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敬最後一絲冷笑斂去,再不多言。
身形忽如老樹盤根般定在原地,雙臂自下而上緩緩抄起,掌心朝天,竟真的擺出了那套江湖上三歲孩童都能比劃兩下的太祖長拳起手式——“雙抄封天”!
那姿勢當真是樸實無華到了極致,手臂起落間不見半分花哨,手肘微屈、掌指併攏,連指尖繃直的弧度都帶著幾分田埂間莊稼把式揮鋤頭的土氣,看得圍觀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笑,暗道這全真逆徒怕不是急瘋了,竟拿入門粗淺功夫來丟人現眼。
然而,這笑聲還未消散,異變陡生!
當趙志敬那“雙抄封天”的拳勢徹底展開的剎那,他周身的空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驟然凝固。
一股拳意如沉睡的山嶽般猛然甦醒,先是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讓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轉瞬之間,那凝重之下又竄起一股暴戾的爆裂感,像是堆在山巔的滾石,只需一絲外力,便要崩裂而下,將天地都砸個粉碎!
“喝!”
一聲沉喝自趙志敬喉間滾出,不高,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他左腳猛然踏出,腳尖點地的瞬間,青石板鋪就的地面竟“咔嚓”一聲裂出細紋,細微的震顫順著腳掌蔓延開去,連數丈外圍觀者的靴底都能覺出幾分麻意。
便是這一步踏出的同時,他雙臂已如出膛炮彈般向前直劈——正是太祖長拳裡最基礎的“衝步雙掌”,招式簡單得連全真三代弟子都練到了骨子裡。
可此刻由趙志敬使出,卻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雙掌劈出的軌跡上,空氣被硬生生撕開,竟捲起“嗚嗚”的呼嘯,到了中途,那呼嘯陡然變調,化作“嘭”的一聲沉悶音爆,掌風所及之處,地面的沙塵都被吹得向後倒卷,形成兩道肉眼可見的氣浪,直撲天罡北斗陣天樞位的馬鈺!
那掌力哪還是甚麼基礎拳法?
分明是將全身內力凝於雙掌,化作了能開山裂石的重錘,掌未至,馬鈺已覺眉心刺痛,彷彿有柄無形的巨斧正劈向自己的面門,連衣袂都被掌風激得向後狂舞!
全真七子臉色齊齊劇變,心頭更是如遭重錘般劇震——這掌力,已遠超江湖一流高手的範疇!
馬鈺不敢有半分怠慢,急忙低喝:“結陣!”
話音未落,丘處機、王處一等人已同時動了。
七人足尖點地,踏著北斗七星的方位快速遊走,長劍出鞘的瞬間,七道劍光如銀河瀉地般交織在一起,青芒閃爍間,竟在馬鈺身前織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劍網,劍光匹練般上下翻飛,試圖以陣法的精妙,卸去這霸道無匹的掌力。
“嘭!”
雙掌與劍網轟然相撞。
趙志敬掌勢未停,那蘊含著山嶽之力的掌勁透過劍光,竟震得七柄長劍同時向後彎曲,劍身上的青芒都黯淡了幾分。
馬鈺只覺一股巨力順著長劍傳來,手臂痠麻不已,若不是身旁丘處機、譚處端及時引動內力相援,他怕是早已被這一掌震飛出去。
七人合力,藉著陣法“卸力”的妙訣,才堪堪將掌勁引向兩側,讓那道氣浪擦著劍網邊緣砸在遠處的石壁上,轟得碎石飛濺。
一招逼退七子,趙志敬卻毫不停歇。
他腳下重心下沉,雙腿屈膝成馬步,膝蓋與地面平行,腰背挺得筆直,竟在原地紮了個穩如磐石的馬步。
緊接著,右拳自腰側平平擊出,又是一招太祖長拳裡的“七星拳”,拳速不快,卻帶著一股沛然莫御的氣勢。
拳風激盪間,空氣被拳面擠壓、撕裂,竟發出“嗚——”的一聲悠長悶響,那聲音不似拳風,反倒像寒冬臘月裡,北風颳過山谷的嗚咽,聽得人心頭髮寒。
這一拳,不偏不倚,直撼天罡北斗陣天權位的王處一!
