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日光正盛。
桃花島正廳前的廣場上,一座青石擂臺巍然矗立。此臺方圓十丈,高約五尺,通體由東海青石砌成,檯面平整如鏡,在日光照耀下泛著冷冷的青光。
四角插著桃花島特有的桃花旗,海風吹過,旗面獵獵作響。那繡工精美的桃花圖案隨風翻卷,竟似活了過來,花瓣紛飛,栩栩如生。
黃藥師負手立於擂臺正前方,一襲青衫隨風輕拂,面容冷峻如霜雪,目光淡淡掃過在場眾人。他身側站著幾名啞僕,垂首恭立,一言不發。
“今日小女比武招親,承蒙各位賞臉遠道而來,黃某感激不盡。”
黃藥師的聲音清冽如玉石相擊,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輕慢的威儀,穿透獵獵旗風,清清楚楚落在在場每個人耳中。
“規矩簡單——抽籤對決,兩兩相較,勝者晉級,敗者退場,直至決出最後一人。那人,便是我黃藥師的東床快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寒意乍起,淡淡道:“但有一事須得說清——點到為止,不可傷人性命。若有違者,休怪黃某不講情面。”
眾人齊齊拱手,聲音參差不齊:“謹遵黃島主之命!”
黃藥師微微頷首,袍袖一拂,轉身落座。
他左手邊,洪七公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抱著他那從不離身的酒葫蘆,正仰頭灌酒,喉結上下滾動,酒香四溢。
右手邊,歐陽鋒端坐如松,面色陰鷙,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眸子始終在擂臺上逡巡,周身散發著令人不適的陰沉氣息。
三人面前各擺著一張紫檀木案,案上放著茶盞果品。可洪七公只顧喝酒,歐陽鋒只盯著擂臺,黃藥師神色淡然,彷彿這場關乎女兒終身的比武,與他全無半分干係。
不遠處的觀風亭裡,黃蓉與李莫愁並肩而立,隔著攢動的人群遙遙望著擂臺。那亭子建在一座小小的假山上,四周遍植桃樹,粉白花瓣隨風飄落,鋪成一地錦繡。
黃蓉託著腮,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她今日穿著一襲鵝黃輕衫,腰繫碧色絲絛,烏黑長髮鬆鬆挽成墜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子。
晨光透過花瓣灑在她身上,映得那張嬌俏的臉龐愈發瑩白如玉,眉目如畫,杏眼含波。可這般絕色,此刻卻只望著遠處的大海,目光飄忽。
彷彿周遭的人聲鼎沸、擂臺的刀光劍影,都與她隔著一整個東海。
李莫愁站在她身側,一襲素白長衫不染纖塵,烏黑長髮僅用一支玉簪簡單束起,不施粉黛,卻清絕出塵。
她眉目清冷,氣質如霜,一雙眸子淡漠如水,彷彿世間萬物都與她無關。可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她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幽怨。
她的目光同樣不時飄向遠處的大海,像是在等甚麼人歸航。
臺上那些人打得熱火朝天,亭中二人卻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黃藥師落坐之後,目光緩緩掃過場中靜立的五名少年郎。那目光淡得像東海的晨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五人,正是歷經前幾日篩選,最終留下來有資格登臺對決的人選——郭靖、歐陽克、完顏康、尹志平、陸冠英。
洪七公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黃老邪,你這規矩定得倒也公道!就看這幾個小子有沒有真本事,能配得上你那鬼靈精的閨女了!”
歐陽鋒陰惻惻一笑,目光掠過一臉木訥的郭靖,最終落在身側的歐陽克身上,眼底滿是志在必得的自信:“克兒,好好表現,莫要丟了我白駝山的臉面。”
歐陽克摺扇一搖,笑得風流倜儻:“叔叔放心,侄兒定不負所望。”
完顏康負手而立,唇角噙著淡淡笑意,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他目光掠過尹志平,又掠過陸冠英,心中已將對手一一掂量,暗自盤算著應對之策。
尹志平低眉垂目,腰間長劍懸垂,一派清心寡慾的道門氣度。可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他握在劍鞘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洩露了他心底的緊張與執念。
陸冠英站在最邊緣,神色恭謹,目光卻始終不受控制地飄向亭中那道鵝黃身影。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盪,暗自給自己打氣。
此戰,只許勝,不許敗。他只想憑自己的本事站到最後,贏得那位嬌俏靈動的黃姑娘的青睞。
郭靖一言不發,只是定定望著亭中的黃蓉。她依舊望著遠方的大海,彷彿這裡的一切喧囂、這場關乎她終身的比武,都與她無關。
他心中微微一痛,隨即那點酸澀便化為了更堅定的決心——他要贏,他要站到最後,他要讓她看到自己的心意。
黃藥師一揮手,身旁的啞僕捧著一個竹筒緩步上前,筒中整整齊齊插著五支竹籤,每支簽上都刻著一個名字。
“抽籤吧。”
五人依次上前,各抽一簽。
郭靖抽到的是“乙”,歐陽克抽到“甲”,尹志平抽到“丙”,完顏康抽到“丁”,陸冠英抽到“戊”。
黃藥師看了一眼籤序,淡淡道:“首輪對陣,甲對戊——歐陽克對陸冠英;丙對丁——尹志平對完顏康。乙籤郭靖,首輪輪空,直接晉級次輪。”
陸冠英縱身躍上擂臺,身形穩落臺面,對著歐陽克抱拳行禮,氣度端方:“歸雲莊陸冠英,請歐陽公子指教。”
歐陽克摺扇一搖,緩步上臺,笑得雲淡風輕:“陸公子客氣。你我點到為止,莫傷了和氣。”
話雖如此,他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歸雲莊?陸乘風的兒子?不過是一個被逐出師門的棄徒之子,也配與他白駝山少主相爭?
