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縞素還未撤去,血跡便已染紅了宮牆。
三月十七,術虎高琪的府邸裡燈火徹夜未熄。
這位手握中都城防兵權的老將,終於在完顏守忠許下的“事成之後,封王拜相”的承諾前點了頭。
當夜,他調遣五百精兵,以“清君側”之名包圍了蒲察氏的寢宮。
蒲察氏被從床榻上拖下來時,身上只穿著一件素白的中衣。
她掙扎著,髮髻散亂,珠釵落了一地,卻還昂著頭,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母狼。
“術虎高琪!你竟敢——!”
話沒說完,一柄刀便從她後心捅了進去。
鮮血噴濺在青石地面上,順著磚縫蜿蜒開來,像一條條暗紅色的蛇。
完顏守純跪在母親身邊,渾身發抖,牙齒打顫,連哭都哭不出聲來。
完顏守忠站在殿門外,負手而立,月色映著他俊朗的面容,神情裡帶著幾分不耐。
他看著蒲察氏倒下的身影,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貴妃娘娘暴斃,著令厚葬。”
完顏守純被軟禁在冷宮,對外只說他“悲傷過度,需要靜養”。
訊息傳到完顏寧嘉耳中時,她正在鳳儀宮裡繡一方帕子。
針尖刺破指尖,血珠滲出來,洇在白絹上,像一朵極小極小的梅花。
她的手開始發抖。
“你說……蒲察娘娘死了?”
來報信的宮女跪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牆外的風聽了去:“是。大殿下的人動的手。說是……說是貴妃娘娘想謀害大殿下,被當場拿下。”
完顏寧嘉的手指攥緊了那方帕子,骨節咯吱作響。
蒲察氏雖跋扈,雖有心計,可她是皇兄的妃子,是完顏守純的生母。
她是金國的貴妃,不是甚麼亂臣賊子。
就這麼死了?
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輕飄飄地死了?
“守純呢?”她的聲音發緊。
“被關在冷宮。大殿下說……”宮女咬了咬嘴唇,“說等新君登基,再行處置。”
處置。
這兩個字,在皇家詞典裡,從來只有一個意思。
完顏寧嘉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痛。
她站起身,想去紫宸殿找完顏守忠,走到門口,卻被趙志敬輕輕攔住了。
“你現在去,是羊入虎口。”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殺了蒲察娘娘!”完顏寧嘉的眼眶泛紅,聲音尖起來,“那是他父皇的妃子!他怎麼敢——!”
“他連你都未必不敢。”趙志敬打斷她,目光落在她臉上,像一盆冷水澆下來,“你當他眼裡還有甚麼親情?”
完顏寧嘉渾身一僵。
她想起那日在靈堂上,完顏守忠看她的眼神——不是看姑母的眼神,是看一個礙事的、多餘的人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見過,小時候,那些欺負她的皇子們,眼睛裡就是這樣的光。
她的手垂下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骨。
趙志敬將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的掌心很暖,可她的心,卻一點點冷下去。
這還只是開始。
三月二十二,完顏賽裡死於自己的寢殿。
她死的時候,嘴角帶著笑,手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太醫說是心悸之症突發,可伺候她的貼身侍女卻在第二天便“失足落水”,再也開不了口。
沒有人追究。
也沒有人敢追究。
同日,完顏賽裡十二歲的兒子被人從府中帶走,送進了宮裡的“學堂”——名義上是讀書,實際上是質子,是拴在完顏守忠手裡的一根繩子。
二公主完顏玉葉聽聞訊息,連夜帶著兒子逃出中都,想去軍中尋丈夫術虎高琪的庇護。
可她不知道,術虎高琪早已倒向了完顏守忠。
