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朱聰手中的匕首寒光閃閃，丘處機的喝彩與眾人嘈雜的附和聲浪甚囂塵上，局面似乎完全倒向“正義”一方時，一個誰也沒預料到的變故發生了！
只見一直沉默站在江南七怪隊伍後方，臉色蒼白、眼神掙扎的韓小瑩，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猛地一咬銀牙，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趙志敬、穆念慈和朱聰身上時，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從側後方衝出，手中長劍挽起一朵劍花，口中卻發出一聲與其凌厲動作不甚相符的、略顯刻意的清叱：“趙志敬！看劍！”
這一劍，刺向的正是背對著她、全神貫注於前方穆念慈處境的趙志敬後心！
看似兇狠，但在真正高手眼中，無論是出劍的角度、速度，還是那聲提前的呼喝，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更像是通知，而非偷襲。
趙志敬雖因穆念慈被挾而心緒激盪，但絕頂高手的本能猶在。
聽到背後風聲與喝聲，他幾乎想也不想，體內的先天功內力自然反應，身形微側，反手便是一記大伏魔拳法中的“擒拿式”，精準無比地扣向襲來的手腕。
他甚至已準備好承受劍鋒劃傷的代價，也要先制住這個背後的襲擊者。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韓小瑩這看似凌厲的一劍，在中途力道竟莫名一滯，劍尖微偏，非但沒有刺向他要害，反而將她持劍的右腕空門大露，幾乎是“主動”遞到了趙志敬擒來的手掌之中！
更讓趙志敬瞳孔微縮的是，在兩人肢體接觸的剎那，他分明看到韓小瑩眼中閃過一抹極快的、複雜的情緒——決絕、歉疚，甚至還有一絲……解脫？
“嗯？！”趙志敬心中電光火石般閃過數個念頭，雖不明所以，但眼前這送上門來的“人質”和稍縱即逝的脫身機會，他豈會錯過？
當下毫不猶豫，五指如鐵鉗般瞬間扣死了韓小瑩的脈門，內力一吐，震落她手中長劍，同時手臂一攬，已將她纖細卻矯健的身軀牢牢制在身前，另一隻手則虛扣在她咽喉之處！
“七妹！”
“小瑩！”
韓小瑩這“失手”被擒的舉動，快得幾乎令人以為是錯覺。
但趙志敬何等人物，電光火石間，他心中雖掠過一絲驚疑與不解——這女子為何如此？
但眼下情勢危急，容不得他細想。
一個現成的人質，總好過沒有！
“砰！”趙志敬順勢一拳，拳風裹著大伏魔拳法的剛猛勁力，將再度欲要搶攻上來的洪七公稍稍逼退半步，隨即手臂一緊，愈發將韓小瑩牢牢制在身前，手指精準扣住了她頸間的咽喉要穴，指尖能清晰觸到她頸側微弱的脈搏跳動。
“洪七公！住手！”趙志敬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換人！用她，換穆念慈！”
洪七公身形一頓，目光掃過被趙志敬挾持的韓小瑩——她面色蒼白如紙，唇瓣緊抿，卻偏偏閉口不言，只垂著眼簾，不知在想些甚麼；再瞥向另一側被朱聰所制的穆念慈，那姑娘正滿眼焦急地望著這邊。
洪七公臉上頓時露出明顯的慍怒與無奈，他生平最恨牽連婦孺，此刻局面卻演變成雙方各持一人質，這架還如何打得下去？
他重重哼了一聲，鼻孔裡噴出兩道白氣，終究還是依言退開數步，但周身那股降龍十八掌的剛猛氣機，依舊牢牢鎖定趙志敬，半點不敢放鬆，生怕他趁機暴起傷人。
“換人？”不等趙志敬與洪七公進一步交涉，一個嘶啞卻斬釘截鐵的聲音驟然響起，正是江南七怪之首柯鎮惡。
他雖目不能視，一雙耳朵卻比常人靈敏百倍，場中動靜早已聽得一清二楚。
只見他手中鐵杖重重一頓地面，“篤”的一聲悶響，石屑飛濺，厲聲道：“休想！趙志敬，你奸猾似鬼，誰知道你打甚麼鬼主意？放了七妹，我們或許還能留穆念慈一條活路！否則，今日便讓這與你相好的女娃，一同為我六弟張阿生，還有諸多死在你手上的好漢陪葬！”
柯鎮惡的斷然拒絕，像一塊巨石砸進沸騰的油鍋，讓本就緊張的氣氛陡然又緊繃了幾分，連周遭的空氣都似凝固了。
“大哥！”韓寶駒急得直跺腳，一雙銅鈴大眼死死盯著被趙志敬扣住咽喉的七妹，臉上肌肉不住抽搐，連說話都帶了顫音，“那可是七妹啊！怎能不換？”
南希仁也往前踏出一步，黝黑的臉上滿是凝重，沉聲道：“換人，穩當。”
短短三個字，卻代表了他的立場——自家妹子的性命，比甚麼都重要。
全金髮、挾持著穆念慈的朱聰也一同看向柯鎮惡，眼神裡滿是懇求與認同，顯然對於用韓小瑩交換穆念慈，他們內心早已傾向於同意，畢竟那是從小一同長大的自家七妹，豈能眼睜睜看著她送命？
然而，柯鎮惡那張黝黑嚴厲的臉龐上，卻沒有絲毫鬆動的跡象。