陸冠英察覺到他眼底的輕蔑,心中微微一沉,卻不露半分聲色。他深吸一口氣,雙掌錯動,擺出歸雲莊嫡傳的斷水掌起手式。
掌風隱隱帶著水鄉江湖的凌厲勁氣。這套掌法是陸乘風窮盡半生心血所創,專為水戰而生,在太湖之上不知折服了多少綠林好漢。
歐陽克眼睛一亮,輕嗤一聲:“哦?歸雲莊的斷水掌?陸乘風倒是教了你幾分真東西,就是不知道,在這擂臺上,夠不夠看。”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陸冠英身前!手中摺扇“唰”地張開,扇骨邊緣隱泛寒光,竟是精鋼所鑄!
一招“扇底藏花”,扇尖裹挾著凌厲勁風,直取陸冠英咽喉,出手便是殺招!
陸冠英心中一凜,腳下踏連環步法,連退三步,雙掌翻飛間,掌影重重疊疊,如太湖浪濤席捲而出,正是斷水掌中的精妙招式“驚濤拍岸”!
掌影與扇影瞬間交織,只聽“嗤嗤”幾聲輕響,陸冠英的袖口已被扇骨劃破數道口子,露出裡面的肌膚,險些便傷了皮肉。
他心中駭然——這歐陽克的武功,竟比他預想的還要高出數倍,這套他賴以成名的掌法,在對方面前竟處處受制。
歐陽克得勢不饒人,摺扇翻飛如蝶,招招緊逼,寸步不讓。他的武功得自歐陽鋒親傳,招式詭異狠辣,變化多端,與中原武功路數大異其趣,處處透著陰毒刁鑽。
陸冠英的斷水掌本就偏於水戰纏鬥,在這方寸擂臺之上本就施展不開,加上他內力修為本就遠遜於歐陽克,如何能擋得住白駝山嫡傳的精妙武學?
十招一過,陸冠英已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全靠著多年水戰練出的應變本能勉強支撐。
二十招,他後背被扇骨狠狠掃中,火辣辣的疼意瞬間蔓延開來,氣息都亂了幾分。
三十招,他胸口衣衫被扇尖劃破,冰涼的金屬擦著肌膚劃過,險些便見了血。
臺下,黃藥師眉頭微皺,看著臺上勉力支撐的陸冠英,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
這孩子,資質尚可,可惜掌法路數偏於水戰,在這擂臺上處處受限,終究難敵白駝山的真傳。
陸冠英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拼盡全身力氣支撐。他不想輸,他不能輸!他是歸雲莊少莊主,太湖上千條船的弟兄都看著他。
黃姑娘還在亭中,哪怕她從未看過來一眼,他也想站到最後,讓她看到自己的心意。
可他越是拼命,心浮氣躁之下,破綻便越多。
第四十五招,歐陽克忽然欺身而進,摺扇詭異地彎折,避開他的掌風,點向他腰間軟麻大穴!陸冠英閃避不及,渾身勁力都已用老,眼看就要被點中落敗——
“住手!”
黃藥師的聲音淡淡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歐陽克手腕一翻,摺扇堪堪停在陸冠英腰前三寸之處,勁風收得乾乾淨淨,沒有半分拖泥帶水。他微微一笑,收扇後退,對著陸冠英拱手道:“陸公子,承讓了。”
陸冠英臉色灰敗,嘴唇顫抖,半晌才緩緩放下雙掌,抱拳還禮,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澀意:“歐陽公子武功高強,在下……技不如人。”
他轉身躍下擂臺,腳步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耳邊是周遭賓客的竊竊私語,只覺臉上火辣辣的,連抬眼看一眼亭中方向的勇氣都沒有。
他默默退回了賓客席的角落,攥緊的拳頭久久沒有鬆開。
亭中,黃蓉終於收回了飄向大海的目光,淡淡瞥了擂臺一眼,隨即又毫無波瀾地移開,重新望向海面。
“廢物。”她在心裡暗道,“連敬哥哥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李莫愁沒有說話,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眼底滿是漠然。
就這些貨色,也配來爭她們?
