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金帳內,獸皮穹頂垂落的銅鈴紋絲不動。
空氣凝肅如淬了寒的精鐵,連燭火的跳動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成吉思汗鐵木真高踞鋪著整張黑狼皮的寶座之上,玄色錦袍上的金線蟠龍似被怒意凝住,臉色陰沉得能滴出墨來。
往日揮師西征、踏平萬里的豪情,此刻盡數化作對趙志敬的滔天怒恨,以及對愛女華箏下落的焦灼狂躁。
趙志敬那紙婚訊公告,字字如刀。
竟公然將蒙古公主華箏與一名漢人女子並列,揚言要同日迎娶!
這不僅是對黃金家族的公然褻瀆,更是對著整個蒙古帝國的臉,狠狠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徹底點燃了這位草原霸主的雷霆之怒。
“不能等了!”
鐵木真猛地一掌拍在面前厚重的檀木案几上,案上的青銅酒樽震得哐當作響,馬奶酒濺出數道銀線。
他的聲音如同瀚海醞釀的風暴,冰寒刺骨:“傳朕旨意!西征諸事暫且擱置!八月十五之前,必踏平襄陽!”
“把華箏給朕奪回來!把趙志敬那個狗賊,扒皮抽筋,碎屍萬段!”
帳內眾將轟然應諾,聲浪撞在穹頂上,震得銅鈴輕顫。
西征花剌子模的仇怨固然刻在骨血,但眼下,挽回蒙古帝國的顏面,解救金枝玉葉的公主,誅殺不知天高地厚的挑釁者,已是壓倒一切的首要目標。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寶座下首的青年將領。
那人一身銀白輕甲,身形尚有些單薄,顯是剛從傷勢中復原,卻脊背挺得筆直,如漠北荒原上的孤松,任風摧雪壓,自屹然不倒——正是郭靖。
郭靖的臉色仍帶著失血後的蒼白,左胸處纏著層層錦緞。
那是被趙志敬一拳重創的地方,即便經蒙古最好的薩醫施針,又用了中原頂尖的金瘡藥調理,此刻稍一呼吸,仍有鑽心的隱痛。
但他的一雙眸子,卻亮得駭人。
黑瞳中燃燒著熊熊火焰,那是恥辱、憤怒、決絕,更夾雜著幾分破釜沉舟的狠厲。
那日婚禮高臺之上,他被趙志敬當眾搶婚,一招便被轟飛出去,摔在萬眾矚目之下。
不僅重創了身軀,更徹底擊碎了他身為蒙古金刀駙馬、草原英雄的所有尊嚴與信念。
這些日子,他沉默得如同一塊頑石。
帳中除了瘋狂練功的拳風破空之聲,便只剩他對著地圖上襄陽的方向,久久出神的身影。
“郭靖!”
鐵木真的目光如草原上的鷹隼,銳利如刀,牢牢鎖定著他。
“你是朕親封的金刀駙馬,是華箏明媒正娶的丈夫!如今你的妻子被惡徒擄走,你的尊嚴被踩在泥裡!”
“這個仇,該不該報?這個辱,該不該雪?”
郭靖深吸一口氣,胸口的刺痛鑽心,卻讓他的神智愈發清明。
他抬步出列,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隨即單膝跪地,右拳重重砸在左胸,聲音因激動和傷勢而略顯沙啞,卻字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大汗!此仇,不共戴天!此辱,刻骨銘心!”
“郭靖願為南征先鋒,提兵南下,必破襄陽,誅殺趙志敬,迎回華箏公主!”
“好!”
鐵木真眼中閃過一絲真切的滿意,怒意稍斂,卻被更深的威嚴覆蓋。
他抬手一指,聲震金帳:“朕命你為南征兵馬大元帥,節制所有南下諸軍!以拖雷為副帥,哲別、速不臺、木華黎諸將,皆聽你調遣!”
“朕給你十萬鐵騎,不計代價,務必在八月十五之前攻破襄陽!朕要在中秋宴上,看到趙志敬的人頭,更要看到我的華箏,平安歸來!”
“郭靖領命!定不負大汗所託!”
郭靖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青石上,發出悶響,濺起幾點細碎的石屑。
帳內頓時響起一片讚歎之聲,諸將看向郭靖的目光,滿是認可與敬佩。
拖雷快步出列,拍了拍郭靖的肩膀。
這位鐵木真的四子,與郭靖自幼相識,親如兄弟,此刻眼中滿是戰意:“郭靖安達!我率本部鐵騎為你先鋒,踏平襄陽城外所有壁壘,定讓那趙志敬知道,我蒙古鐵騎的厲害!”
哲別撫著腰間的彎弓,眼中閃過銳光。
他是蒙古第一神射手,素來欣賞郭靖的堅韌,朗聲道:“元帥放心!末將率輕騎繞後,斷襄陽糧道,封死所有退路!任那趙志敬有通天本事,也插翅難飛!”
