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嘉興,煙雨朦朧。
臨河的一家小酒館裡,人聲嘈雜,瀰漫著酒氣和魚腥味。
在靠窗的角落,兩個氣質迥異的年輕人正對坐飲酒,氣氛頗為沉悶。
一人身材健壯,面容憨厚,眉宇間帶著草原兒女的堅毅,正是郭靖。
另一人則身著錦袍,面容俊朗,只是眉梢眼角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陰鬱與風流痕跡,卻是陸展元。
這兩人本無交集,一個木訥忠厚,一個倜儻自負,性格天差地別。
卻是在從襄陽前往江南的路上偶然結識,起初也只是泛泛之交。
直到一次酒後閒聊,無意間提及某個共同的名字,兩人竟瞬間找到了共鳴,那壓抑已久的憤懣與仇恨如同找到了宣洩口,頓時引為“知己”,此刻正互訴衷腸,借酒消愁。
“陸兄弟,你說……那惡賊,他怎麼就死不了呢?”
郭靖悶悶地灌了一口酒,粗瓷碗重重頓在桌上,眉頭緊鎖,
“江湖上都傳遍了,說全真叛徒趙志敬在襄陽外的無名山谷裡,同時被西毒歐陽鋒和金輪法王兩位武學宗師追殺!
那可是天下五絕級別的高手啊!
當時沒了訊息,大家都以為這禍害終於遭了報應,老天開眼!
我……我和幾位師父當時還鬆了口氣。
可誰能想到,這還不到一個月,這惡賊竟然又冒出來了!
身邊……身邊還又換了個絕色美人!”郭靖說到最後,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
陸展元聞言,英俊的臉龐因嫉妒和怨恨而微微扭曲,他猛地一拍桌子,引得鄰座客人都側目而視,他卻毫不在意,咬牙切齒地低吼道:
“郭兄!這就叫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趙志敬那廝,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災星!
他憑甚麼?
憑甚麼他能一次次逢凶化吉?
憑甚麼那些……那些好姑娘都圍著他轉?!”
陸展元想起李莫愁那張在自己面前冷若冰霜,卻又在趙志敬面前嬌羞無限的俏臉,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
郭靖深有同感地點點頭,他至今還記得歐陽鋒那如同鬼魅般的身法和金輪法王排山倒海般的掌力,那是他無法企及的武道巔峰。
“歐陽先生和金輪法王的武功,我是親眼見過的,高深莫測。
趙志敬他……他年紀比和我們差不多大,到底是怎麼從兩位高人手下逃生的?
我想破頭也想不明白。”
陸展元冷笑一聲,嘴角撇出一抹極致的鄙夷,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磕,酒液濺出幾滴:“郭兄,你性子太直,為人又忠厚,哪裡猜得到那奸賊的齷齪心思!
趙志敬是甚麼人?
全真教的叛徒!
連師門都能背叛的東西,肚子裡能有半分光明正大?
他最擅長的就是躲在暗處玩陰的,甚麼陰謀詭計做不出來!”
他越說越激動,眼神裡淬著毒似的,掰著手指一樁樁數:“依我看,他能從兩位宗師手下活命,定沒甚麼好勾當!
說不定是提前打聽了歐陽鋒和金輪法王的習性,躲在暗處給兩位高人下了蒙汗藥、軟骨散之類的下三濫毒物!
要麼就是見打不過,當場跪地求饒,哭爹喊娘地認慫,說盡了阿諛奉承的鬼話,哄得兩位高人一時心軟放了他!”
“更甚者!”陸展元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卻滿是篤定,
“趙志敬那個屬狗的東西說不定早就摸清了那無名山谷的地形,知道哪裡有山洞、哪裡有密道,打不過就鑽進去躲著,等兩位高人追累了、走了,他再出來裝死!
還有啊,你忘了?
趙志敬最會哄騙女子,保不齊他當時就抓了哪個無辜姑娘在身邊,危急關頭把人推出去擋刀,自己趁機溜了!”
他頓了頓,又咬牙添了一句:“再者,歐陽鋒瘋瘋癲癲,金輪法王又自視甚高,趙志敬說不定故意挑撥離間,說些‘您才是天下第一,那老毒物根本不配與您動手’的屁話,讓兩位高人先打起來,他自己坐收漁翁之利,趁亂逃了!
哼,憑真本事?
他也配!