首輪第二戰,尹志平對完顏康。
尹志平足尖一點,飄然上臺,腰間長劍隨著動作輕晃,姿態端方瀟灑,頗有幾分道門仙風道骨的氣度。
他向著臺下黃藥師等人稽首一禮,又轉向完顏康微微頷首,朗聲道:“全真教尹志平,請完顏公子指教。”
完顏康負手而立,緩步上臺,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淡淡笑意,拱手回禮:“尹道長客氣。久聞全真劍法天下無雙,今日有幸領教,實乃三生有幸。”
話雖客氣,他眼底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冷與慌亂。他心知自己的武功根基遠不及尹志平紮實,全真教的內功劍法更是名門正宗,正面相抗,他絕無半分勝算。
面上卻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尹志平手腕一翻,腰間長劍嗆啷出鞘,劍身清冽,在日光下泛著凜凜寒光。他橫劍當胸,朗聲道:“完顏公子,請了!”
話音未落,他已飄然而起,長劍揮灑間,劍影重重如天河傾瀉,朝著完顏康當頭罩下!這一招“天紳倒懸”,正是全真劍法中極為精妙的一式。
劍勢恢宏,劍意凜然,封死了完顏康所有閃避的退路。
完顏康臉色一變,身形疾退,同時右手一翻,掌風吞吐,一招拍出!這一掌招式精妙,氣息中正,赫然便是全真教的嫡傳掌法“三花聚頂掌”!
尹志平眉頭一皺,手上劍招不停,口中冷喝:“你怎會我全真教嫡傳武功?”
完顏康一邊藉著掌風逼退攻勢,一邊腳下不停閃避,笑道:“天下武功,有緣者得之。尹道長何必如此大驚小怪?”
他嘴上說得輕鬆,手上卻絲毫不敢怠慢。他太清楚自己與尹志平的差距,馬鈺雖曾教過他內功心法,可他從未潛心修煉,丘處機更是對他嚴加管教,他卻只學了些皮毛招式。
根本不能與尹志平這個全真教三代首徒相提並論。此刻他只能且戰且退,心中早已盤算好了退路,只待尋個合適的時機,體面認輸。
尹志平冷哼一聲,劍招陡變,從漫天揮灑的“天紳倒懸”轉為鋒芒畢露的“白虹貫日”。
萬千劍影驟然凝聚成一道凌厲寒芒,直刺完顏康胸口膻中穴!這一劍又快又狠,全真劍法的精妙與凌厲盡顯無遺,根本不給完顏康半分閃避的機會!
完顏康大驚失色,拼盡全力扭身閃避,卻還是慢了半分,被寬厚的劍脊狠狠掃中肩頭。
“嗤”地一聲,衣衫破裂,肩頭瞬間傳來火辣辣的疼意,整條胳膊都麻了大半。他踉蹌著後退數步,腳下一個不穩,險些便跌下擂臺。
完顏康穩住身形,捂著發麻的肩頭,臉色變幻不定。他心知再打下去,只會輸得更慘,更丟臉面,甚至可能被尹志平失手重傷。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放下手,對著尹志平拱手一笑,坦然道:“尹道長武功高強,全真劍法名不虛傳,在下……認輸了。”
此言一出,臺下眾人皆是一愣,隨即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誰也沒想到,堂堂大金小王爺,竟會如此乾脆地當眾認輸。
尹志平也微微一怔,隨即手腕一轉,長劍歸鞘,動作行雲流水,稽首道:“完顏公子承讓了。”
完顏康苦笑一聲,轉身躍下擂臺。經過臺下時,他目光不受控制地掃過亭中的黃蓉,見她連半分目光都未曾投過來,眼底瞬間閃過一絲不甘與怨毒。
隨即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亭中,李莫愁看著完顏康落寞的背影,淡淡開口:“倒是個識時務的,知道再打下去只會更難堪。”
黃蓉撇了撇嘴,滿臉不屑:“識時務有甚麼用?不過是個連正面一戰都不敢的窩囊廢。”
首輪兩戰落幕,歐陽克、尹志平雙雙勝出,與首輪輪空的郭靖一同晉級次輪半決賽。
黃藥師目光掃過三人,淡淡道:“半決賽對陣,郭靖對尹志平。勝者,晉級最終決戰,與歐陽克爭奪今日魁首。”
此言一出,臺下頓時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全真教三代首徒對陣北丐洪七公親傳弟子,這可是實打實的名門正派頂尖傳人對決。