她的馬車在城門口被攔下。
完顏玉葉拔出匕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豹,嘶吼著護在兒子身前。
她曾是金國最剛烈的公主,嫁入將門,馬上功夫不輸男兒,連術虎高琪都敬她三分。
可那夜,她面對的是五十名全副武裝的甲士。
沒有人知道那一夜城門口究竟發生了甚麼。
第二天清晨,路過的百姓只看到城門口的青石板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跡,怎麼沖洗都洗不掉。
完顏玉葉和她兒子的屍體,被草草裹了席子,抬回了宮。
對外只說:“二公主暴病而薨,小公子哀傷過度,隨之而去。”
完顏寧嘉跪在完顏玉葉的靈前,渾身都在發抖。
她記得這個侄女。
記得她小時候騎在馬上,笑得比御花園裡的海棠還要明媚。
記得她出嫁那天,紅蓋頭下的眼睛亮晶晶的,偷偷跟她說:“姑母,我不怕。我以後要做將軍夫人了,多威風啊。”
如今,她躺在一口薄棺裡,連面容都被人草草遮蓋,不許任何人看。
完顏寧嘉伸手想去揭開那層白布,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她不敢。
她怕看到那張曾經明媚的臉,變成甚麼樣子。
靈堂裡只有幾個守靈的宮女,哭聲稀稀落落,像秋末將死的蟬鳴。
完顏守忠甚至沒有來上過一炷香,只派了個太監來傳話:“厚葬。”
又是這兩個字。
殺人的時候,不見他手軟。人死了,用這兩個字,彷彿就能抵了血債。
完顏寧嘉跪在那裡,膝蓋跪得生疼,卻比不上心裡的疼。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皇還在的時候,御花園裡有一棵極大的海棠樹。
每年春天,花開得像粉色的雲,兄弟姐妹們在樹下跑著、笑著,抓蝴蝶,放風箏。
父皇坐在廊下,笑眯眯地看著他們,鬍子翹得老高。
那時候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可如今,那棵海棠樹還在,花也還開著。
可樹下的人,卻一個接一個地沒了。
不是死在敵人手裡,是死在至親骨肉手裡。
她從靈堂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春夜的風帶著花香,卻暖不了她冰冷的手腳。
她走著走著,忽然蹲在宮道的角落裡,把臉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抖動。
沒有聲音。
她已經哭不出聲了。
趙志敬找到她時,她縮在牆角,像一隻被雨水淋透的貓。
他蹲下身,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外袍解下來,輕輕披在她肩上。
“敬哥哥……”她的聲音從膝蓋裡悶悶地傳出來,碎得不成句子,“玉葉死了……賽裡也死了……她們都死了……”
趙志敬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我在。”
只有這兩個字。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宮道盡頭幽深的黑暗裡。
那裡有巡邏甲士的火把在移動,像鬼火,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微微抿緊,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完顏守忠比他想象中更蠢,也更狠。
蠢到以為殺人就能坐穩皇位,狠到連至親都不放過。
這樣的人,就算坐上龍椅,也坐不長。
但這也好。
朝局越亂,人心越散,他的棋子就越有價值。
當夜,趙志敬回到自己的書房。
燭火映著他修長的手指,筆尖蘸飽了墨,在紙上落下一個個字。
他的字跡清雋有力,不帶半分猶豫。
“中都事急。著范文程統籌全域性,率裘千仞、屠剛、古振川即刻潛入中都。柳三娘領‘暗香’先行布控後宮,凡各宮往來書信,先過我目。范文程入城後,掌糧道、城門、武庫三處暗樁排程,古振川布詭陣於宮城九門,屠剛領死士待命。裘千仞坐鎮中樞,以應萬變。”