若真是硬碰硬,早被歐陽先生的蛇杖戳個透心涼,或是被金輪法王的輪子碾成肉泥了!”他每說一句,都像是親眼所見一般,把趙志敬貶得一無是處,彷彿對方全靠卑劣手段苟活。
郭靖聽著,眉頭皺得更緊,下意識搖了搖頭:
“這……下蒙汗藥、推姑娘擋刀,還有挑撥兩位高人……這會不會太兒戲了……”
郭靖話沒說完,又想起趙志敬搶走黃蓉的事,想起對方平日裡那些“不務正業”的傳聞,心裡對趙志敬的惡感瞬間壓過了疑慮——
就算這些手段聽著離譜,但趙志敬本就不是好人,做得出也未必。
郭靖把到了嘴邊的“不太可能”嚥了回去,重重點頭,悶聲道:“陸兄弟說得是!
是我想簡單了,那趙志敬本就陰險,定是用了這些下作手段!
不然以他的本事,怎麼可能從兩位宗師手下逃生,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陸展元見他附和,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得意,端起酒碗:“就是這個理!
郭兄,跟這種小人,不必講甚麼道理,他能活下來,就沒一件乾淨事!”
郭靖連忙點頭,也端起酒碗,兩人碰了一下,各自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液入喉,卻似比剛才更苦——苦的不是酒,是對趙志敬“好運”的憤懣,是對自己“無能”的憋屈。
一時之間,兩人都沒了話,只悶頭喝著酒。
酒入愁腸,話匣子像被泡軟的木塞,一下就崩開了。
陸展元醉眼朦朧,臉頰泛著酡紅,伸手死死攥住郭靖的衣袖,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語氣裡滿是委屈與不甘:
“郭兄,你是真不知道……我那莫愁妹妹,當年在江南嘉興初見時,多好的一個姑娘啊!
穿一身素白衫子,站在桃花樹下,風一吹,髮梢都帶著香,性子是烈了點,可心比誰都乾淨,冰清玉潔,天真爛漫,笑起來眼裡能盛下整個春天!”
陸展元頓了頓,聲音陡然哽咽,眼圈紅得愈發明顯:“那時候,她看我的眼神,是帶著光的!
我說要去襄陽,她就偷偷攢了私房錢,說要陪我一起去吃北方的肉夾饃;
我說喜歡她的劍法,她就拉著我,一招一式地教我,還叫我元哥哥!
……可自從遇上趙志敬那個奸賊!
全變了!
全亂了!”
陸展元猛地一拍桌子,酒碗晃得叮噹響:“趙志敬這奸賊不知用了甚麼妖法邪術,灌了甚麼迷魂湯!
把我那莫愁妹妹迷得神魂顛倒!
上次在襄陽街頭撞見,我喊她,她連頭都不回,眼神冷得像冰,對我冷若冰霜,話都不肯多說一句!
可轉頭見了趙志敬呢?
你猜怎麼著?
她竟主動上前,挽著那奸賊的胳膊,說話細聲細氣,連走路都慢了半拍,那副百依百順、小鳥依人的樣子……我看了,心都要碎了!”
陸展元抓起酒碗,仰頭灌了個底朝天,酒液順著嘴角流到衣襟上也渾然不覺,只恨恨道:“我……我恨啊!
恨那趙志敬奪我心上人,恨莫愁妹妹眼瞎心盲,更恨我自己沒用,護不住她!”
郭靖被他這番話勾得心頭髮酸,黝黑的臉龐上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紅暈,兩隻大手侷促地搓了搓,眼神飄向窗外的煙雨,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人聽見似的:“陸兄弟,不瞞你說……我,我也有一個心上人。
就是……就是以前跟在趙志敬身邊的那個姑娘,她叫黃蓉。”
郭靖說著,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點笑意,又很快垮了下去,滿是失落:“她長得可好看了,跟雪山頂上的仙女似的,面板白白嫩嫩,眼睛又大又亮,像藏著星星。
我當時看到她跟在她父親黃藥師身邊,我總感覺我很久之前就認識她了,可那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郭靖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垂得更低:“她一笑起來,我覺得天都亮了,心裡暖烘烘的,比吃了十斤糖還甜。
我……我偷偷在心裡發誓,以後要好好保護她,賺很多錢,給她買最好看的衣裳……可沒用啊,她眼裡從來都只有趙志敬那個惡賊。
哪怕趙志敬貪花好色,卑鄙無恥,她也不看我一眼!”
“同是天涯淪落人啊!”陸展元拍了拍郭靖的肩膀,眼眶通紅卻生出幾分同仇敵愾的氣勢,“郭兄,你我都是苦命人!
這趙志敬,就是個貪花好色的登徒子,武林敗類!
他哪裡是真心對姑娘好?