他“看”向朱聰的方向，雖目不能見，卻似能精準捕捉到二弟的位置，冷冷道：“二弟，拿穩你的匕首！這姓趙的最是詭計多端，今日若鬆了手，他日必成大患，萬萬不可信他！
七妹……”他頓了頓，聲音裡添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冷酷，“身為江南七怪之一，早該有以身殉道的覺悟！我等行走江湖，‘義’字當先，豈能為一己之私，放虎歸山？”
這番話，說得冰冷刺骨，卻也將江南七怪“義字當先、不惜己身”的招牌狠狠擺了出來，堵死了自家兄弟可能出現的所有軟弱。
被趙志敬制在身前的韓小瑩，將大哥這番絕情話語聽得一字不落，嬌軀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她心中最後一絲對兄長們的期待，如同被寒風撲滅的燭火，徹底湮滅，只剩下無盡的冰涼與自嘲——原來，在所謂的“大義”和“復仇”面前，自己這個從小被他們護著長大的七妹，也不過是可以權衡、可以犧牲的籌碼。
她甚至感到一絲莫名的解脫，這樣也好，徹底斷了那點可笑的、期盼兄長們會為她妥協的念想。
她緩緩閉上眼，不再看向兄長們的方向，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心中五味雜陳，卻奇異地對身後那隻挾持著自己的手臂，對那個本該是“仇敵”的趙志敬，減少了幾分恐懼。
全真七子見江南七怪內部已然起了分歧，一個個都樂得作壁上觀，反正眼下局面於他們無害，倒要看看柯鎮惡如何收場。
丘處機更是往前一步，對著柯鎮惡拱手，冷聲道：“柯大俠所言極是！對付趙志敬此等奸惡之徒，絕不能有半分妥協！韓女俠素來深明大義，想來也能理解諸位兄長的苦心！”
這話看似是在褒揚韓小瑩，實則是將她牢牢架在了“大義”的火上烤，讓她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馬鈺、王處一等其餘六子則默然不語，雖覺丘處機這話有些不近人情，卻也沒開口反駁——此刻他們心中，更關心的是如何藉著這場亂局，最終拿下趙志敬，奪回重陽祖師的先天神功。
郭靖站在人群中，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場中兩位被挾持的女子——一邊是自幼照顧他、待他如親子的七師傅韓小瑩，一邊是他早已定下婚約、情投意合的念慈妹子，無論哪一方受到傷害，都是他難以承受的痛。
他忍不住往前衝了兩步，大聲喊道：“趙志敬！你快放了七師傅！我們……我們保證，絕不傷害念慈妹子！你快放了她！”
可這聲保證，在如今劍拔弩張、群情洶湧的局面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覺得沒有底氣，話音未落，便被周圍的喧囂聲淹沒。
而更讓趙志敬心頭沉重的是，就這麼片刻對峙的功夫，村口、外圍的樹林裡，影影綽綽又出現了更多聞訊趕來的江湖人士！
粗粗望去，人頭攢動，人數已近兩百，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般將牛家村這小小廢墟圍得水洩不通，連只蒼蠅都難飛出去。
那些人的目光，或貪婪、或興奮、或畏懼，密密麻麻交織在他身上，如同看著一座行走的金山，又像是盯著一本活的武功秘籍——人人都想從他身上撈點好處，或是搶得機緣，或是分得“除奸”的功勞。
喧囂聲、議論聲、兵刃出鞘的“嗆啷”聲嗡嗡作響，匯聚成一股無形卻巨大的壓力，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趙志敬快速掃視四周，目光如電，心念更是轉得飛快。
他體內的先天功雖神妙無窮，能自行運轉恢復內力，可先前與洪七公這等絕頂高手全力周旋了許久，又經歷了連番大戰，內力消耗已然不小，至少去了三四成，此刻丹田內只剩六成不到的功力。
這般狀態下，若是還執意要帶走穆念慈，一旦再被洪七公纏上，加上週圍這群虎視眈眈、隨時可能一擁而上的烏合之眾，還有全真七子、江南六怪這些仍有一戰之力的對手……他或許能憑著先天功和大伏魔拳法拼死殺出重圍，但必定會身受重傷，甚至可能就此栽在這裡，落個身死道消的下場——這絕不是他想要的。
趙志敬的目光，穿過人群，迅速與遠處被朱聰挾持的穆念慈投來的視線交匯。
在穆念慈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眸中，他清晰地讀到了決絕、催促，還有那未曾說出口的、讓他“快走，別管我”的無聲吶喊。
穆念慈甚至還對著他微微搖頭，眼神裡滿是焦急與懇求，彷彿在告訴他，不要為了她，葬送了自己。
一瞬間，所有的利弊權衡，已然在趙志敬那精於計算的腦海中清晰浮現。
他確實喜愛穆念慈，喜愛她的溫柔依戀，喜愛她的體貼入微，也迷戀她的美貌身段，和那份獨有的嬌羞婉轉。