他頓了一下,又寫道:
“另,密調洞庭鐵掌舊部,化整為零,分批入城,充作販夫走卒,潛伏市井。不得驚動金國官府。”
最後一行,他的筆鋒微微加重:
“一切行事,不可驚動公主。”
他將信紙摺好,封入蠟丸,喚來心腹。
“八百里加急。分送荊襄與洞庭兩處,務必親手交到範先生與裘幫主手中。”
心腹領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趙志敬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權力幫。
這支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力量,終於到了真正動用的時候。
范文程是他的第一智囊。
這個被人稱作“毒秀才”的中年文士,心思縝密得令人髮指。
當初在襄陽,便是他一手策劃了對官場的滲透,讓權力幫從江湖草莽,搖身一變成了能與官府分庭抗禮的龐然大物。
此番中都之局,由他來統籌排程,再合適不過。
屠剛是他麾下最兇悍的刀。
那個獨眼龍魁梧得像一座鐵塔,雙掌能生裂虎豹。
有他在,中都城裡那些不長眼的,自然會學會閉嘴。
古振川……趙志敬的嘴角微微動了動。
這個來自湘西的趕屍人,面容枯槁如厲鬼,手段詭異如妖邪。
他的那些毒蠱、陣法,用在戰場上或許不如鐵騎衝鋒,可用在宮闈暗鬥裡,卻是無往不利的殺器。
而柳三娘,是他最利的一雙眼。
那個風韻猶存的婦人,笑起來眼角有細密的紋路,讓人不自覺地放下戒備。
可她的手段,比屠剛的刀還狠。
後宮那些妃嬪、宮女、太監,在她面前,藏不住任何秘密。
最後,是裘千仞。
趙志敬的目光落在燭火上,微微凝了凝。
鐵掌水上漂,湘西洞庭真正的主人。
若不是當年那場比試,若不是裘千尺的關係,這位一代宗師未必肯屈居人下。
可他既然點了頭,便是真真正正地認了主。
此人的武功,已臻化境,不在五絕之下。
有他坐鎮中都,即便是金國皇宮裡那些所謂的大內高手,也不過是土雞瓦狗。
更重要的是,裘千仞掌控著洞庭、湘西一帶的勢力。
鐵掌幫雖然名義上併入了權力幫,可那些遍佈水陸碼頭的堂口、分舵,那些數十年經營下來的人脈、暗線,仍以他馬首是瞻。
此番調他北上,趙志敬動用的,不止是權力幫的精銳,更是半條長江以南的江湖之力。
燭火噼啪跳了一下。
趙志敬將思緒收回來,目光重新落在案上的信紙上。
這些人,每一個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人物。
可他要的,不是讓他們去殺人。
他需要他們替他織一張網。
一張覆蓋整個中都城、讓所有人都逃不出去的網。
接下來的日子,中都城裡的血,越流越多。
完顏守忠坐上臨時監國的位子後,開始了系統性的清洗。
凡是與蒲察氏有過往來的官員,罷官;凡是替完顏賽裡說過話的,下獄;凡是與完顏玉葉沾親帶故的,抄家。
紫宸殿前的青石板上,每天都有新的血跡。
菜市口的刑臺上,每天都有新的人頭落地。
中都城上空,彷彿籠著一層看不見的血霧,連鳥雀都不敢飛過。
完顏守緒跪在太傅府的書房裡,對著丞相徒單鎰重重磕了三個頭。
“求丞相救我。”
他只有十四歲,生母不過是個淑妃,沒有外戚,沒有兵權,沒有任何倚仗。
他的那些兄長姐姐們,要麼死了,要麼被囚,要麼在爭那把椅子的路上,變成了嗜血的怪物。
他不想死。
也不想變成他們那樣。
徒單鎰看著他,蒼老的眼睛裡滿是複雜。
他想說些甚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將他扶起來:“殿下,如今之計,只能等。”
“等甚麼?”
“等大殿下自取滅亡。或者——”徒單鎰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等一個能收拾殘局的人。”
完顏守緒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誰?”
