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小瑩這番擲地有聲、撕破“正道”虛偽麵皮的痛斥餘音未絕,她站在趙志敬身邊,胸中激盪著前所未有的悲憤與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看著對面那些曾經熟悉、此刻卻面目可憎的臉孔,她知道,最後一絲牽扯也斷了。
沒有猶豫,韓小瑩猛地伸手,“嗤啦”一聲清脆裂帛之響,竟將自己水藍色勁裝的一角衣襬狠狠撕下!
布料在她手中微微顫抖,~如同她此刻激烈的心跳,卻又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果決。
她將那片殘布用力擲向江南七怪的方向,布片在空中劃過一個弧線,輕飄飄地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柯鎮惡!朱聰!韓寶駒!南希仁!全金髮!還有靖兒!”
韓小瑩的聲音清晰而冰冷,不再有絲毫溫度,目光一一掃過他們,最後落在郭靖痛心疾首的臉上,“你我相識數十載,兄妹相稱,師徒名分,今日……便到此為止!”
“自此刻起,我韓小瑩與江南七怪,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韓小瑩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過往數十年的羈絆與壓抑全部吐出,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決然轉身,面向趙志敬。
她仰起臉,那張猶帶淚痕卻綻放出驚人光彩的秀麗臉龐上,寫滿了不顧一切的堅定。
她當著天下英雄的面,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趙公子!從今日起,我韓小瑩便是你的女人!”
“生,是你趙家的人;死,是你趙家的鬼!”
“此心此身,絕無更改!”
“蒼天可鑑,后土為證!”
這誓言,石破天驚!
遠比方才的辯駁更加直接,更加徹底,也更加的……驚世駭俗!
一個曾是正道標杆的知名女俠,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師門、兄長決裂,公然宣佈委身於一個江湖公認的“魔頭”、“淫賊”!
這不僅是對江南七怪的背叛,更是對整個江湖倫理秩序的悍然挑戰!
“韓——小——瑩!!!”
柯鎮惡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目不能視的雙眼彷彿要流出血淚!
他最後的期望,最後的“挽救”可能,隨著這聲宣言和那片飄落的衣角,徹底粉碎!
巨大的憤怒、恥辱與一種被徹底背叛的痛楚,淹沒了他。
“孽障!不知羞恥的賤人!我殺了你!!”
丘處機更是暴怒如狂,韓小瑩的宣言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全真教臉上,甚麼“忍辱負重”,甚麼“贖罪佳話”,全都成了笑話!
他再也顧不得甚麼高人風範,長劍一振,殺意沖天,第一個疾撲而上,目標直指韓小瑩!
“先殺了你這自甘墮落的妖女,再除魔頭!”
孫不二亦是尖聲厲喝:“敗壞江湖正道風氣,玷汙俠名,留你不得!”
她拂塵一擺,緊跟著丘處機出手,招招狠辣,直取韓小瑩要害。
江南七怪這邊,朱聰眼中閃過狠毒,韓寶駒、南希仁怒喝連連,郭靖更是悲憤交加,哭喊著“韓師傅你糊塗啊!”,幾人雖傷未愈,但此刻被極致的憤怒和一種“清理門戶”的瘋狂驅使,竟也不顧一切地跟著衝了上來!
他們的目標出奇地一致——先殺“叛徒”韓小瑩,以雪奇恥大辱!
剎那間,劍光、拂影、鞭風、掌力、扁擔……裹挾著滔天的恨意與殺氣,如同狂風暴雨般向剛剛發出驚世宣言的韓小瑩席捲而去!
那架勢,竟是要將她立斃當場,彷彿殺了她,就能抹去這份讓他們無法承受的恥辱。
韓小瑩面對這熟悉的武功、熟悉的兄長們猙獰的面孔,心中最後一絲對舊情的眷戀也化為冰寒。
她自知武功不敵,卻倔強地挺直脊樑,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死亡,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弧度——至少,她是以趙志敬女人的身份死去。
然而,死亡並未降臨。
就在諸般攻擊即將加身的電光火石之間,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擋在了韓小瑩身前。
是趙志敬!
他甚至連劍都未拔,只是簡簡單單地一拳平推而出!
這一拳,看似樸實無華,卻彷彿蘊含著排山倒海、掌控乾坤的偉力!