但這份喜愛，遠遠不足以讓他冒著隕落的風險，在如此絕境下強行帶她一起走。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他活著，以他的武功和智謀，將來總有機會找到江南七怪和全真教，救回穆念慈；可若是此刻強行帶上她，以眼下的局勢，大機率是兩人一同陷在這裡，最終落個同歸於盡的下場。
取捨，只在剎那之間。
趙志敬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微光，那微光裡，似有一縷對穆念慈的歉疚，有對未能帶她一同脫身的遺憾，但僅僅一瞬，便被更濃重的冰冷與決斷所覆蓋。
他對著穆念慈的方向，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那點頭極輕，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彷彿是一種“他日必來救你”的承諾，又像是一種無奈的告別。
隨即，趙志敬猛地抬頭，胸膛微微挺起，目光如冷電般掃過柯鎮惡、丘處機等人，聲音陡然灌注內力，如同驚雷般清晰傳遍全場，每一個字都帶著極致的嘲諷與鄙夷：“好一個江南七怪！好一個全真教！好一群自詡俠義的英雄好漢！仗著人多勢眾，以多欺少，挾持弱質女流為質，如今更是連自家義妹的性命都可以棄之不顧，也要行此卑鄙齷齪之事！今日趙某算是徹底領教了，何為江湖大義，何為名門正派的嘴臉！哈哈，真是可笑，可悲，可嘆！”
趙志敬的笑聲洪亮，卻帶著說不出的淒厲，笑罷，笑聲驟然一收，語氣瞬間轉為森然，滿是冰寒的威脅：“我趙志敬在此對天立誓！日後穆念慈若少了一根頭髮，受了半點委屈，他日必讓你們江南七怪、全真七子，還有在場所有參與此事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從今往後，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最後，趙志敬又深深地看了穆念慈一眼，那眼神裡意味難明，有不捨，有決絕，還有一絲旁人看不懂的複雜。
下一刻，他再不猶豫，手臂猛地收緊，牢牢箍住韓小瑩的腰肢——觸手之處，只覺她腰肢纖細柔軟，彷彿一折就斷，卻又隱隱透著幾分常年習武練就的韌勁，絕非尋常柔弱女子可比。
他低喝一聲：“走！”
話音未落，趙志敬的身法已展動到極致，身形如一縷青煙，又似鬼魅般飄忽，更像振翅騰空的鷹隼，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他竟是不管不顧，徑直朝著人群相對較少、且輕功高手不多的西北角猛衝而去！
衝勢之中，他始終將韓小瑩擋在身前作為肉盾，另一隻手則揮拳開道，大伏魔拳勁力盡數勃發，拳風呼嘯，當先幾個試圖上前阻攔的江湖人士，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便被拳風掃中，頓時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骨骼斷裂的“咔嚓”聲與淒厲的慘叫聲同時響起，瞬間在人群中砸開一個缺口！
“攔住他！別讓他跑了！”
“快追！不能放虎歸山！”
“小心韓女俠！別傷了她！”
驚呼聲、怒喝聲、提醒聲驟然炸響！
洪七公反應最快，身形一動，便如離弦之箭般欲要追擊，可目光觸及被趙志敬擋在身前的韓小瑩，終究還是投鼠忌器，生怕自己的降龍掌力誤傷了她，掌勢稍一遲疑，便慢了半拍——就是這半拍的功夫，趙志敬已挾著韓小瑩衝出了十餘丈遠！
全真七子、江南七怪也急忙提氣欲追，可週圍人群擁擠，你推我搡，一時之間哪裡能展開身形？
只能眼睜睜看著趙志敬的身影越來越遠。
朱聰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的匕首，刀鋒更貼近穆念慈的脖頸，可當他看向穆念慈時，卻見她正怔怔望著趙志敬消失的方向，兩行清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眼中非但沒有多少被拋棄的怨恨，反而滿是擔憂，甚至還透著一絲……釋然？
朱聰心中莫名一堵，握著匕首的手竟有些發軟，再也下不去手。
就這麼短短几個呼吸的工夫，趙志敬的身影已然越跑越遠，最終沒入村外更深的荒林與漸濃的暮色之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很快便消失不見。
原地，只餘下滿地狼藉、驚魂未定的眾人，還有被點住穴道、動彈不得的穆念慈——她依舊望著趙志敬消失的方向，淚流滿面，嘴角卻奇異地含著一絲欣慰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