速不臺也抱拳朗言:“我帶重甲步兵攻堅!襄陽城的城牆再厚,也擋不住我蒙古的撞城錘!定為元帥撕開一道口子!”
木華黎捋著頜下長鬚,沉聲道:“元帥只管調兵遣將,糧草軍械、營帳斥候,末將一應安排妥當,保大軍無後顧之憂!”
一眾蒙古猛將紛紛出言,或請戰,或許諾,言語間皆是對郭靖的信任與鼓勵。
他們雖知郭靖是漢人,卻早已認可他的勇猛與忠義,更記著他往日隨鐵木真征戰,屢立奇功的過往。
此刻郭靖身負血海深仇,又得大汗親封,他們自是願效死力。
郭靖望著眾將,心中暖意翻湧,更添戰意。
他抱拳向眾人行禮:“諸位將軍厚意,郭靖心領!此番南下,有賴諸位鼎力相助,待破了襄陽,誅殺趙賊,郭靖必與諸位共飲馬奶酒,同慶大功!”
然而,當他帶著大汗的旨意,揣著滿心的復仇烈焰,回到自己的營帳時,等待他的,卻是母親李萍憂心忡忡的面容。
李萍一身粗布衣裙,鬢邊又添了幾縷白髮。
她正立在帳口,見郭靖回來,快步迎上,一把抓住兒子的手。
她的手冰涼而顫抖,眼中滿是淚水:“靖兒!娘都聽說了……你要帶兵去打襄陽?去打大宋的城池?”
“孩子,你可還記得你爹是怎麼死的?你身上流的,是大宋忠良之後郭家的血啊!”
“咱們老郭家,世代忠良,怎能……怎能引胡人的兵馬,去攻打漢人的城池?這是背祖忘宗啊!”
李萍的話,如同一盆冰水,猛地澆在郭靖燃燒的恨意之上。
火焰雖未熄滅,卻激起了漫天覆雜的浪花。
他看著母親蒼老而悲痛的臉龐,心中如被刀絞。
父親郭嘯天的音容笑貌,嶽爺爺教導的“精忠報國”四字箴言,在他腦海中反覆翻騰,揮之不去。
“娘!”
郭靖反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壓抑著極致的痛苦,卻異常清晰:“孩兒沒有忘!爹被奸人所害,慘死在臨安城外,郭家的血,孩兒一刻也不敢忘!”
“但是娘,這一次,孩兒不是去攻打大宋,不是去侵佔漢人的土地!”
他的眼中赤紅更甚,彷彿又回到了那日的婚禮高臺。
趙志敬那輕蔑的笑容,那勢大力沉的一拳,還有自己倒飛出去,萬眾譁然的屈辱畫面,歷歷在目:“孩兒是去奪回自己的妻子!是去誅殺趙志敬那個無恥淫賊、江湖敗類!”
“他搶走華箏,辱我太甚,辱黃金家族太甚!此乃私仇,不共戴天!與國事無關!”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堅定,似在說服母親,更似在說服自己:“襄陽如今被趙志敬這等魔頭竊據,他定然作威作福,殘害百姓!”
“孩兒攻破襄陽,誅殺此獠,亦是替天行道,為武林除害,或許……或許還能解救襄陽百姓於倒懸!”
這番話,半是真心,半是執念。
他拼命將對趙志敬的個人仇恨,與“替天行道”“解救百姓”聯絡起來,試圖在忠孝禮義與復仇烈焰之間,找到一條狹窄的、能讓自己心安的道路。
李萍看著兒子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恨意與執拗,聽著他話語中的決絕,心中明鏡似的。
兒子此番受辱之深,心結之重,已非往日的道理所能勸解。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婦,一個母親,心疼兒子遭受的奇恥大辱,內心深處,何嘗不覺得兒子去奪回被搶走的妻子,是天經地義?
只是這引蒙古鐵騎南下的方式,終究讓她如坐針氈,矛盾至極。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郭靖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靖兒……你……你當真只是去報仇?去搶回華箏?不會……不會趁機侵害大宋的百姓?”
李萍顫聲問,聲音裡滿是哀求與期盼。
“娘,我向你發誓!”
郭靖猛地跪了下來,仰望著母親,眼中滿是鄭重:“孩兒此行,只為誅殺趙志敬,迎回華箏。”
“攻破襄陽後,孩兒定嚴令約束部下,絕不妄殺一個無辜漢民,絕不侵佔一寸大宋土地!”
“若有違背,天人共戮,不得好死!”
