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滅門的血腥氣息,彷彿被漢江的風一夜吹散。
至少,在趙志敬與穆念慈韓小瑩棲身的悅來客棧天字號房內,連日來只氤氳著一種微醺般的旖旎與溫馨。
白日裡,趙志敬並不急於離開這龍蛇混雜卻也繁華便利的襄陽城。
他彷彿真的只是攜美遊歷的富家公子,每日裡帶著穆念慈與韓小瑩流連於城中。
晨起,三人會在客棧臨江的雅座用早點。
推開雕花窗欞,漢江的風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水草與煙火氣息。
趙志敬總能點出最合兩女口味的餐食:給穆念慈的是溫潤滋補的冰糖紅棗粥,粥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配上幾樣精巧的江南點心,色澤鮮亮,香氣撲鼻;給韓小瑩的則是滋味更足的襄陽牛肉麵,紅油鮮亮,牛肉塊燉得軟爛,外加一碟爽脆的醬菜,解膩開胃。
他自己面前則是尋常的清粥小菜,卻總是先為兩女布好碗筷,指尖繞過白瓷碗沿,穩穩地盛好粥面,動作輕柔而自然。
“念慈,嚐嚐這個荷花酥,據說掌櫃是專門從杭州請來的師傅。” 趙志敬將一塊形如荷花、酥層分明的點心夾到穆念慈碟中,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手背,帶著淡淡的暖意。
“小瑩,這牛肉麵辣子夠勁,你定喜歡。”他又將拌好的面輕輕推到韓小瑩面前,目光掃過她清冷的眉眼,帶著幾分瞭然。
韓小瑩抬眼看他,嘴角微彎,露出一絲極淡的弧度:“你也吃,別隻顧著我們。”語氣是慣常的清冷,眼底卻有一絲暖意悄然流轉。
穆念慈則小口咬著荷花酥,酥皮簌簌落下,甜香在舌尖化開,她幸福得眯起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敬哥哥,真好吃。”
她悄悄瞥了一眼韓小瑩面前紅油誘人的面,指尖輕輕絞著帕子,小聲問:“小瑩姐,辣嗎?”
韓小瑩頓了頓,竟真的夾起一筷吹了吹,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將那清冷沖淡了幾分,遞到穆念慈嘴邊:“嚐嚐?”
穆念慈臉頰微紅,像熟透的蘋果,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就著韓小瑩的筷子嚐了一小口,頓時被辣得吐了吐舌頭,連忙端起手邊的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眉眼間卻帶著幾分俏皮。
韓小瑩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
趙志敬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只是含笑執起酒杯,淺抿一口,酒液清冽,入喉回甘,正如眼前這溫馨的光景。
飯後,或去城中最負盛名的綢緞莊、首飾鋪。
綢緞莊內綾羅綢緞琳琅滿目,色彩紛呈,陽光透過琉璃窗灑在布料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澤。
趙志敬出手闊綽,眼光也毒,為穆念慈挑選的多是鵝黃、淺粉、水綠等嬌嫩顏色,襯得她越發清麗可人,如同春日枝頭初綻的花苞;為韓小瑩選的則是玄色、深藍、絳紫等穩重或華貴的料子,或鑲銀絲,或繡暗紋,與她清冷的氣質相得益彰,宛如寒夜中獨自綻放的墨梅。
每每他親自為兩人挑選釵環,拿起一支白玉蘭簪在穆念慈髮間比劃,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髮絲,或是將一枚墨玉扳指套在韓小瑩指上端詳,感受著她指尖的微涼時,店鋪掌櫃和夥計無不屏息,既驚豔於兩位女子的容貌,更震懾於這白衣公子看似溫文卻不容置疑的氣度。
“敬哥哥,這支會不會太豔了?” 穆念慈對著一支嵌紅寶石的蝶戀花步搖有些猶豫,指尖輕輕觸碰著鮮紅的寶石,眼底帶著幾分不確定。
“你膚色白,壓得住。平日不戴,過節時點綴一下也好。”趙志敬語氣篤定,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已示意掌櫃包起。
另一邊,韓小瑩正對著一把鑲嵌寶石的華麗短匕皺眉,指尖劃過寶石的切面,語氣平淡:“太花哨了,不實用。”
“你原來的劍沾了血,煞氣重。這把匕首鋒利不輸,平時帶著把玩或防身,不惹眼。”趙志敬走過來,拿起匕首,手指撫過冰冷的刃身,傳來一陣寒意,又看看韓小瑩,目光落在她絳紫色的衣襟上,“配你那件絳紫色的新衣,正好。”
