起。
趙志敬的劍順著杖身滑下去,劍鋒在杖身上擦出一串火星,削向柯鎮惡握杖的手指。
柯鎮惡不鬆手,寧死不松。
劍鋒削過他右手的四根手指,指節齊根而斷,鐵杖脫手落地。
柯鎮惡的左手還在往前伸,伸向趙志敬的方向,想要掐住他的喉嚨。
趙志敬的淑女劍劍脊橫拍,拍在柯鎮惡的胸口。
柯鎮惡口中鮮血噴出,整個人飛出去,撞在帳壁上,滑落在地。
他的右手四指齊斷,鮮血淋漓,左手還保持著向前抓的姿勢。
胸口劇烈起伏,嘴裡全是血沫,卻還在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趙志敬……趙志敬……”
洪七公的眼睛紅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紅了。
他這輩子打過無數架,殺過無數人,見慣了生死。
但江南五怪是他的朋友,是和他喝了四十年酒、打了四十年架的老兄弟。
朱聰的摺扇還在地上,扇面上沾著血。
全金髮的銀槍斷成兩截,散落在氈毯上。
南希仁嵌在帳壁裡,韓寶駒趴在地上,後背那個紫黑色的掌印還在往外滲血。
“老叫花今天跟你拼了。”
洪七公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
不是冷靜,是怒到了極點之後,反而沒有了情緒。
他雙掌一錯,降龍十八掌的起手式——亢龍有悔。
然後第二式——飛龍在天。
第三式——見龍在田。
第四式——鴻漸於陸。
第五式——潛龍勿用。
第六式——利涉大川。
第七式——突如其來。
第八式——震驚百里。
降龍十八掌,洪七公浸淫數十年,從來沒有人見過他一次使出八掌。
不是他不想,是沒有人能逼他到這一步。
降龍十八掌至剛至猛,每一掌都需要渾厚的內力支撐。
尋常高手連線三掌已是極限。
八掌連發,內力消耗如決堤之水。
便是洪七公的修為,使完之後也會內力枯竭。
但他不在乎了。
八掌疊加,掌力一重接一重,如錢塘潮湧,層層堆疊。
帳中的空氣被掌力擠壓,燭火齊齊熄滅。
只剩下帳外透進來的火光,將洪七公的影子映在帳壁上,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老龍。
郭靖的降龍十八掌也在同一刻遞出。
他沒有洪七公的八掌連發,他只使了一掌。亢龍有悔。
但他這一掌裡,灌進去的不止是降龍十八掌的內力,還有九陰真經。
至剛的降龍掌,至柔的九陰內力,剛柔並濟,在郭靖的雙掌間融為一爐。
這一掌的火候還不如洪七公老辣,但威力已經超過了洪七公任何單獨一掌。
師徒二人的掌力匯成一道掌牆,排山倒海般推向趙志敬。
金輪法王也動了。
他的龍象般若功第十層完全催動,九龍九象之力在經脈中奔騰。
身後剩餘的銅輪、鐵輪、鉛輪三輪齊出,旋轉著切入掌風之中。
輪刃切開空氣的尖嘯和降龍十八掌的掌風混在一起,整座金帳都在顫抖。
帳頂的木樑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氈毯被掌風從地面掀起,碎裂的羊皮在空中翻飛。
趙志敬面對著這三人的合力一擊。
他的眼神終於認真了。
君子劍和淑女劍同時抬起,左劍在前,右劍在後。
先天功的道家真炁從丹田湧出,灌入劍身。
九陽神功的內力沿著經脈奔湧,與先天功交匯融合。
兩柄劍的劍身上,同時泛起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澤。
不是劍氣,是內力灌注到極致時,劍身本身發出的微光。
他出劍了。
不是玉女素心劍法。玉女素心劍法是以招式取勝,此刻不需要招式。
他將君子劍和淑女劍交叉架在身前,雙劍交叉的那一點,正對著三人掌風與輪刃匯合的那一點。
不是格擋,是破。
先天功和九陽神功兩股內力從雙劍交叉處爆發出來,如同一道無形的氣牆向外推出。
降龍十八掌的掌力撞在這道氣牆上,像潮水撞上了礁石。
金輪法王的三隻輪子切入氣牆,輪緣的旋轉越來越慢,越來越澀,最後停在半空,進不得,退不得。
三股力量在空中僵持了一息。
然後趙志敬雙劍向前一推。
轟。
氣牆炸開。
降龍十八掌的掌力被反震回去,洪七公和郭靖同時悶哼一聲,倒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地面的氈毯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金輪法王的三隻輪子被震得倒飛回去,比來時更快。
金輪法王雙手齊出接住三輪,輪身上附著的反震之力將他整個人推得向後滑出五步。
靴底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槽,後背撞上帳壁才停住。
他的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指淌下來,滴在腳下的氈毯上。
但洪七公沒有退夠。
他的腳在第三步的時候強行釘住了,然後整個人又撲了上來。
降龍十八掌,亢龍有悔。
這一次只有一掌,但這一掌裡灌進去的是一個老叫花四十年的功力、四十年的恩怨、四十年所有的憤怒和不甘。
趙志敬沒有用劍。他左手淑女劍交到右手,空出來的左掌迎上去。
不是降龍十八掌,不是任何掌法,只是平平無奇的一掌。
但這一掌裡,先天功和九陽神功兩股內力同時吐出。
雙掌相交。
沉悶的掌擊聲像悶雷滾過帳中。
洪七公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掌心傳來,手臂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他咬緊牙關,不退。