拳風過處,空氣發出低沉的嗚咽,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淡金色罡氣牆轟然浮現!
“轟轟轟轟——!!”
一連串沉悶如雷的巨響炸開!
丘處機凌厲的劍光撞在罡氣牆上,瞬間寸寸碎裂,長劍脫手,吐血倒飛!
孫不二的拂塵絲寸寸斷裂,如遭雷擊,踉蹌後退!
江南七怪和郭靖的攻擊更是如同蚍蜉撼樹,甫一接觸那罡氣牆,便如撞上銅牆鐵壁,韓寶駒金鞭再次扭曲脫手,南希仁扁擔震飛,朱聰、全金髮口噴鮮血,郭靖的降龍掌力被反震回來,傷上加傷,慘叫著跌倒在地!
僅僅一拳!
輕描淡寫的一拳!
衝上來的丘處機、孫不二,以及江南七怪諸人加上郭靖,全部如同被狂風掃落的樹葉,吐血倒飛,重重摔落在數丈之外,個個面如金紙,氣息萎靡,顯然內腑已受重創,短時間內再無再戰之力!
趙志敬緩緩收回拳頭,負手而立,青衫在勁氣餘波中微微拂動。
他目光冰冷地掃過地上掙扎呻吟的眾人,最後落在被他護在身後、安然無恙的韓小瑩身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與宣告,清晰地傳遍全場:
“我的女人,也是你們能動得的?”
短短十字,斬釘截鐵,睥睨天下!
韓小瑩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的是趙志敬挺拔如山的背影,聽到的是他那句霸道絕倫卻讓她心尖發顫的“我的女人”。
劫後餘生的恍惚、對兄長們最後出手的冰冷失望、以及被如此絕對而強勢地保護的震撼與洶湧情感交織在一起,化為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一次,不再是羞憤的淚,而是混合著感動、依賴與徹底淪陷的複雜熱流。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抓住了趙志敬背後的衣襟,彷彿抓住了此生唯一的依靠和歸宿。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的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隨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譁然,如同海嘯般轟然爆發開來!
人群裡不知是誰倒抽了一口涼氣,聲音尖利得刺破了凝滯的空氣,緊跟著,無數驚呼和議論聲便如同沸水般炸開。
“一拳!只是一拳!我的老天爺!”
一個滿臉虯髯的漢子猛地瞪大了雙眼,手裡的酒葫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酒水濺了滿腳,他卻渾然不覺,伸手指著場中負手而立的青衫身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臉上寫滿了見了鬼神般的驚駭。
“丘處機真人!孫不二真人!還有江南七怪!這麼多人聯手……竟然被他一拳全打吐血了?!”
一個白面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失聲尖叫,手裡的摺扇啪地掉在地上,他慌忙彎腰去撿,指尖卻抖得厲害,連扇面都捏不住,目光死死黏在地上癱成一片的眾人身上,滿眼的難以置信。
“這……這趙志敬的武功到底高到了甚麼地步?!這還是人嗎?!”
一個老道倒捋著花白的鬍鬚,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鬍鬚被他硬生生扯斷了好幾根,疼得齜牙咧嘴,卻依舊死死盯著趙志敬,眼神裡滿是敬畏與恐懼交織的複雜光芒。
“他剛才說甚麼?‘我的女人’!他承認了!韓小瑩真的成了他的人!”
一個穿紅著綠的少婦捂住了嘴,驚呼聲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顫音,她身邊的女伴也跟著咋舌,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與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豔羨。
“韓女俠……不,韓小瑩她……她真的當眾宣佈了!還割袍斷義!這……這簡直是驚世駭俗!”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連連跺腳,痛心疾首地嘆著氣,手裡的柺杖狠狠戳著地面,震起一片塵土,臉上滿是“世風日下”的憤慨。
“嘖嘖,想不到‘越女劍’韓小瑩,竟有如此剛烈決絕的一面!為了這趙志敬,連幾十年的兄妹情分和俠女名聲都不要了!”
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擠眉弄眼,湊在同伴耳邊低語,聲音不大,卻足夠周圍人聽得一清二楚,語氣裡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玩味。
“你看她剛才那樣子,閉眼等死,分明是心意已決!這趙志敬到底有甚麼魅力?!”