韓小瑩沉默片刻,終究沒再反對,只是耳根微微發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襟,心中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他連她新衣的顏色都記得這般清楚。
午後,有時會租一艘畫舫,泛舟漢江。
畫舫雕樑畫棟,艙內鋪著柔軟的錦墊,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江面,兩岸垂柳依依,偶有漁舟唱晚,意境悠遠。
趙志敬懶洋洋地靠在艙內軟榻上,一手隨意地搭在榻邊,閉目養神。
穆念慈依偎在他身側,為他剝著蓮子,指尖纖細靈巧,將蓮心輕輕剔除,偶爾將一顆清甜的蓮子喂到他嘴邊,眼底滿是溫柔。
韓小瑩則坐在窗邊,看著江景,手中拿著一卷不知從哪裡找來的雜書,江風拂動她的髮絲,幾縷碎髮垂在頰邊,神情寧靜而安然。
趙志敬的目光時而落在穆念慈認真的小臉上,時而飄向韓小瑩沉靜的側影,只覺得人生快意,莫過於此。
然而,平靜之下亦有微瀾。
兩個女子都深愛趙志敬,這份愛意熾熱而獨佔,即便預設了對方的存在,即便口稱“姐妹”,那份隱秘的競爭與小小的醋意,總在不經意間流露。
比如趙志敬若多誇了穆念慈一句“念慈今日這身衣裳真好看”,韓小瑩雖不會說甚麼,但接下來一整日,她的神情都會比平時更清冷幾分,或是練劍的時間會長一些,劍光凜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煩躁。
穆念慈心思細膩,很快便能察覺,便會惴惴不安,悄悄拉著趙志敬的袖子,指尖輕輕拽著他的衣料,小聲問:“敬哥哥,我是不是惹小瑩姐不高興了?”
趙志敬則往往笑著捏捏她的臉,指尖帶著暖意,轉頭去找韓小瑩,或許只是遞上一杯她愛喝的清茶,茶水溫熱,剛好入口,或是指著天邊雲霞說一句“小瑩,你看那片雲,像不像你那日使劍的某個招式?”,便能輕易化解那無形的冰層。
反之亦然。
若趙志敬與韓小瑩討論起武功心得,或是對某個江湖典故看法一致而相視一笑,談得投入了些,穆念慈便會感到被冷落,默默地坐到一邊,低頭擺弄衣帶,指尖絞著布料,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失落。
這時,趙志敬總會適時地停下話題,走到穆念慈身邊,或許只是摸摸她的頭,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來,問一句“念慈,餓不餓?聽說前面有家糖水鋪子不錯”,或是拿起她正在繡的一個荷包——她近日開始學著女紅,針腳尚且稚嫩,卻透著一股認真勁兒,認真地品評兩句,便能讓她重新展顏,甚至得意地瞥一眼韓小瑩,像只討到糖吃的小貓。
韓小瑩對此往往只是撇撇嘴,轉過頭去,但微微上翹的嘴角卻洩露了她並未真的生氣。
夜間回到客棧,是最為曖昧溫馨的時刻。
客房內點著一盞暖黃的琉璃燈,光線柔和,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映在雕花的牆壁上。
起初,穆念慈害羞,韓小瑩矜持,兩人都頗不自在,連落座都隔著一段距離。
但趙志敬自有手段。
他或許會讓人備上一桌小菜溫一壺酒,酒菜精緻,酒香醇厚,與兩女對酌閒談,說些江湖趣聞或自己早年修煉時的糗事,逗得穆念慈咯咯直笑,也讓韓小瑩眉眼間的清冷淡了幾分,慢慢化解尷尬。
又或許,他會讓兩女一同為他研墨鋪紙,看他寫字,他的字跡鐵畫銀鉤,自有一番氣勢,墨香瀰漫在房間裡,他順便品評兩句兩人的儀態字跡,自然而然地將兩人拉近。
燭光下,穆念慈為他輕輕捶腿,指尖力道適中,帶著少女的柔軟;韓小瑩則為他按摩肩頸,手法精準,帶著幾分習武之人的利落。
趙志敬閉目養神,卻能精準地握住韓小瑩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摩挲,感受著她指尖的微涼與薄繭,又睜開眼,對正認真捶腿的穆念慈溫柔一笑:“念慈,手痠不酸?過來歇歇。”
待穆念慈靠過來,他便伸出另一隻手攬住她,將她輕輕擁在懷中,鼻尖縈繞著她髮間的清香。
有時,兩女也會因小事“爭風”。
比如趙志敬沐浴後,長髮溼漉漉地披在肩頭,帶著淡淡的皂角香,穆念慈想幫他絞乾頭髮,韓小瑩卻已拿起了布巾。
“小瑩姐,讓我來吧。”穆念慈小聲說,指尖輕輕碰了碰布巾的一角。
“你力氣小,絞不幹容易著涼。”韓小瑩語氣平淡,卻已拿起布巾,走到趙志敬身後。
“我……我可以的。”穆念慈有些不服氣,臉頰微微鼓起。
趙志敬坐在中間,看著兩女一個臉紅一個清冷的模樣,不由失笑,抬手拿過布巾,隨意地擦了擦頭髮:“好了,我自己來。你們一個去幫我溫酒,一個去看看明日我們出城去鹿門山的馬車備好沒有,可好?”
