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終於完全沉入遠山背後,最後一抹金紅的光暈也被深藍色的暮靄吞噬。
草原的夜晚降臨,帶著大戰後死寂的寒意,與風中尚未散盡的血腥氣。
趙志敬選了一處背風的小丘凹地,附近有一條淺淺的溪流。
他將華箏放下時,動作依舊穩定。
但那件浸透鮮血、板結變硬的“血衣”摩擦發出的簌簌聲,卻格外刺耳。
還有他左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皮肉外翻,雖已止血,卻依舊猙獰。
這一切,都昭示著這三日來他經歷了何等慘烈的廝殺。
華箏雙腳落地,腿一軟,差點摔倒,連忙扶住一塊石頭。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有些空洞。
但比起最初的驚恐無助,此刻更多是一種劫後餘生的麻木,與深深的疲憊。
她看著趙志敬走到溪邊,沉默地蹲下。
他用未受傷的右手掬起冰涼的溪水,清洗臉上和手上的血汙。
水流很快染成淡紅,匯入溪中,向下遊淌去。
他沒有立刻處理傷口,而是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暮色中的草原。
片刻後,他身影消失在不遠的灌木叢後。
不多時,他回來了。
手裡拎著兩隻肥碩的旱獺和一隻不知名的野禽,腰間還彆著幾個用大片草葉包裹的、溪邊採來的可食塊莖。
生火,剝洗,架烤。
他的動作依舊熟練,只是左臂明顯有些僵硬不便。
但他只用單手配合牙齒和右腳,依舊利落地完成了這一切。
篝火燃起,橘紅的火焰跳躍著,驅散了些許寒意,也帶來了食物的香氣。
華箏蜷坐在火邊,抱著膝蓋,眼睛望著跳動的火苗,有些失神。
直到趙志敬將烤得金黃流油、香氣四溢的一條旱獺腿遞到她面前,她才如夢初醒。
“吃。”
他言簡意賅,聲音因長時間嘶吼廝殺而異常沙啞。
華箏接過,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她看著趙志敬也撕下一大塊肉,沉默地吃著。
火光映著他沾著水漬卻依舊殘留血痕的側臉,那道從眉骨斜劃至臉頰的淺傷已經結痂,讓他平添了幾分粗獷與悍厲。
他吃得很快,但並非狼吞虎嚥,而是一種高效地補充能量。
眼神依舊警惕地留意著四周的黑暗。
華箏小口咬著手裡的肉,味同嚼蠟。
她吃了幾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趙志敬的左臂。
那道傷口在火光下看得更加清楚,皮肉猙獰,雖然沒再流血,但顯然需要處理。
她忽然放下食物,起身走到自己的小包袱旁。
那是趙志敬最初帶她離開時,順手從她帳中捲走的幾件換洗衣物和少量貼身用品。
她翻找了一下,取出一件自己最柔軟的、棉布質地的素色內衫。
又拿出一個隨身的小銀壺,裡面裝的是草原上常用的藥油,由幾種草藥簡單萃取而成,是蒙古貴族出行的常備之物,能消毒止血。
她走到趙志敬身邊,跪坐下來。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敬哥哥……你的傷……我幫你包一下。”
趙志敬正在啃食的動作微微一頓,側頭看了她一眼。
火光下,她的眼睛有些紅腫,臉上還有未擦淨的塵土和淚痕,但眼神卻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種執拗。
他沒有拒絕,將剩下的肉放在一邊乾淨的葉子上,伸出了左臂。
華箏深吸一口氣,用銀壺裡的藥油小心地清洗傷口周圍已經乾涸的血痂和汙跡。
藥油刺激傷口,趙志敬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華箏的指尖卻在微微發抖。
她近距離看著這道可怕的傷口,想象著它是如何被鋒利的馬刀劈開皮肉,幾乎斬斷骨頭。
心口便一陣陣抽緊,鼻子發酸。
她強忍著,用牙齒配合右手,將自己那件柔軟的內衫撕成寬窄合適的布條。
然後極為小心地、一圈一圈,將趙志敬的傷口包紮起來。
她的動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異常仔細,生怕弄疼了他。
包紮完畢,她打了個不太標準的結。
看著那被白色棉布包裹起來的手臂,她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滴在趙志敬的手臂上,也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對不起……敬哥哥……都是因為我……”
她哽咽著,淚水決堤:“你才會受這麼重的傷……才會被這麼多人追殺……”
“我……我是不是你的累贅……”
“如果沒有我,你一定能更輕鬆地逃走……”
趙志敬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的臉。
又低頭看了看手臂上那不算專業,但透著小心翼翼的包紮。
還有那被淚水浸溼了一小片的布條。
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幾圈微瀾。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有些粗糲地抹去她臉頰上的淚水。
動作算不上溫柔,卻帶著一種明確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點傷,不算甚麼。”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語氣平穩:“你也不是累贅。”
他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沒有你,我來蒙古做甚麼?”