王處一瞳孔驟縮,他清楚地看到,趙志敬拳頭上竟縈繞著一層淡淡的白氣——那是內力運轉到極致,將空氣中的水汽凝結而成的異象!
他不敢有半分遲疑,手中長劍挽了個劍花,劍尖疾點,同時口中低喝:“天樞、天璇兩位師兄,借我內力!”
陣眼處的馬鈺、譚處端聞聲,立刻將自身內力順著陣法的聯結,源源不斷地渡向王處一。
三道內力在劍身上匯聚,青光暴漲間,竟在王處一身前化作了一道半尺厚的凝實劍氣屏障,劍氣森森,足以削鐵如泥。
“鐺!”
拳與劍氣屏障相撞,發出一聲金鐵交鳴般的巨響。
王處一隻覺一股狂暴的力量順著劍身湧入體內,手臂像是被重錘砸中,發麻的感覺瞬間蔓延到肩膀,氣血翻湧得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踉蹌著向後退了半步,若非腳下踩著星位,借陣法之力穩住身形,怕是早已坐倒在地。
饒是擋住了這一拳,王處一仍是心有餘悸,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心中駭然:“這逆徒……從哪裡得來的這般深厚內力?
便是打孃胎裡開始修煉,日日以千年人參、百年靈芝當飯吃,輔以無數天材地寶,也絕無可能在這般年紀,達到這等境界!
他這一拳的力量,怕是比當年的西毒歐陽鋒,還要剛猛幾分!”
不等全真七子喘過氣,趙志敬身形陡然一轉。
他左腳尖點地,右腿如鞭子般猛然側踢而出,膝蓋繃直,腳尖朝下,正是太祖長拳中的“跨虎登山”式。
可這一腳踢得,卻比江湖上最凌厲的腿法還要霸道——腿風呼嘯,竟帶著“呼呼”的破空聲,凌厲得如同斧劈華山,直取搖光位的郝大通!
郝大通臉色煞白,他剛從方才的震動中緩過勁來,見腿風已至,急忙揮劍格擋。
他雙手握劍,劍身橫在身前,同時引動開陽位劉處玄、玉衡位孫不二傳來的內力,試圖以“借力打力”的陣法妙訣,擋下這一腳。
“嘭!”
劍刃與腿風相撞的瞬間,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庭院都彷彿顫了顫。
郝大通只覺得一股巨力順著劍身傳來,那力量之強,竟讓他雙手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他腳下“蹬蹬蹬”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將青石板踩得裂紋蔓延,若非陣法的“牽力”將他牢牢鎖在搖光位上,他怕是早已脫離陣形,成了趙志敬的下一個目標。
退到第三步時,郝大通終於穩住身形,臉色卻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連握劍的手都在不停顫抖。
……
……
……
趙志敬立於原地,馬步依舊沉穩,他看著連連後退的全真七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套人人都會的太祖長拳,在他手中,竟真的成了能撼動北斗、壓制七子的絕世殺招。
趙志敬拳打腳踢,將一套平平無奇的太祖長拳使得大開大合,剛猛絕倫。
每一拳、每一腳都蘊含著沛然莫御的力量,簡單直接,卻偏偏讓全真七子束手束腳。
他們七人如同暴風雨中顛簸的小舟,只能緊緊依靠著天罡北斗陣這最後的救命繩索,在七個星位間穿梭遊走,不斷變換方位,將七人的內力透過陣法奇妙的聯絡融匯一處,勉強合力抵擋趙志敬那排山倒海般的攻擊。
“砰!”
“鐺!”
“轟!”
拳勁、掌風與劍氣的碰撞聲不絕於耳。
趙志敬單憑一雙肉拳,竟與七柄灌注了聯合內力的精鋼長劍硬撼而不落下風,甚至隱隱佔據上風!