兩女這才罷休,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移開視線,卻都乖乖按他說的去做,腳步輕快了幾分。
夜晚同榻而眠,起初更是界限分明。
趙志敬睡中間,兩女各睡一邊,背對著背,中間彷彿隔著楚河漢界,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但趙志敬總有辦法打破這僵局。
他可能會在半夜,先輕輕將睡得迷迷糊糊的穆念慈攬入懷中,她像只溫順的小貓,下意識地往他懷裡縮了縮,發出滿足的囈語;片刻後,又會轉身,手臂越過“界線”,將看似已睡著的韓小瑩也帶入懷裡。
韓小瑩身體會先是一僵,指尖微微蜷縮,隨即慢慢放鬆,最終將臉輕輕靠在他肩頭,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有時,他甚麼也不做,只是均勻地呼吸,但左右傳來的溫暖與淡淡馨香,便已讓他覺得無比饜足。
幾日下來,一種奇特的、只屬於他們三人的默契與“家”的氛圍,竟在這客棧的房間內滋生出來。
穆念慈會自然而然地幫韓小瑩梳一個複雜的髮髻,指尖靈巧地穿梭在她的髮絲間,插珠戴翠;韓小瑩也會在穆念慈練劍時出言指點幾句——趙志敬開始教她一些防身功夫,她的劍光雖顯稚嫩,卻透著一股韌勁。
她們一起為趙志敬挑選明日要穿的衣衫,指尖劃過布料,討論著顏色款式;一起商量去哪裡用膳,嘰嘰喳喳地像兩隻快樂的小鳥;甚至偶爾會聯手“對付”趙志敬——比如當他試圖逃避喝穆念慈精心熬製、味道卻有些奇怪的補湯時,兩女會一左一右,一個端碗,一個看著,眼神堅定,直到他苦著臉喝下,兩人才相視一笑,眼底滿是狡黠。
這一日黃昏,從鹿門山遊玩歸來,三人都有些倦意。
趙志敬靠在榻上,穆念慈和韓小瑩一左一右挨著他,一起看窗外襄陽城漸次亮起的燈火。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襄陽城的燈火倒映在漢江中,波光搖曳,如夢似幻。
“敬哥哥,我們……會一直這樣嗎?”穆念慈忽然輕聲問,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憧憬,指尖輕輕攥著趙志敬的衣袖。
韓小瑩也抬眼看向趙志敬,目光沉靜,卻也隱含同樣的疑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頭的布料。
趙志敬微微一笑,將兩女的手都握住,放在自己膝上,掌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目光望向窗外蒼茫的夜色,聲音平穩而充滿力量:“有你們在身旁,何處不是家?日後或許風雨更多,但只要我們三人同心,便沒甚麼過不去的坎。”
他轉頭,在穆念慈額頭印下一吻,溫柔而珍重,又側首,輕吻了一下韓小瑩的鬢角,帶著幾分安撫。
“早些安歇吧,明日帶你們去吃城東那家最地道的豆腐宴。”
兩女臉上都浮起紅暈,對視一眼,這次卻沒有立刻移開目光,反而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絲相似的、安定的柔光,像兩簇小小的火苗,溫暖而堅定。
她們依偎在趙志敬身側,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只覺得連日來的奔波、驚懼、彷徨,都被這襄陽城中尋常又不尋常的朝夕相處,熨帖成了踏實而甜蜜的暖意。
窗外,襄陽城華燈初上,江湖依舊風波險惡。
但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裡,趙志敬左擁右抱,享受著兩位絕色佳人毫無保留的愛戀與陪伴,指尖感受著兩女的溫度,心中一片滿足,只覺得自己費盡心思的籌謀,都值得了。
這溫柔鄉,或許也是英雄冢,但此刻的他,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