這話說得平淡,甚至有些理所當然。
卻讓華箏的哭聲驟然一滯。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怔怔地望著他。
是啊,他千里迢迢,單槍匹馬闖入龍潭虎穴,不就是為了她嗎?
如果沒有她,他根本不會陷入這無盡的追殺之中。
他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是他此行的目的,是他甘願浴血奮戰也要帶走的人。
這個認知,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華箏心悸動。
也讓她心中那份愧疚,奇異地轉化為了更深的依戀與決心。
“敬哥哥……”她喃喃道。
主動將臉貼在他未受傷的右手掌心裡,輕輕蹭了蹭,像只尋求安慰的小獸。
趙志敬任由她貼著,目光投向跳躍的篝火。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滅滅。
片刻後,他收回手,道:“吃完了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路。”
華箏用力點點頭,擦乾眼淚,重新坐回去。
這一次,她開始認真吃東西。
雖然依舊沒甚麼胃口,但她強迫自己吃下去。
她要儲存體力,不能真的成為敬哥哥的拖累。
飯後,趙志敬添了些柴,讓篝火更旺些。
華箏也確實累極了,身心俱疲。
她靠著身後的一塊大石,身上蓋著趙志敬那件殘破不堪、卻依舊能擋些風寒的血衣外套——他已經脫下,裡面還有一層勁裝。
望著篝火和篝火旁閉目養神的趙志敬,眼皮越來越沉。
“敬哥哥……”她迷迷糊糊地輕聲喚道。
“嗯?”
“我們……真的能逃出去嗎?”
這問題她問過,但此刻在睡意侵襲下,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次,聲音裡帶著朦朧的不安。
趙志敬睜開眼,看向她睏倦的小臉。
篝火為她蒼白的臉頰鍍上一層暖色。
“能。”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睡吧。”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
華箏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安心的弧度,終於沉沉睡去,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確認她熟睡後,趙志敬重新閉上雙眼。
卻不是休息,而是緩緩運轉起體內真氣。
九陽神功自丹田升起,如同冬日暖陽,溫煦而磅礴地流遍四肢百骸,重點滋養著左臂的傷口。
那霸道無比的至陽真氣,所過之處,受損的皮肉筋骨都在微微發燙。
彷彿有無數細微的暖流在修復著斷裂的脈絡,不僅加速著皮肉的癒合,更在潛移默化地強化著受損的筋骨脈絡。
先天功緊隨其後,真氣精純綿長,如涓涓細流。
不同於九陽的霸道,它更顯溫潤,細緻地修復著連日激戰對經脈造成的細微震傷與疲勞。
補充著最本源的元氣,讓他因廝殺消耗過度的內息,如同乾涸的河床被清泉浸潤,漸漸充盈起來。
而九陰真經的總綱,則如同最高明的調和大師。
將九陽的至陽剛烈、先天的至純綿長,完美地統合起來,陰陽互濟,龍虎交匯。
不再有絲毫相沖之感,三種截然不同的內功,在他體內匯成一股圓融如一的洪流。
使得他的內力運轉,比之三日之前,更加圓融如意,如臂使指。
心念微動,真氣便能瞬間抵達所需之處。
無論是剛猛無儔的爆發,還是陰柔綿長的滲透,皆可隨心轉換,毫無滯澀。
趙志敬心中一片澄明,內視著體內奔騰流轉的真氣,清晰地察覺到自身的變化。
這三日七戰,固然兇險萬分,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生死邊緣遊走,體力與精神消耗巨大。
但對他而言,這同樣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淬鍊與磨礪,是任何閉門苦修都無法比擬的機緣。
在數萬大軍的圍殺中,在無數高手的狙擊下,他必須時刻保持最高度的專注。