不過是看中了莫愁妹妹的美貌,圖黃蓉姑娘的家世背景!”
陸展元越說越激動,語氣痛心疾首,彷彿自己就是替天行道的俠士:“莫愁妹妹和那位黃蓉姑娘,年紀都小,心思單純,哪裡識得人心險惡?
定然是被趙志敬的花言巧語騙了,被他那虛偽的面目蒙了!
趙志敬這狗東西嘴上說甚麼喜歡,心裡指不定在盤算著甚麼齷齪事!”
陸展元攥緊拳頭,眼神堅定:“她們還那麼年輕,那麼天真,不能就這麼被這奸賊毀了!
我們……我們得想辦法啊!
得把她們從趙志敬的魔爪裡救出來!
哪怕是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讓那惡賊再禍害她們了!
郭兄,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郭靖重重點頭,先前的猶豫和不確定早被對趙志敬的惡感衝散,他悶聲應道:“是!
陸兄弟說得對!
那趙志敬不是好人,不能讓他欺負黃蓉姑娘和李姑娘!
我們……我們一定得想辦法救她們!”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相同的憤懣與決心,先前的沉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盟友”般的默契,只覺得眼前的酒,似乎也多了幾分“為兄弟鳴不平”的烈意。
郭靖看著陸展元伏在桌上,一手攥著酒碗,一手捶著桌面,嘴裡翻來覆去罵著趙志敬,眼眶通紅,連聲音都帶了哭腔,那副痛苦萬分、借酒消愁的模樣,心裡頭竟不自覺地默默對比起來。
郭靖撓了撓頭,暗自琢磨:陸兄弟是真慘,滿心歡喜的姑娘,被趙志敬那惡賊拐走了,如今就剩自己一個人喝悶酒,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反觀我郭靖,雖說黃蓉姑娘眼裡沒有我,可我也不是一無所有啊——我是蒙古的金刀駙馬,華箏妹子是大汗的女兒,草原上的明珠,雖說性子直了點,不如黃蓉那般靈動有趣,可容貌身段也是頂頂好的,一雙眼睛亮得像草原的星星,對我更是一心一意,從來沒有二心。
再者,還有穆念慈姑娘。
雖說就擂臺上見過一面,後面接觸不多。
可那姑娘站在臺上,一身素衣,眉眼溫婉,打拳時又帶著幾分英氣,那驚鴻一瞥,至今還在我腦子裡晃。
後來聽師父們說,我和她早有婚約在身,她也是個極好的女子,溫柔賢淑,要是能和她過日子,定然也是安穩的。
這麼一想,郭靖心裡竟鬆快了些:我郭靖雖說沒福氣得到黃蓉姑娘的青睞,比不上趙志敬那惡賊身邊總圍著絕色女子,桃花運旺盛得很,但比起陸兄弟這般愛而不得、形單影隻,連個念想都抓不住,似乎……似乎還是要強上一些的。
郭靖雖木訥,卻不是傻子,這些念頭只在心裡打了個轉,半句也沒敢說出口——陸兄弟剛把自己當“知己”,掏心掏肺說了這麼多傷心事,自己要是說這些,豈不是往他心上捅刀子?
太不厚道了。
眼見陸展元越說越氣,胸膛劇烈起伏,幾乎要捶胸頓足,嘴裡反覆唸叨著“莫愁妹妹”“趙志敬奸賊”,郭靖心裡竟莫名生出幾分安慰,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優越感。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拍了拍陸展元的肩膀,搜腸刮肚想不出甚麼安慰的話,只能笨拙地勸道:“陸兄弟,別……別太難過了。
凡事……凡事總要往前看,說不定以後……以後會好起來的。
喝酒,喝酒!”說著,還把自己的酒碗往他面前湊了湊。
陸展元哪裡聽得進這乾巴巴的安慰,依舊埋著頭,沉浸在自己的自憐與憤恨裡,嘴裡喃喃著“我恨他”“莫愁妹妹怎麼就不明白”,又抓起酒壺,給自己滿上一碗,仰頭灌了下去。
郭靖看著他這副模樣,也不再多勸,默默端起自己的酒碗,湊到嘴邊抿了一口。
先前覺得苦澀難嚥的酒,此刻入喉,竟似乎淡了些滋味。
他心中暗歎一聲:罷了,我雖情路不順,可終究還有華箏妹子和穆念慈姑娘,比起眼前這位陸兄弟,終究是幸運了不少。
這麼一想,這酒,好像也沒那麼苦了。
……
……
……
(小兔子滿地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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