徒單鎰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過書房的窗戶,落在鳳儀宮的方向。
那裡住著金國最後一位沒有染血的公主。
四月初七。
邊關急報像一道驚雷,劈進了中都城。
蒙古大汗鐵木真親率十萬鐵騎,連破居庸關、紫荊關,兵鋒直指中都。
居庸關守將戰死,紫荊關守將獻關投降。
兩日之內,金國北方最重要的兩道屏障,盡數落入蒙古人之手。
訊息傳到紫宸殿時,完顏守忠正在和幾個心腹商議登基大典的儀程。
他接過急報,掃了一眼,臉色變了變,然後——把急報扔在了案上。
“慌甚麼?蒙古人年年都來,不過是搶些糧草人口,搶夠了自然會退。”
他揮了揮手,語氣裡滿是不耐:“傳令邊關,堅守即可。登基大典照常籌備。”
殿中幾位老臣面面相覷,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徒單鎰站在角落裡,手攏在袖中,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怒。
金國的監國,在蒙古十萬鐵騎壓境的時候,還在操心自己的登基大典。
完顏寧嘉是在傍晚時分聽到訊息的。
她站在鳳儀宮的廊下,看著天邊燒成血色的晚霞,忽然覺得那顏色,和這些日子宮裡的血,是一個色號。
“居庸關破了?”她的聲音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破了。”趙志敬站在她身後,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紫荊關也破了。蒙古人的前鋒,距中都不過三百里。”
三百里。
騎兵急行軍,不過兩日路程。
完顏寧嘉的手撐在欄杆上,指節泛白。
她想起皇兄完顏珣在世時,每年秋天都要親自巡視北境防務。
她記得皇兄站在居庸關的城牆上,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他回頭對她說:“嘉兒,只要這道關在,中都就在。只要中都在,金國就在。”
如今,關破了。
皇兄也死了。
甚麼都沒有了。
“守忠怎麼說?”她問,聲音裡還抱著一絲希望。
趙志敬沉默了一瞬,然後如實相告:“他說蒙古人年年都來,搶夠了自然會退。登基大典照常籌備。”
完顏寧嘉閉上眼。
她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輕,像風裡碎掉的枯葉,比哭還讓人心碎。
“登基大典。”她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的弧度帶著說不清的嘲諷,“他在乎的,只有登基大典。”
趙志敬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晚風拂過,帶著宮牆外隱約傳來的馬蹄聲——那是調兵的聲響,混亂、倉促,沒有章法。
“寧嘉。”他忽然開口,叫她的名字,不是“公主”,不是任何尊稱。
她微微一怔,側頭看他。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眉眼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他的目光沒有看她,而是落在北方的天際,那裡是蒙古鐵騎捲來的方向。
“你想守護金國嗎?”他問。
她張了張嘴,想說“想”,卻又覺得無力:“我只是一個公主……”
“你是金國最尊貴的公主。”他打斷她,轉過頭來,目光終於落在她臉上,帶著她從未見過的認真,“你皇兄在世時,最信任的人是你。朝中老臣敬服的是你的人品,不是完顏守忠的屠刀。百姓口中稱頌的,是你這些年做的善事,不是蒲察氏的權謀。”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像暮鼓敲在她心上:“現在,金國的皇室在自相殘殺,金國的朝堂在烏煙瘴氣,金國的邊關在節節敗退。能站出來的人,只剩下你了。”
完顏寧嘉的瞳孔微微收縮。
“敬哥哥,你是說……”
“女皇。”趙志敬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千層漣漪,“你自己做女皇。肅清內亂,安定朝局,然後——”他抬手指向北方的天際,“抵禦外敵,守住你皇兄的江山。”
完顏寧嘉後退了一步,孝服的裙襬掃過廊下的落花。
“我……我不行的。”她搖頭,聲音發顫,“我不會治國,不會打仗,我連朝堂上那些大臣的名字都叫不全……”
“你不需要會。”趙志敬上前一步,雙手握住她的肩膀,“你只需要站上那個位子。治國,有我。打仗——”他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也有我。”
完顏寧嘉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暮色裡深得像一口井,她看不透裡面藏著甚麼。
但她能感覺到,握著她肩膀的那雙手,很穩。
穩得像一座山。
她忽然想起皇兄臨終前——不,皇兄死得突然,沒有留下任何遺言。
但她記得皇兄生前最後一次與她長談時說的話。
那是一個黃昏,和今天很像。
皇兄坐在御書房裡,批了一天的摺子,疲憊地揉著眉心。
她端了一盞茶進去,皇兄接過茶,忽然說:“嘉兒,你知道嗎?有時候朕覺得,這宮裡的皇子們,一個都不如你。”
她當時笑了,說皇兄又拿她尋開心。
皇兄沒有笑。
他只是看著窗外將落的夕陽,聲音很輕:“你比他們都有心。”
有心。
完顏寧嘉的眼淚忽然湧上來,燙得眼眶發酸。
如果她有心,那這顆心,是不是該為金國跳一次?