將每一分內力、每一招武學都運用到極致,不能有絲毫浪費與差錯。
每一次出矛,每一次揮刀,都要精準地找到敵人的破綻。
都要將內力的輸出控制在毫厘之間,多一分則浪費,少一分則可能喪命。
這種極端壓力下的實戰,如同最嚴苛的打磨,將他武學中的所有瑕疵,都一點點磨去。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幾種絕世內功的理解和運用,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九陽神功的“氤氳紫氣”護體之能,在無數次刀劍加身中得到了最有效的驗證和強化。
如今真氣運轉,體表便能自發形成一層無形罡氣,比之前更加凝厚。
先天功的“龜息真定”讓他在激戰中也能保持最冷靜的頭腦和最持久的耐力。
哪怕身陷重圍,心湖也不起半分波瀾。
而九陰真經的種種妙用,更是被他與自身武學不斷印證、融合。
那些晦澀的口訣,在一次次生死相搏中,終於化作了實實在在的戰力。
更重要的是劍法。
以矛代劍,以刀代劍,在生死搏殺的壓力下,他不得不將“全真劍法”的正大剛猛,與“古墓劍法”的奇詭飄忽強行融合。
往日裡,這兩種劍法理念相悖,一正一奇,一剛一柔,如同水火難以相容。
可在這三日的血戰中,為了活下去,為了護住背上的人,他硬生生打破了兩種劍法的壁壘。
每一次生死一線的交鋒,都是一次對劍法的重塑。
長矛刺出,既有全真劍法的堂堂之陣,又暗含古墓劍法的刁鑽角度。
彎刀劈落,既有古墓劍法的靈動詭譎,又帶著全真劍法的厚重力道。
兩種風格迥異的劍法,在他手中催生出那初具雛形,卻威力驚人的“玉女素心劍法”雛形。
這個過程,讓他對劍道的理解突飛猛進。
他終於明白,劍法無分正邪,無分剛柔,只看如何運用。
兩種風格迥異、甚至理念相悖的劍法,在他手中逐漸找到平衡與共鳴,正奇相生,剛柔並濟。
他雖未得“玉女心經”的內功配合口訣,但僅憑招式意境的融合與自身絕世內力的催動,已然展現出恐怖絕倫的威力。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出招速度、力量掌控、應變能力,都較之前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往日裡需要刻意思索的招式,如今已成本能。
敵人的動作在他眼中,似乎都慢了半拍,任何破綻都無所遁形。
若是此刻,再讓他與當世頂尖高手放對……
趙志敬的腦海中,閃過了洪七公那張總是帶著嬉笑怒罵、卻武功深不可測的老臉。
這位丐幫幫主,降龍十八掌剛猛天下第一,掌風所至,無人能擋,是中原武林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當初自己與他相遇,幾次生死相搏,都是勢均力敵,百招之內難分勝負,甚至隱隱落於下風。
但現在……
趙志敬的嘴角,在跳躍的火光陰影中,勾起一絲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若是現在的自己,再與洪七公交手。
只要有一劍(或一刀、一矛)在手,百招之內……不,或許根本用不了百招!
憑藉這已趨圓融的雄渾內力,憑藉這初步融合卻凌厲無匹的劍法,憑藉這三日血戰磨礪出的實戰本能。
他有絕對的把握,能將那個老乞丐頭子,斃於劍下!
這並非狂妄,而是基於自身實力飛躍後,一種清晰而冷酷的判斷。
連日殺戮帶來的疲憊,此刻彷彿被體內奔騰不息、愈發精純的內力所驅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神上的亢奮與健旺。
那是一種歷經血火淬鍊、突破自身瓶頸後,對整個世界、對自身力量都更具掌控感的強大自信。
他的狀態,前所未有的好。
夜色漸深,篝火漸弱。
趙志敬依舊盤膝而坐,如同入定的老僧,又如同蟄伏的兇獸。
體內真氣生生不息,迴圈往復,每一刻都在修復著傷勢,鞏固著提升,積蓄著力量。
華箏在他身旁熟睡,對這一切毫無所知。
她只夢見,敬哥哥帶著她,走過屍山血海,終於來到了一片安寧的、有花有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