在場的江湖豪傑無不精神一振,紛紛伸長了脖子,生怕錯過半分精彩。
尹志平聞言,眼底瞬間燃起精光。他方才贏了完顏康,心氣正盛,此刻看向郭靖,眼中雖有幾分對降龍十八掌的忌憚,更多的卻是志在必得。
他早就看這個木訥寡言的塞外傻小子不順眼,更容不得他覬覦自己心心念唸的黃蓉。今日正好在這擂臺上,將他徹底擊敗,斷了他的念想。
也讓黃藥師親眼看看,誰才是真正配得上桃花島女婿之位的人。
郭靖依舊神色沉穩,沒有半分驕矜或怯意,對著尹志平抱拳行禮,語氣誠懇厚重,沒有半分多餘的話。
兩人同時縱身躍上擂臺,分立兩端。午時的日光直直落下,照在尹志平手中的長劍上,泛著凜凜寒芒,也映得郭靖身上的粗布衣衫,多了幾分凜然氣度。
尹志平手腕一翻,長劍再次出鞘,橫劍當胸,稽首行禮,朗聲道:“郭兄,久聞你深得北丐真傳,降龍十八掌名震天下。今日尹某便以全真劍法,向郭兄誠心請教,還望郭兄不吝賜教。”
郭靖抱拳回禮,聲音沉穩:“尹道長客氣,請。”
話音未落,尹志平已先動了!
他深知降龍十八掌剛猛無儔,天下陽剛武學無出其右,正面硬拼絕無半分勝算,唯有以全真劍法的靈動精妙、綿密嚴謹,以快破慢,以巧克剛,尋隙破局。
只見他足尖踏全真七星步法,身形飄忽如風,快如鬼魅,長劍揮灑間,劍影重重疊疊。
一招“分花拂柳”,劍尖瞬間化作數點寒星,直刺郭靖左肩、右肋、胸口三處大穴。招式精妙,虛實相生,前招未老,後招已至,盡顯全真劍法的名門底蘊。
臺下洪七公捋著花白的鬍鬚,微微點頭。這尹志平的劍法根基紮實,招式嚴謹,不愧是全真教精心培養的傳人。
歐陽鋒冷哼一聲,斜睨了洪七公一眼,沒有說話,目光卻依舊死死鎖在擂臺之上,盤算著後續的變數。
擂臺之上,郭靖不慌不忙,腳下扎穩混元樁,雙掌錯動,一招“見龍在田”緩緩拍出。
這一招看似緩慢,實則藏著無窮後勁,掌風鋪開,如銅牆鐵壁一般,將尹志平所有的劍招盡數擋在外面。
只聽“叮叮叮”數聲清響,劍尖撞在雄渾的掌風之上,竟被震得微微偏移。所有的虛實變化、刁鑽角度,全被這一掌剛猛無儔的勁氣破得乾乾淨淨。
尹志平心中一凜,暗道這傻小子的掌力竟如此霸道,果然名不虛傳!他不敢有半分怠慢,手腕一翻,劍招陡變,將全真劍法的精妙盡數施展出來。
時而如行雲流水,劍勢連綿不絕,密不透風;時而如驚雷乍現,劍尖凌厲狠辣,直取要害。一招快過一招,一式精過一式,將全真劍法“以柔克剛,後發制人”的精髓發揮得淋漓盡致。
可郭靖巋然不動,雙掌翻飛,降龍十八掌一招接一招穩穩拍出。他的招式看似簡單直接,沒有半分花哨變化,卻招招守得密不透風。
任尹志平的劍法再精妙,身法再靈動,也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全真劍法的靈動九曲,遇上降龍十八掌的雄渾厚重,便如溪流撞向山嶽。
任憑溪流九曲十八彎,山嶽自巍然不動,紋絲不晃。
三十招一過,尹志平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他越打越是心驚,自己引以為傲、苦修多年的全真劍法,在對方的掌力面前,竟處處受制。
所有的精妙變化,都被對方一掌掌硬生生破開,根本找不到半分可乘之機。他心中漸漸急躁起來,劍招也漸漸失了先前的沉穩嚴謹,多了幾分急功近利的狠厲。
破綻也漸漸露了出來。
臺下,黃藥師眉頭微皺,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了近處眾人耳中:“心浮氣躁,劍招已亂,敗局已定。”
果然,話音剛落,尹志平見久攻不下,心頭火起,再也顧不得甚麼後發制人,猛地一聲低喝,縱身躍起數尺,長劍高舉過頂,將全身內力盡數灌注於劍身之上。
一招“力劈華山”,裹挾著破風銳嘯,朝著郭靖當頭劈下!這一招他徹底捨棄了全真劍法的靈動精妙,只求以力破力,竟是徹底亂了章法,犯了武學大忌。
郭靖眼中精光一閃,看準他劍招落下的間隙,雙掌齊出,一招“亢龍有悔”迎著劍勢穩穩拍出!