內力如潰堤之水般湧出,抵住趙志敬的掌力。
趙志敬的內力又加了一重。
洪七公的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他的右臂衣袖從袖口開始撕裂,布帛碎裂的聲音一路向上蔓延。
從手腕到手肘,從手肘到肩膀。
整條衣袖被震成碎片,露出老叫花精瘦的手臂。
手臂上的肌肉在劇烈顫抖。
第三重內力碾壓而下。
洪七公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一個跟斗,落地時單膝跪地,右手撐在地面上。
指節深深抓進氈毯,犁出五道細長深溝。
他抬起頭,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眼睛裡的紅光卻更盛。
他還想站起來,膝蓋剛離地,又一口鮮血湧上,只能再度重重跪落。
郭靖接住了他倒飛落下的位置。
飛龍在天。
郭靖從洪七公頭頂掠過,雙掌凌空下擊。
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比憤怒更深沉、更刺骨的東西。
五位師父冰冷的屍體就在身旁,朱聰斷裂的手掌、全金髮彎折的雙手、嵌在帳壁裡的南希仁、胸口染血的韓寶駒、斷指哀嚎的柯鎮惡。
一幕幕釘在他眼底,拔不出來,磨不掉。
趙志敬雙劍交叉上架。
郭靖的雙掌狠狠拍在雙劍交匯中心點,九陰精純內力如同泰山壓頂,滔滔不絕灌注而下。
趙志敬腳下的氈毯承受不住這股恐怖壓力,從正中轟然裂開,裂痕朝著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可他整個人身形紋絲不動,半分未退。
雙臂猛然一震。
一股恐怖反震力道順著雙劍暴漲而出。
郭靖只覺渾身一麻,整個人被硬生生震得騰空飛起,在空中翻滾一圈。
落地之後連連倒退五六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虎口未曾裂開,可雙臂從頭到肩膀都在瘋狂顫抖,內力幾乎潰散。
趙志敬沒有順勢追殺。
雙劍緩緩歸鞘,劍入鞘的輕響,低沉如同一聲嘆息。
他轉過身,徑直朝著帳外緩步走去。
“趙志敬!”
郭靖聲音沙啞破碎,像是喉嚨被生生撕裂。
趙志敬腳步沒有半分停頓。
郭靖雙目赤紅,雙掌再度凝聚內力,就要不顧一切撲殺上去。
洪七公顫抖的手掌,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青筋暴起,指縫全是鮮血,卻力道極重,牢牢鎖住郭靖。
“靖兒。”洪七公聲音沙啞微弱,幾乎聽不清,“追上去,你死。老叫花,也死。”
郭靖身軀劇烈顫抖。
“那就一起死!”
“你死了,誰替你五位師父報仇?”洪七公聲音陡然拔高,如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你死了,誰替七師父報仇?”
郭靖雙腳,瞬間釘死在原地,再也動彈不得。
趙志敬一步步走出帳門,踏入茫茫夜色之中。
帳外,萬千火把把整片大營照得亮如白晝。
層層疊疊的蒙古士兵圍滿四周,彎刀出鞘,弓箭拉滿。
人牆一重接著一重,從金帳門口一直蔓延到視野盡頭。
每一雙眼睛,都死死盯著走出營帳的這一道身影。
可沒有一個人敢衝上前來。
趙志敬向前一步,密密麻麻的人牆就後退一步。
再走一步,整片軍陣再度後撤。
前排士兵握刀的雙手瘋狂發抖,弓箭手箭桿不停晃動。
無人敢下令放箭,無人敢上前攔阻。
帳內天下絕頂高手都留不住之人,他們這些凡俗士卒上前,不過是多添幾具冰冷屍體。
大軍陣型從正中裂開一道縫隙,彷彿被無形利劍生生劈開。
趙志敬從容穿行而過。
衣袍染滿鮮血,分不清敵我。
火光映照他孤冷背影,長長落在浸透血水的土地之上。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印下暗紅血痕。
走到大營邊界之時,他抬首望向夜空。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清冷月光灑落而下,落在連綿十里的篝火之上。
北方天空被烈焰染成暗紅,如同一塊燒透未冷的烙鐵。
那一記踹在胸口的重腳,先天功夾雜九陽真氣,直接震碎鐵木真心脈。
任憑蒙古再多天材地寶、療傷聖藥,都無力迴天。
最多半個月,成吉思汗必死無疑。
他心裡無比清楚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鐵木真四個兒子,四頭蓄勢惡狼。
長子朮赤身世存疑,次子察合臺暴戾蠻橫,二人早已不死不休。
三子窩闊臺深得偏愛,沉穩有心計,軍功威望不足。
幼子拖雷手握最強怯薛精銳,繼承蒙古舊俗最多兵權。
四人各自擁兵,背後宗室、將領、部族盤根錯節。
朮赤有欽察舊部,察合臺掌控西域鐵騎,窩闊臺有耶律楚材文臣輔佐,拖雷手握舉國重兵。
還有諸王兄弟、開國元老,孫輩拔都、蒙哥、忽必烈、旭烈兀,個個野心勃勃。
狼王一死,整個蒙古草原,必將內亂廝殺,血流成河。
各部彼此傾軋,爭奪汗位,最少一兩年之內,根本無力南下攻宋。
居庸關可守,中都可安,金國得以苟延殘喘。
這就,足夠了。
趙志敬收回目光,不再看漫天篝火。
身影漸漸融入荒原黑夜,如一墨入水,無聲消散。
身後蒙古大軍依舊僵立原地,無人敢動。
前方夜色深處,一面玄色戰旗,在寒風之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