那狂暴的勁氣四散激射,將地面犁出道道溝壑,捲起漫天塵土。
圍觀的江湖人士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那點撿便宜的念頭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只剩下無盡的震撼與後怕——這趙志敬,簡直是個怪物!
全真七子心中更是叫苦不迭。
他們只覺對方內力彷彿無窮無盡,一拳重似一拳,震得他們手臂痠麻,經脈隱隱作痛。
這太祖長拳在他們眼中,早已脫離了粗淺的範疇,變成了世上最可怕的殺人技!
他們完全無法理解,這叛徒究竟經歷了甚麼,才能擁有如此不合常理的深厚功力。
然而,天罡北斗大陣畢竟是中神通王重陽耗盡畢生心血打磨的巔峰之作,其玄妙之處,早已超出了尋常武學陣法的範疇。
當年王重陽登臨絕頂,眼見門下七子雖勤勉卻資質有限,此生難及五絕之境,遂耗十年光陰,觀北斗七星運轉之理,融道家陰陽相生之道,硬生生創出了這套護教大陣。
此陣的本意,便是讓七子以“合”補“獨”,憑藉七人之力,擰成一股足以與五絕級別高手周旋、甚至正面抗衡的鐵壁!
此刻全真七子雖未能領悟陣法“引天地之力為己用”的神髓,更做不到“陣隨心動、星位自如”的境界,只能死死記著祖師傳下的口訣,足尖在青石板上踏著固定不變的軌跡,如同提線木偶般在七個星位間機械穿梭,劍招也多是按部就班的格擋、點刺,不見半分靈動。
可即便如此,天罡北斗陣自生的玄妙,仍在悄然運轉——七人手中長劍的劍光隱隱相連,青芒交織間,竟在陣外形成了一層淡淡的光罩。
他們的內力並未如尋常合力那般簡單疊加,而是順著劍光的牽引,以一種類似“北斗七星連珠”的軌跡在七人經脈間流轉:馬鈺的醇厚內力剛湧入陣眼,便被譚處端的綿柔內力托住,轉而分流給丘處機的剛猛劍勢,餘下的又順著劍光渡向王處一……如此迴圈往復,竟將七人原本各有偏頗的內力,揉成了一股既如深潭般堅韌、又似江河般綿長的合力,生生不息,後勁無窮。
正是靠著祖師爺這道壓箱底的玄妙陣法,七人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綁成了一個整體,你力竭時我來補,我氣弱時他來援,內力在陣中流轉不休,此消彼長間,竟硬生生扛住了趙志敬那霸道無匹的大成先天功!
場面上瞧著著實狼狽:馬鈺鬢角的白髮被勁氣吹得亂飛,丘處機的道袍已被拳風撕裂了數道口子,王處一、郝大通等人更是臉色蒼白,握劍的手不住發抖。
他們從頭到尾都在被動挨打,連半分反擊的餘地都沒有,可那道由七道劍光織成的陣幕,卻始終圓轉如環,無論趙志敬的拳頭、掌風如何狂猛,都能被陣法巧妙地卸去大半力道,再由七人合力承接餘下的衝擊,守得竟是滴水不漏。
趙志敬接連轟出十數拳,每一拳都震得陣法光罩劇烈搖晃,卻始終無法將其徹底擊碎。
他眉頭微挑,心中也暗自驚歎——這天罡北斗陣,果然名不虛傳,若不是七子未能盡得其意,換做王重陽親自主陣,今日怕不是要反過來被這陣法困住。
一時之間,竟也難以將這鐵桶般的陣法瞬間攻破。
久攻不下,趙志敬非但沒有焦躁,眼中反而閃過一絲異彩。
趙志敬望著眼前流轉不休的劍光,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早年他身為全真三代弟子首徒,憑身份之便,曾無數次出入藏經閣,將記載天罡北斗陣的典籍翻得卷邊,陣中七星方位、步法口訣、內力運轉的理論,早已爛熟於胸,倒背如流。