他這一掌留了七分後勁,只用了三分力,既守了黃藥師“點到為止,不可傷人性命”的規矩,卻依舊剛猛無儔,後勁無窮。
只聽“嗡”的一聲巨響,掌風與劍勢狠狠撞在一起。尹志平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順著劍身傳來,虎口瞬間震裂,鮮血直流。
手中長劍再也握不住,“嗆啷”一聲脫手飛出,直直插在擂臺邊緣的青石地面之中,劍身兀自嗡嗡震顫,久久不停。
尹志平踉蹌著後退數步,臉色慘白如紙,看著自己流血的虎口,又看了看穩穩立在原地、氣息都未曾亂多少的郭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屈辱。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苦修十餘年的全真劍法,竟在這個人人都說愚笨的傻小子面前,敗得如此徹底,如此乾脆。
郭靖收掌而立,再次對著他抱拳行禮,語氣依舊誠懇,沒有半分得勝的驕矜:“尹道長,承讓了。”
尹志平嘴唇顫抖,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郭兄……好掌法。”他不再稽首,猛地轉身躍下擂臺,連插在青石地上的長劍都沒去撿,低著頭,腳步踉蹌地退回了賓客席的角落。
他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全程再也沒有抬頭看一眼觀風亭的方向。
亭中,黃蓉終於正眼瞥了一下擂臺,隨即又撇了撇嘴,重新望向大海,心裡暗道:“還算有點本事,可跟我的敬哥哥比,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李莫愁依舊神色清冷,只是唇角那抹幾不可察的弧度,又深了幾分,眼底的漠然之中,多了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暖意。
半決賽落幕,郭靖力克尹志平,成功晉級最終決戰。至此,擂臺之上,只剩郭靖與歐陽克兩人,爭奪今日比武招親的最終魁首。
黃藥師抬眼,目光在二人身上緩緩掃過,淡淡道:“最終一戰,郭靖對歐陽克。勝者,便是今日桃花島比武招親的最終贏家。”
郭靖與歐陽克對視一眼,同時縱身躍起,穩穩落在擂臺兩端。
歐陽克摺扇一搖,笑得溫文爾雅,眼底卻藏著陰狠:“郭兄,久仰大名。你我今日一戰,不論勝負,只求盡興,點到為止。”
郭靖抱拳還禮,神色鄭重,聲音沉穩:“歐陽公子客氣。請。”
話音未落,歐陽克已先出手!
他身法詭異飄忽,如同一道白影,瞬間便欺近郭靖身前,摺扇合攏,如同一柄短刃,點向他胸口膻中大穴!
這一招又快又狠,招式變化間藏著後招,正是白駝山絕學“靈蛇拳”的變招,陰毒刁鑽,防不勝防!
郭靖不慌不忙,腳下扎穩馬步,雙掌一翻,一招“亢龍有悔”迎著扇尖拍出!
掌風呼嘯,勁氣縱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剛猛巨力撲面而來。歐陽克只覺呼吸一滯,心下駭然,連忙收招閃身,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剛猛無儔的一掌!
洪七公在臺下看得眉開眼笑,捋著鬍鬚,滿臉得意:“好小子!這一掌有七分火候了!沒丟老子的臉!”
歐陽鋒臉色一沉,盯著臺上的郭靖,冷哼一聲,周身的寒氣更重了幾分。
歐陽克穩住身形,心中暗暗凜然。他早聽說郭靖得了洪七公真傳,降龍十八掌剛猛無儔,是天下一等一的陽剛絕學。
今日親身領教,才知道這掌力的霸道,竟比傳聞中還要恐怖。
可他白駝山少主,豈肯就此認輸?