看著兒子額頭抵地,鄭重起誓,看著他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心,李萍知道,她攔不住了。
兒子的心,已經被仇恨和恥辱填滿,若不讓他去宣洩,去復仇,恐怕會憋出更可怕的禍患。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一聲嘆息,彷彿抽乾了她全身的力氣,瞬間又蒼老了幾歲。
她輕輕撫摸著郭靖的頭,如同他幼時那般,哽咽道:“去吧……去吧……我的靖兒長大了……娘不攔你……”
“只是你要記住,你的誓言,更要記住……你始終是漢人的兒子,是郭嘯天的兒子……”
“娘就在這裡,等你平安回來……”
得到了母親的默許,即便那默許中滿是無奈與憂慮,郭靖心中最後一點障礙,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起身拭去母親的淚水,又深深叩首,這才轉身出帳,再次走向那座象徵著蒙古最高權力的金帳。
此刻的金帳內,鐵木真正與諸將商議南征的糧草軍械,見郭靖折返,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郭靖大步走入帳中,在眾目睽睽之下,解下腰間那柄舊金刀。
那是他當年立下大功,鐵木真親封金刀駙馬時所賜,刀身雖有磨損,卻象徵著他往日的榮耀。
可如今,這柄刀上,卻蒙著洗不掉的恥辱。
他雙手捧刀,高高舉起,朗聲道:“大汗!郭靖在此立誓,必率蒙古鐵騎,踏破襄陽,斬下趙志敬首級,迎回華箏公主!”
“此番南征,若不能立下此功,不能迎回公主,郭靖願如此刀!”
話音未落,他運足全身內力,雙臂青筋暴起,大喝一聲:“碎!”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柄精金打造的金刀,竟被他生生折為兩段!
斷刀墜地,重重砸在青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在寂靜的金帳中,震得所有人心頭一震。
這一折,折去的是往日的榮耀與屈辱,宣告著那個在婚禮上被當眾擊敗的金刀駙馬,已然死去。
一個被複仇火焰驅動,鐵石心腸的蒙古南征大元帥,就此誕生!
鐵木真見狀,非但不怒,反而猛地拍案而起,仰天大笑,聲浪震得銅鈴亂顫,穹頂似乎都在晃動:“好!好一個郭靖!好氣魄!”
“這才是我蒙古的好兒郎,是我鐵木真最驕傲的金刀駙馬!”
他親自走下寶座,從身旁侍衛捧著的錦盒中,取出一柄嶄新的金刀。
這柄刀比那舊刀更顯華麗鋒銳,刀柄鑲嵌著數十顆藍寶石與夜明珠,刀身鍛有盤龍紋,在燭火下寒光閃閃。
更象徵著蒙古帝國至高無上的權柄與信任。
“郭靖,接刀!”
鐵木真雙手託著新金刀,鄭重遞到郭靖面前,聲音滿是期許:“此刀,代表朕,代表整個蒙古帝國!持此刀,如朕親臨!”
“所有南下諸軍,皆聽你調遣,生殺予奪,悉憑你心!”
“攻破襄陽,奪回華箏,朕親自為你們重新主持婚禮,讓全天下都知道,你郭靖,永遠是我大蒙古帝國最榮耀的金刀駙馬!”
郭靖單膝跪地,雙手接過那柄沉甸甸的新金刀。
冰冷的刀鞘抵著掌心,卻彷彿有滾燙的血液在經脈中奔湧,燒得他渾身發燙。
他抬起頭,眼中再無絲毫迷茫,再無絲毫溫情,只剩下鋼鐵般的意志,以及凜冽刺骨的殺意。
“謝大汗!”
郭靖的聲音洪亮如鍾,迴盪在金帳之中:“郭靖定不辱命!不破襄陽,不誅趙賊,誓不還師!”
翌日,天剛矇矇亮。
蒙古大營之中,號角長鳴,聲傳百里。
旌旗蔽空,玄色的“蒙”字大旗,與郭靖的“郭”字帥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郭靖身著嶄新的玄色重甲,肩披紅綢,腰佩那柄成吉思汗親賜的盤龍金刀,立於點將臺之上。
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雙眸子掃過臺下,不怒自威。
點將臺下,十萬蒙古精銳鐵騎列陣以待。
拖雷、哲別、速不臺、木華黎諸將立於陣前,甲冑鮮明,氣勢如虹。
刀槍如林,寒光映日,馬蹄踏在草原上,發出沉悶的轟鳴,殺氣直衝雲霄。
連天邊的朝霞,都似被染成了血色。
郭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支虎狼之師,最後定格在南方的天際線。
那裡,是襄陽的方向,是趙志敬的所在,是他的復仇之地,也是他要奪回華箏的地方。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盤龍金刀,刀鋒直指南方,寒芒閃過。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聲怒吼:“目標,襄陽!誅趙賊,迎公主!”
“誅趙賊!迎公主!”
拖雷率先怒吼,聲震四野。
“誅趙賊!迎公主!”
哲別、速不臺緊隨其後,眾將齊聲高呼。
“誅趙賊!迎公主!”
“誅趙賊!迎公主!”
十萬鐵騎齊聲應和,聲浪如山崩地裂,似海嘯翻湧,撞在漠北的荒原上,震得飛鳥驚起,走獸奔逃。
這股怒吼,帶著草原霸主的威嚴,帶著十萬鐵騎的殺氣,更帶著郭靖那焚心蝕骨的復仇意志。
如滾滾雷霆,碾過草原,向著南方,席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