可那時趙志敬武功境界不夠,典籍上寫的“天樞為陣眼,引四方星力”“氣機如北斗連珠,流轉不絕”,字字都認得,湊在一起卻如同天書。
那些精微到毫厘的星位變化、經脈間氣機流轉的關竅,他只能看懂紙上文字,卻始終摸不透背後的真正意境,更遑論體會“借天地之力為己用”的玄妙。
可此刻不同。
趙志敬身陷陣中,以大成先天功的絕頂修為,將感知放至最大,如同一張細密的網,捕捉著陣法運轉的每一絲痕跡——他能清晰察覺到,馬鈺足尖踏上天樞位時,一縷微弱的天地靈氣便順著其步法匯入陣中;
丘處機劍勢斜挑時,其剛猛內力並未獨用,而是順著劍光,悄無聲息渡給了左側天璇位的譚處端;
七人氣息看似各自獨立,卻在劍與劍的交輝間,以一種“你強我弱、你弱我補”的韻律聯結,將分散的七股內力,擰成了一股無懈可擊的渾圓合力,連他拳勁中的暴戾之氣,都被這股合力巧妙引偏、消解……
過去在藏經閣苦思數月都不得其解的關節,此刻如同被點破的窗紙,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趙志敬心中低嘆,拳勢不自覺緩了半分,“北斗主死,殺機遍佈,卻在七星連珠時暗藏生機;
所謂陣法,並非硬拼,而是氣機牽引,借彼之力打彼之隙……妙!
實在是妙啊!”
王重陽這等人物,果然配得上“中神通”的名號,僅憑一套陣法,便將“合”字的道理玩到了極致,竟能讓七個二流巔峰,湊出堪比五絕的戰力!
念頭流轉間,一個瘋狂卻又誘人的想法,猛地在他心底冒了出來:眼下七子全力運轉陣法,不正是最好的“活教材”?
何不借此良機,近距離感悟這天罡北斗陣的真正精髓?
說不定能勘破“合力”與“借力”的關竅,對自己先天功的境界突破,大有裨益!
念及於此,趙志敬手上的攻勢,悄然發生了變化。
方才那如崩山裂石般的剛猛拳勁,漸漸收斂了三四分,拳面縈繞的白氣淡了些,掌風也不再追求“一擊破陣”的狂暴,轉而變得沉凝有度——
每一拳都恰好落在陣法最關鍵的受力點上,既不會讓七子有半分喘息,又不至於真的將陣形打散,死死維持著足夠的壓力,逼得全真七子必須拼盡全力,不敢有半分懈怠地運轉陣法應對。
而他的大部分心神,早已從“破陣”抽離,全然沉浸在對陣法的感悟之中:目光追隨著七子的步法,感受星位變換時氣機的微妙偏移;
耳聽劍風碰撞的聲響,分辨內力流轉的快慢節奏;
連拳掌與劍氣相觸時的力道反饋,都成了他印證“借力打力”的試金石,那些過去只存在於典籍中的文字,此刻正透過實打實的交手,化作他能觸控、能感知的武道真意。
他出拳變得更有“分寸”,彷彿是在配合著陣法的節奏,與之共舞。
這一變化,落在苦苦支撐的全真七子眼中,卻成了另一番景象。
丘處機心中一定,暗道:“這逆徒內力雖強,終究是野路子!
看來是後力不繼了!
祖師爺留下的陣法果然玄妙,任他有甚麼逆天奇遇,在真正的玄門正宗面前,也要相形見絀!”
馬鈺也微微鬆了口氣,覺得是陣法之力逐漸發揮了效果,開始壓制趙志敬那狂暴的內力。
他沉聲喝道:“諸位師弟,謹守本位,催動陣法,磨滅此獠兇焰!”
全真七子精神一振,原本有些散亂的氣息重新凝聚,劍光再次變得綿密,天罡北斗陣運轉得似乎更加流暢自如了幾分。
他們卻不知,自己拼盡全力維持的陣法,此刻已然成了趙志敬用來印證武學、窺探更高境界的“磨刀石”。
這場看似陷入僵持的戰鬥,其主動權,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完全落入了趙志敬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