他深吸一口氣,身形再動,這一次,他將白駝山的武學發揮到了極致!身法飄忽詭異,如靈蛇遊走,摺扇翻飛間,招式狠辣刁鑽。
從各個常人根本無法想象的角度,不斷攻向郭靖周身大穴,只守不攻,遊走纏鬥,絕不與郭靖的降龍十八掌正面硬拼。
郭靖巋然不動,雙掌翻飛,降龍十八掌一招接一招穩穩拍出。他掌力剛猛雄渾,每一掌都有開碑裂石之威,招式簡單直接,卻守得密不透風。
任歐陽克身法再詭異,招式再刁鑽,也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歐陽克雖身法靈動,卻也不敢硬接他半掌,只能不斷遊走閃避,尋機反擊。
五十招一過,兩人竟是旗鼓相當,難分高下。
臺下,洪七公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目光在郭靖那沉穩如山的掌勢與歐陽克鬼魅般的身法間來回掃視,心中卻是另一番計較。
他這寶貝徒弟,根基之厚實,當今天下年輕一輩中恐怕無人能及。旁人只道郭靖天資魯鈍,全靠苦練和運氣,又有幾人知曉其中關竅?
洪七公知道這傻小子憨人有憨福,前後服食的珍奇藥物,尤其是那能大增功力的冰山雪蓮,怕是比許多門派數代積累的珍藏還要難得。這些天材地寶的藥力,早已在他日夜不輟的刻苦修行中,化為了最精純紮實的根基。
論內力之深厚綿長,莫說歐陽克,便是許多成名多年的高手,也未必能及得上此刻臺上的郭靖。只是這傻小子性子實誠,掌法又走剛猛一路,看起來只是力大招沉,反倒將那身雄厚無比的內勁藏得極深。
“這小毒物,還在那兒沾沾自喜,以為靠著身法取巧就能耗幹靖兒?”洪七公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殊不知你自以為聰明的遊鬥拖延,正一步步把自己拖進靖兒最擅長的比拼內力的泥潭裡。等你驚覺不對時,怕是已深陷其中,脫身不得了。”
另一邊,歐陽鋒的臉色雖然依舊陰沉,但看著臺上侄兒那飄忽靈動、始終不與郭靖正面硬撼的身法,眼底深處最初的那一絲讚許,卻隨著時間推移,漸漸轉為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克兒的戰術選擇,看似聰明——以白駝山武功的詭譎多變,應對降龍十八掌的至剛至猛,先避其鋒芒,再尋隙制敵,這本是正理。以克兒的年紀和修為,內力在年輕一輩中已屬佼佼,這般遊鬥,拖垮一個修煉降龍十八掌這等耗力功夫的對手,理論上是可行的。
但……為何五十招已過,那郭靖掌風不見絲毫衰竭,反而隱隱有種愈戰愈穩、後勁無窮的態勢?那每一掌拍出的雄渾勁力,竟無半分虛浮之感!這絕不是一個僅憑苦練數年的年輕小子能有的內力底蘊!
歐陽鋒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一絲陰鷙的寒光閃過。難道這看似木訥愚笨的小子,竟有如此福緣,吃了增加功力的寶藥?
臺上的歐陽克,卻仍沉浸在自己“高明”的戰術之中。他身形如穿花蝴蝶,摺扇揮舞間帶起道道殘影,點、戳、掃、劃,招式越發凌厲刁鑽,嘴角的冷笑也越發明顯。
‘哼,降龍十八掌?名頭倒是嚇人!’歐陽克心中暗想,‘可這般剛猛無儔的掌法,最是耗費內力。你這傻小子能使到幾時?待你力竭氣衰,掌法出現空隙,便是我歐陽克取勝之時!我白駝山內功獨具一格,悠長綿密,豈是你這半路出家的蠻牛可比?’
他根本未曾想過,對方的內力可能遠超自己。在他認知裡,自己年長於郭靖,家學淵源,又得叔父這位武學大宗師親自指點,內力修為理當佔據優勢。郭靖掌力剛猛,不過是仗著降龍十八掌這套絕世武功的特性罷了。
六十招、七十招……
郭靖依舊穩立中央,雙掌翻飛,招式不見精妙,卻厚重如山。每一掌“見龍在田”、“亢龍有悔”拍出,都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掌風籠罩的範圍似乎還在隱隱擴大。
歐陽克開始感到不對勁了。他的身法依然靈動,但每一次閃轉騰挪所耗費的精力卻在增加。對方那渾厚無比的掌力形成的無形氣牆,彷彿帶著粘稠的阻力,讓他如同在沼澤中穿行,越來越不順暢。
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對面那郭靖的呼吸,竟然依舊平穩悠長,額頭上雖有汗水,但眼神清明沉靜,沒有絲毫力竭或急躁的跡象!
‘這怎麼可能?!’歐陽克心中終於掠過一絲驚疑。按照常理,這般全力施展降龍十八掌,內力消耗極大,此刻早該顯露疲態了才是!
八十招、九十招……
歐陽克的額頭也開始見汗,氣息不再如最初那般均勻。他引以為傲的靈動機變,在對方那似乎無窮無盡、步步為營的剛猛掌力壓迫下,漸漸感到束手束腳。可供他閃避遊斗的空間,正在被那一道道雄渾的掌力慢慢壓縮。
他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這個郭靖的內力,難道真的深不可測?
