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前,此處山谷之中。
午後的陽光已帶上了塞外特有的蒼黃,傾瀉在這片背風的河谷裡。連日奔逃的江南七怪、全真七子與郭靖等人,正依託著幾塊巨石和稀疏的灌木進行短暫休整。
人困馬乏,氣氛沉鬱,警惕的目光不時掃向南方的來路。
突然,地面傳來了不同尋常的震顫——並非孤騎或小隊人馬所能引發,而是整齊劃一、沉渾有力,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雷。
眾人臉色驟變,齊齊起身,兵器在手,迅速結成防禦陣勢。柯鎮惡側耳傾聽,鐵杖重重頓地:“是大隊騎兵!人數極眾!”
朱聰面色凝重,羽扇也忘了搖動。
全真七子迅速交換眼神,馬鈺、丘處機等人真氣暗運,拂塵微揚,做好了最壞的準備。郭靖擋在師父們身前,擺出降龍十八掌的起手式,目視谷口方向,胸膛起伏。
蹄聲如潮,越來越近,隨即,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如同漫過山脊的烏雲,出現在河谷入口,迅速湧來,繼而沿著緩坡兩側展開。
那是清一色的蒙古精騎,皮袍鐵甲,腰佩彎刀,揹負強弓,人馬皆肅然無聲,唯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五千雙眼睛漠然俯視著谷中這小小一簇人,那股百戰之師凝聚的肅殺之氣,瞬間籠罩了整個河谷,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江南七怪心頭一沉,如此規模的騎兵在此出現,若是敵人,今日絕無幸理。全真諸子亦面色嚴峻,暗自估算著突圍的可能,答案令人絕望。
就在這劍拔弩張、空氣近乎凝固的剎那,蒙古軍陣中,一騎越眾而出。
馬上的騎士身著華麗的蒙古王公服飾,身形魁梧,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他先是掃了一眼谷中嚴陣以待的眾人,目光隨即落在人群中最前方那個高大憨厚的青年身上。
那個青年也正死死盯著他,臉上的戒備漸漸被一種難以置信的激動取代。
“郭靖安達——!”
那蒙古騎士猛地用生硬的漢話暴喝一聲,聲音裡滿是狂喜。他一夾馬腹,戰馬長嘶著衝下緩坡,直奔郭靖而來。
郭靖渾身一震,所有的緊張戒備瞬間化為巨大的驚喜,同樣用蒙古語高聲回應:“拖雷安達——!”
在江南七怪和全真七子驚愕的目光中,拖雷飛身下馬,與迎上前的郭靖重重撞在一起!兩人如同草原上嬉戲打鬧的幼狼重逢,毫無顧忌地熊抱,用力捶打著對方的後背,發出酣暢淋漓的大笑。
“拖雷安達!真的是你!你怎麼來了?”郭靖眼眶發熱,聲音哽咽。
“接到你的傳信,父汗立刻命我點齊最精銳的兵馬,日夜不停趕來接應!”拖雷用力拍著郭靖的肩膀,上下打量,“好安達,你沒事就好!這些就是你的師父們?還有這些道長?”
眼前這峰迴路轉的一幕,讓緊繃的氣氛驟然鬆弛。江南七怪面面相覷,隨即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朱聰搖著羽扇,搖頭晃腦:“原來是靖兒在蒙古的兄弟,拖雷王子!好傢伙,這陣仗可把老夫嚇了一跳。”
韓寶駒咧開大嘴:“嘿嘿,有這麼多厲害的騎兵兄弟在,看那姓趙的惡賊還敢不敢追來!”