“敬哥哥。”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還在發抖,但多了一絲從前沒有的東西——是決心,是被逼到絕境後破土而出的決心,“我答應你。”
趙志敬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卻很清楚:“我做這個女皇。不是為了權力,是為了皇兄的江山。是為了——”
她咬了咬嘴唇:“為了讓這宮裡,不要再死人了。”
趙志敬低頭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伸手,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拭去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好。”他說。
就這一個字。
完顏寧嘉卻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襟,力道大得指節泛白:“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要殺他們。”她的眼睛紅腫著,眼神卻異常認真,“守忠也好,守純也好,守緒也好……他們都是皇兄的孩子。他們做了錯事,可他們也是被那把椅子逼的。你答應我,不要殺他們。把他們關起來也好,貶為庶人也好……留他們一條命,好不好?”
趙志敬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淚,有怕,有不安,可更多的是——不忍。
這個女子,親眼看著兄弟姐妹自相殘殺,親眼看著至親骨肉血流成河,卻還想著要留他們一條生路。
天真。
天真得讓人心疼。
他輕輕握住她攥著自己衣襟的手,將她冰涼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攏在掌心裡。
“我答應你。”他說,聲音低沉而鄭重,“你的兄弟姐妹,我一個都不會殺。”
完顏寧嘉的眼淚終於決堤,整個人埋進他懷裡,肩膀劇烈地顫抖。
趙志敬輕輕拍著她的背,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紫宸殿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完顏守忠還在和心腹們商議登基大典的細節。
唇角的弧度,在夜色裡緩緩加深。
不殺。
當然可以不殺。
讓人活著的方法有很多種。
高牆圈禁是活著,削為庶人是活著,發配邊疆也是活著。
只要——他們願意“活著”。
夜風穿過鳳儀宮的廊簷,將遠處紫宸殿的喧囂吹得支離破碎。
完顏寧嘉靠在趙志敬懷裡,漸漸止住了淚水,呼吸變得平穩。
她沒有看到,她靠著的這個男人的眼底,有一盤棋正在落子。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三日後,范文程入中都。
與他同行的,還有扮作商賈隨從的屠剛,以及一具被黑布蒙著的馬車——車裡坐著的,是面色蠟黃、閉目養神的古振川。
裘千仞則化整為零,將鐵掌幫洞庭舊部分作數隊,扮作販夫走卒,從各城門混入城中,沿途留下只有權力幫中人才能識別的暗記。
柳三娘比他們早到兩日。
她以“投親的寡婦”身份,在宮城外的柳巷裡賃了一間小院,每日與那些出宮採買的宮女、太監攀談。
胭脂水粉、綾羅綢緞、宮闈秘聞——從她那雙含笑的杏眼裡過一遍,便成了情報,源源不斷地匯入范文程手中。
這位“毒秀才”坐在城南一間不起眼的米鋪後堂,將各路訊息一一彙總、標註,在輿圖上落下一個個旁人看不懂的標記。
屠剛領著的數十名死士,已經按他的部署,化整為零地嵌入了糧道、城門、武庫周邊的民宅。
古振川則帶著他的那些瓶瓶罐罐,開始在宮城九門的城牆根下,佈設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東西”。
裘千仞坐鎮城中一處客棧,每日除了練功,便是聽柳三孃的人彙報宮中動向。
他並不完全理解趙志敬為何要費這麼大力氣來摻和金國宮變——以他的性子,直接打上門去,一掌一個,豈不痛快?
可范文程只笑著給他斟了一杯茶,說了一句:“裘幫主,幫主謀的不是一場勝負,是一國江山。”
裘千仞便不再問了。
他雖不擅權謀,卻懂得一件事:那個在比武中堂堂正正贏了他的人,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中都城的暗流,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匯聚。
而那座紫宸殿裡的完顏守忠,還在忙著挑選登基大典的禮服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