就在他心神微亂,一個閃避稍顯遲滯的剎那——
郭靖眼中精光暴射,一直穩守的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踏出,整個擂臺彷彿都微微一震。
他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如此深長,胸腔都微微鼓起,周身氣勢驟然攀升至頂峰!體內那經由多次奇遇、苦練,尤其是珍奇藥物夯實錘鍊出的磅礴內力,在這一刻再無保留,轟然爆發!
“飛龍在天”!
“見龍在田”!
“亢龍有悔”!
三招降龍十八掌的絕學,竟被他毫無間隙地連續拍出!掌力層層疊加,一浪高過一浪,剛猛無儔的勁氣瞬間瀰漫整個擂臺,彷彿真的有巨龍怒吼翻騰,將歐陽克所有閃避的方位徹底封死!
歐陽克臉色慘變,他終於真切地感受到了對方掌力中蘊含的那股恐怖巨力,那絕非僅僅依靠掌法精妙就能達到的,那是實實在在、遠超他預估的、深厚到令人絕望的雄渾內力!
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他狂吼一聲,只得拼盡全身功力,雙掌齊出,硬接上去!
“砰——!!!”
一聲遠超之前的震耳巨響炸開,狂暴的勁氣以兩人為中心瘋狂四溢,吹得擂臺邊緣的桃花旗旗杆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漫天桃花瓣被捲上高空,又紛紛揚揚如雨落下。
歐陽克的身形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破布袋,倒飛出去,劃出一道悽慘的弧線,重重摔在擂臺邊緣!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只覺胸口氣血翻江倒海,喉頭一甜,再也壓制不住,“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身前青石,整個人委頓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郭靖收掌而立,氣息微喘,胸膛起伏,但目光依舊沉靜。他對著倒地不起的歐陽克抱拳行禮,聲音依舊沉穩:“歐陽公子,承讓了。”
臺下,洪七公暢快地哈哈大笑,用力拍著桌子,震得茶盞亂跳:“好!好!冰山雪蓮的藥力,今日總算徹底化為己用,顯出真章來了!沒白瞎老子教你的功夫,也沒白費那些造化!”
歐陽鋒臉色鐵青得可怕,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臺上那看似樸實、卻內力深不可測的郭靖,眼中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在郭靖那三口悠長得異乎尋常的吸氣,以及隨後爆發出的、遠超年輕高手界限的恐怖掌力時,他就已經完全確定了。
“冰山雪蓮嗎……至少是數百年以上的珍品!還不止一株!”一股被愚弄的暴怒和計劃徹底出錯的陰鬱感噬咬著他的心。克兒不是輸在招式戰術,而是從一開始就錯判了雙方最根本的內力差距!這看似憨傻的小子,竟有如此深厚到離譜的福緣根基!
他強忍著立刻出手的衝動,只是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股寒氣,陰沉著臉,揮手示意。旁邊兩名白駝山僕役立刻躍上擂臺,小心翼翼地將吐血不止、滿臉不甘與難以置信的歐陽克扶了下來。
黃藥師看著臺上穩穩而立的郭靖,面無波瀾,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此戰,郭靖勝。今日桃花島比武招親的最終勝者,便是——”
他的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原本裹挾著鹹溼海味、徐徐吹拂的海風,忽然間頓了一瞬,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獵獵作響的桃花旗,旗面翻卷的弧度驟然凝固、收住。連那漫天飄飛、未曾落盡的桃花瓣,都似被按下了慢放鍵,悠悠地懸在半空,定格成一片粉白的背景。
全場的喧鬧、驚歎、私語,在這一剎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得乾乾淨淨,落針可聞。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攥住了心臟,讓他們不由自主地、齊齊轉頭,望向那片煙波浩渺、連線天際的東海。
只見海天相接之處,一艘單桅快船,正破開蔚藍的海面,斬風劈浪而來!