柯鎮惡雖看不見,但聽得二人對話真情流露,又感知到周圍那令人安心的龐大兵勢,一直緊繃的嘴角也鬆弛下來,心中大定。有這五千虎狼之師護衛,趙志敬個人武功再高,也終究是血肉之軀,難以抗衡千軍萬馬。
全真七子見狀,也各自收起了真氣,神情緩和。丘處機撫須頷首,對馬鈺低聲道:“師兄,看來是無虞了。這位拖雷王子,乃是鐵木真大汗最器重的兒子之一,與靖兒情同手足。”
他眼中閃過思量,“鐵木真雄才大略,昔年我雲遊至漠北,曾為其診治頑疾,蒙其禮遇,賜號‘長春真人’。如今看來,蒙古勢大,我等或可隨之前往,一則護持靖兒周全,二則……或可為我教在漠北尋一傳播機緣。”
馬鈺微微點頭,道門雖超然,亦需順勢而為,眼下這確是一個觀察乃至結緣的契機。
眾人皆感安心之際,洪七公卻抱著胳膊,遠遠站在一旁,眉頭微皺。他生性灑脫不羈,遊戲風塵,最不耐煩官府規矩,對這等異族軍陣更是本能地感到疏離。
看到郭靖安全無虞,且有如此強援,他心中牽掛已去。他晃悠過來,在正與拖雷興奮敘話的郭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拍了一記。
“傻小子!”
郭靖連忙回頭,恭敬行禮:“七公!”
洪七公掏了掏耳朵,懶洋洋地道:“行了,看到你有這麼多‘安達’照應,老叫花我也就放心了。這地方規矩大,煞氣重,不合我胃口。”
他目光掃過那些沉默的騎兵,又看了看江南七怪和全真七子,嘿嘿一笑,“你們自有你們的緣法。我走啦!”
“七公,您……”郭靖有些不捨。
“囉嗦!”洪七公打斷他,神色稍正,“教你的功夫,別撂下!降龍十八掌至剛至猛,最需要水磨工夫和一顆堅實的心!記住了沒?以後碰上麻煩,就用這功夫揍他丫的!”
說罷,也不等郭靖回答,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青煙般掠過河谷亂石,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山樑之後,灑脫至極,說走就走。
洪七公離去,全真七子卻並未隨之而動。丘處機對馬鈺道:“師兄,我等既已至此,不妨隨拖雷王子與靖兒一同前往漠北。一則全了與靖兒的情誼,護持周全;二則,鐵木真大汗處,或可論道一番,亦是我道門機緣。”
馬鈺沉吟片刻,看著眼前兵強馬壯的蒙古騎兵,又思及中原如今紛亂局勢,終於緩緩點頭:“便依師弟之言。順勢而為,觀天之道。”
至此,谷中氣氛已截然不同。拖雷指揮兵馬安排紮營、警戒,並熱情邀請江南七怪與全真七子同行。
有了這鐵騎護衛,眾人多日顛沛帶來的疲憊彷彿都被驅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鬆與希望。
只有被點中穴道、縛住雙手安置在一旁岩石邊的穆念慈,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冷眼看著郭靖與拖雷的親熱,看著江南七怪如釋重負的欣慰,看著全真七子與拖雷王子禮儀性的交談,看著洪七公毫不留戀地離去,唇角始終掛著一絲冰冷的譏誚。
這就是中原武林所稱道的俠義正道?被趙志敬一人逼得狼狽北竄,如今見了異族的刀兵,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靠攏過去,臉上那放鬆與盤算的神情,何其刺眼!他們可還記得自己是宋人?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沉默而剽悍的蒙古騎兵,心中毫無懼意,只有更深的鄙夷與一絲孤獨的驕傲。
她的敬哥哥,是敢於孤身涉險,劍指蒙古大汗,於萬軍之中踐行心中信念的真豪傑、大英雄!而這些人……不過是些苟且求全、甚至意圖借勢之輩!
一股熱血伴隨著決絕的信念湧上心頭。她用力掙了掙身後的繩索,手腕傳來刺痛,卻讓她的眼神更加清亮堅定。
敬哥哥,你放心,念慈雖落入敵手,也絕不讓這些卑劣之徒,拿我來威脅你分毫!我等你,若等不到……
她微微昂起頭,望向南方蒼茫的來路,眼中氤氳起水光,又被硬生生逼了回去,只剩下無比的思念與剛烈。
天邊的雲層更厚了,風穿過河谷,帶著草原邊緣特有的塵土與草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