一個年輕的江湖客撓著頭,滿臉困惑地看向身邊的前輩,眼裡滿是迷茫,彷彿怎麼也想不通,一個聲名赫赫的俠女,為何會如此義無反顧地投向“魔頭”的懷抱。
“甚麼魅力?武功高強,年輕英俊,關鍵時候還能如此霸道護短!哪個女人抵得住?要我我也……”
一個紅衣姑娘臉泛紅暈,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不可聞,卻被旁邊的女伴狠狠掐了一把,她頓時漲紅了臉,嗔怪地瞪了對方一眼,眼裡的羞赧卻藏不住。
“呸!不知廉恥!不過……這趙志敬護起女人來,倒是真有點……”
一個黑臉大漢啐了一口,滿臉鄙夷地罵道,可話到嘴邊,卻又頓住了,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遲疑,眼神瞟向場中那道挺拔的背影,竟隱隱透出一絲佩服。
“江南七怪這次臉丟到姥姥家了!妹妹跟人跑了,還被打成重傷……”
一個瘦高個的漢子抱著胳膊,幸災樂禍地嗤笑一聲,引得周圍幾人紛紛附和,議論聲裡滿是嘲諷。
“全真教也是顏面掃地啊!丘處機和孫不二聯手,被人家一掌掃飛!”
另一個漢子高聲接話,聲音洪亮,故意讓不遠處的全真弟子聽得一清二楚,看著那些弟子鐵青的臉色,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完了完了,正道這次算是徹底栽了!洪七公老前輩怕是也……”
一個老江湖搖著頭,滿臉唏噓地長嘆一聲,話沒說完,卻被身邊人狠狠拽了拽衣袖,他頓時噤聲,不安地看向洪七公的方向,眼裡閃過一絲懼意。
……
眾人的議論聲沸反盈天,喧囂得幾乎要掀翻整個場子。
有人捶胸頓足,有人拍手稱快,有人滿臉憤懣,有人眼露痴迷。
那一聲聲驚歎、斥責、豔羨、嘲諷,交織成一片嘈雜的聲浪,充斥著難以置信的震撼、對趙志敬武功的深深恐懼、對韓小瑩抉擇的複雜感慨,以及對江南七怪、全真教境遇的幸災樂禍或兔死狐悲。
陽光斜斜地灑在場中,趙志敬青衫獵獵,韓小瑩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兩人的身影在一片狼藉中顯得格外挺拔。
那絕對的實力和決絕的態度,如同一道驚雷,徹底顛覆了在場許多人對“正邪”、“名節”、“情義”的固有認知。
江南七怪眾人癱倒在地,聽著周圍的議論,看著不遠處緊緊依偎在趙志敬身後、彷彿找到真正歸宿的韓小瑩,再感受著體內翻江倒海般的劇痛,個個面若死灰,眼中最後的光彩都熄滅了。
柯鎮惡仰天無言,鐵杖脫手;朱聰面如槁木;韓寶駒、南希仁等黯然垂首。
郭靖更是趴在地上,拳頭無力地捶打著地面,淚水混合著血水,發出痛苦的嗚咽。
全真七子中,馬鈺、王處一等人連忙上前扶起重傷吐血的丘處機和孫不二,喂服丹藥,臉上亦是灰敗不堪。
他們本欲清理門戶、維護正道尊嚴,卻不料一敗塗地,連帶著門中兩大高手當眾受此重創,顏面盡失。
丘處機兀自不甘地瞪著趙志敬和韓小瑩,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有胸口劇烈的起伏。
洪七公站在原地,手中的翠玉竹棒似乎都沉重了幾分。
他看著重傷倒地的眾人,看著決然站在趙志敬身後的韓小瑩,再看看那個負手而立、彷彿天下無人可堪一敵的青衫男子,最終,所有複雜的心緒,只化作一聲沉重無比、充滿了無力與滄桑的悠長嘆息:
“唉——!”
這聲嘆息,彷彿道盡了正道此番行動的徹底失敗,道盡了江湖風波的詭譎難測,也道盡了他這位絕頂高手面對如此局面的深深無奈。
事已至此,再戰無益,徒增傷亡。
今日之局,勝負已分,而且分得如此徹底,如此讓人難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