那船看著並不甚大,船身線條流暢,通體似乎是深色木頭所制。奇怪的是,任憑外海浪濤如何翻湧起伏,那小船竟穩得異乎尋常,如履平地,速度快得驚人!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便已從遠海那一抹淡淡的影子,變得清晰可見,直直朝著桃花島的海岸駛來。船頭破開的白色浪濤,向兩側遠遠排開,竟都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凌厲氣勢,彷彿那不是一艘船,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劍。
船頭之上,穩穩立著一道青衫人影。
那人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衣袂與髮絲被強勁的海風扯得筆直向後飛揚,獵獵翻卷,但他身形卻穩如腳下生根,彷彿與整艘船、與這片洶湧的大海融為了一體,任你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
午時已略微偏西的日光,依舊熾烈,灑下漫天金輝,落在他身上,卻未能暈開他周身那股清冽又孤高、彷彿與生俱來的凌厲氣場。
明明還隔著數十丈的海面,但那股不怒自威、睥睨眾生般的壓迫感,卻已隨著海風,鋪天蓋地般席捲而來,沉甸甸地壓在了廣場上每一個人的心頭。
不少江湖好手、門派掌門,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子,內息不由自主地加快運轉,連指尖都微微發緊,原本順暢的呼吸也變得小心翼翼,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黃藥師原本即將宣佈結果而開合的唇,停住了。他淡然的目光驟然凝住,握著紫檀木案邊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少出現的訝異與深沉的審視。
洪七公那舉到嘴邊、正要為徒弟大肆慶祝而痛飲一番的酒葫蘆,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臉上暢快的笑容瞬間收斂,渾濁的老眼猛地睜開,精光乍現,死死盯著船頭那道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凝重,以及一絲面對同等級對手時才會有的凜然。
歐陽鋒那原本因計劃失敗、侄兒重傷而鐵青的臉色,此刻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添了幾分深不見底的忌憚與陰鷙。他那雙毒蛇般的眸子死死鎖在船頭那人身上,周身的冰寒煞氣不受控制地攀升、瀰漫,竟讓他周圍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他竟從那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絲毫不遜於他自己、不遜於在場任何一位絕頂宗師的恐怖氣場!甚至……更為年輕,更為銳利,更為深不可測!
臺上,剛剛經歷苦戰、氣息尚未完全平復的郭靖,也猛地轉頭望向海面。在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無形壓力的瞬間,他全身的汗毛倒豎,一股強烈至極、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毫無徵兆地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握著拳的手驟然收緊,骨節發白。
而觀風亭裡,那兩道始終望著大海、對擂臺勝負渾不在意、彷彿置身事外的身影,在這一刻,同時動了。
黃蓉猛地站直了身子,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她那雙總是含著靈動狡黠與漫不經心的杏眼,此刻睜得圓圓的,一眨不眨,死死地、貪婪地望向船頭那道早已刻入她靈魂深處的青衫身影。
原本因無聊和等待而顯得有些蒼白黯淡的臉頰,在目光觸及那身影的瞬間,如同被最絢爛的朝霞染透,倏地飛起兩抹激動無比的薄紅。她緊緊攥著腰間碧色絲絛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根根泛白,纖細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彷彿下一瞬就要化作一隻輕快的黃鶯,不顧一切地飛撲過去。
身側的李莫愁,那副始終籠罩周身、清冷如萬古寒霜、不染半點塵埃俗念的模樣,也在這一刻轟然破碎,冰消雪融。
那雙素來淡漠如水、古井無波、藏著無盡幽怨與寂寥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烈陽的沉寂寒潭,驟然迸發出驚人的亮光,漾開了漫天破碎又璀璨的星光。那光亮如此耀眼,瞬間驅散了她眼底所有的冰冷與陰霾。
她素來緊抿的、彷彿不會為任何事物所動的唇瓣,難以自抑地微微顫抖著。那隻始終穩穩握著銀絲拂塵玉柄的纖手,此刻用力到骨節凸起,泛出青白色。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彷彿獨立於塵世之外的清冷氣場,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再也無法掩飾、也不必掩飾的,滿心滿眼幾乎要溢位來的驚喜、委屈、思念,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
漫天飛落的桃花瓣,悠悠灑在兩人的髮間、肩頭、衣襟上,她們卻渾然不覺。周遭的一切——剛剛落幕的比武、震天的喧譁、眾人各異的目光、甚至腳下這座海外仙島、眼前這片無垠的東海——全都在這一剎那,淪為了模糊黯淡、無關緊要的背景。
她們的眼裡、心裡、整個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了海面上那道乘風破浪、踏海而來,似乎只為奔赴她們而來的青衫人影。
積攢了不知多少時日的刻骨思念、提心吊膽的擔憂、無人可訴的委屈,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所有竭力維持的堤防與偽裝。
兩人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波光瀲灩、霧氣氤氳的眸中,看到了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激動與情愫。隨即,她們同時猛地轉過頭,望向那越來越近的快船,望著船上那越來越清晰的身影。
張了張嘴,聲音未出,眼眶已先紅了。
兩道帶著明顯哽咽顫抖、卻又因灌注了全部心神與力氣,而異常清晰、穿透了獵獵海風、越過了擁擠人群、彷彿能無視一切距離,直直落到那人耳邊的呼喚,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失而復得的無盡欣喜,在這忽然寂靜下來的天地間,齊齊響起:
“敬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