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展元踉蹌著衝出雅間,背後是各種混雜著嘲笑、同情和鄙夷的目光,如同針扎一般刺在他的背上。
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梯,險些撞翻一個端菜的小二,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那些“舔狗”“冤大頭”“活該”的刺耳議論。
屈辱、憤怒、嫉妒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他幾乎要在這巨大的刺激下徹底崩潰。
就在他衝到酒樓大堂,準備奪門而出,逃離這個令他尊嚴掃地的地獄時,腦海中卻如同閃電般劃過幾個片段——
那是李莫愁曾經無意中對他透露過的、關於她那位“敬哥哥”的零星資訊——
之前有一天,李莫愁聽到趙志敬的訊息後心情好,和他多聊了幾句。
陸展元還記得,那會李莫愁指尖輕輕絞著腰間垂落的杏色綢帶,垂眸時眼睫像蝶翼般輕顫,提起“敬哥哥”三個字時,原本帶些冷意的聲線瞬間軟了三分,連語調都慢了半拍。
她微微側過臉,望向窗外掠過的流雲,唇角不自覺地向上彎出個淺弧,彷彿眼前已浮現出那人的身影:
“敬哥哥他……原是全真教的高足呢……”
說罷,李莫愁指尖頓了頓,抬眼看向陸展元時,眼底盛著細碎的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驕傲,
“你是沒見過他在終南山練劍的模樣,劍風掃過梅林時,連花瓣都跟著他的招式轉,多少師兄弟都比不上他的悟性。”
話音剛落,她又想起甚麼,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繡著的纏枝蓮紋,語氣裡帶著點替心上人抱不平的委屈,卻又藏著幾分與有榮焉的得意:
“可他為了我……唉,總之他與師門有些誤會……”
她抬眸時,眸光清亮,像是在強調般微微頷首,
“但那不是他的錯,是旁人不懂他的心思罷了。
他待我,從來都是掏心掏肺的。”
提到古墓派與全真教的淵源,她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沿,雙手託著腮,眼裡滿是對兩派過往的好奇,卻又很快轉回正題,語氣裡的崇拜更甚:
“古墓派與全真教……淵源頗深,卻並不和睦……
可我的敬哥哥不一樣,他既懂全真的心法,又能看透古墓的招式,上次還跟我說,若將來有機會,要帶我去終南山看他小時候種的那棵老槐樹呢。”
最後說起趙志敬在蒙古的事,她猛地坐直身子,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連臉頰都染上了淡淡的紅暈。
她刻意放慢語速,像是要讓陸展元清清楚楚聽到每一個字,眼底的光芒亮得驚人:
“敬哥哥在蒙古做了好大一件事……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但是你想啊,能在那樣的地方做成大事,他多厲害啊!”
說罷,李莫愁還輕輕揚了揚下巴,那模樣,活像只炫耀自己珍寶的小獸,滿眼都是“我的心上人無人能及”的得意。
……
……
當時陸展元沉溺於對李莫愁顏值的痴迷,對這些資訊並未深想,甚至刻意忽略了其中可能意味著“趙志敬”品行有虧的部分。
但此刻,在極致的羞辱和嫉恨刺激下,這些碎片瞬間被拼湊起來,並被他惡意地放大和扭曲!
陸展元猛地停下腳步,轉回身,面對著大堂裡那些仍在對他指指點點的食客。
原本失魂落魄的臉上,驟然湧現出一種混合著瘋狂和陰冷的笑容,眼睛因為激動而佈滿了血絲。
“你們!”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詭異的亢奮,伸手指著那些還在議論他的人,“你們知道剛才那個左擁右抱、讓你們羨慕嫉妒恨的趙公子,究竟是誰嗎?!”
眾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發問和猙獰的表情弄得一愣,酒碗停在半空,喧鬧的大堂靜了剎那。
可不過片刻,角落裡就先爆發出一聲嗤笑,隨即鬨笑聲如同潮水般漫開,幾乎要掀翻酒樓的屋頂。
一個敞著衣襟、露出結實胸膛的壯漢,一手叉著腰,一手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墩,酒液濺出幾滴也毫不在意。
他眯著眼上下打量著陸展元,嘴角撇到耳根,語氣裡滿是嘲諷:“管他是誰?
反正不是你這慫包!”說罷還故意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兩人相視一眼,笑得前仰後合。
旁邊一個穿錦緞長衫的公子哥,搖著摺扇慢悠悠站起身,目光掃過陸展元蒼白的臉時,眼底滿是戲謔。
他用扇尖輕輕點了點陸展元的方向,聲音拖得長長的,像是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就是!
人家就是有本事!
把你心心念唸的仙子拐跑啦!
氣不氣?”說完還模仿著陸展元剛才失魂落魄的樣子,彎腰駝背地晃了晃,引得周圍人又是一陣鬨笑。
更有人直接把腳踩在長凳上,一手舉著酒壺往嘴裡灌了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流到下巴也不管。
他抹了把嘴,指著陸展元笑得直不起腰,聲音裡滿是不屑:“哈哈哈,無能狂怒就開始胡言亂語了?
難不成還想編個瞎話,把人家趙公子的名聲搞臭?
也不看看自己那副德行!”說罷還朝地上啐了一口,眼神裡的鄙夷毫不掩飾。
面對嘲諷,陸展元不氣反笑,陰惻惻地說道:“嘿嘿嘿……說出來嚇死你們!
那位趙公子,就是那個欺師滅祖、背叛師門的全真教叛徒——趙!
志!
敬!”
“叛徒”二字他咬得極重。
果然,這話一出,酒樓裡的鬨笑聲瞬間小了許多,不少人面露驚疑。
全真教乃是名門正派,天下皆知,“叛徒”這名號可不好聽。
陸展元見有效果,更加得意,繼續加碼,目光掃過那些剛才還為趙志敬說話的女客:“而那位被他拐走的李莫愁李姑娘,正是全真教的死對頭——古墓派的傳人!
你們可能不知道,全真教創派祖師王重陽真人立下嚴規,門下弟子嚴禁與古墓派有任何往來!
他趙志敬此舉,不僅是叛教,更是違背祖訓,大逆不道!”
一些江湖人士和訊息靈通者聞言,臉色頓時變得嚴肅起來,交頭接耳。
名門正派最重規矩,這違背祖訓、勾結“對頭”的罪名,可比簡單的叛教更加嚴重。
然而,人群裡卻突然響起幾道清脆的女聲,像針尖似的刺破了議論聲——正是幾個被趙志敬模樣吸引的女客,此刻正攥著帕子,滿臉不服地站出來。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少女,臉頰還帶著點嬰兒肥,攥緊了手裡的花帕子,指尖都微微泛白。
她先是怯生生地看了眼周圍的人,隨即又鼓起勇氣,仰著下巴反駁:“那……那又怎麼樣?
說不定是全真教那些老古董規矩不合理呢!”說罷,還偷偷挺了挺脊背,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旁邊一個穿水綠衣裙的女子,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髮,眼神裡滿是維護。
她往前站了半步,聲音清亮了幾分,刻意加重了“真英雄”三個字:“就是!
趙道長為了真愛,敢於反抗迂腐的門規,這才是真性情!
真英雄!”說時,她還輕輕跺腳,語氣裡滿是對趙志敬的推崇,彷彿誰反駁就是不懂“深情”。
更有個戴銀簪的婦人,雙手叉在腰間,眉頭擰成一團,目光直直瞪著陸展元,像是要把他看穿。
她語速又快又急,帶著明顯的怒氣:“我看你就是嫉妒!
故意抹黑!
人家趙道長溫文爾雅,哪會是你說的叛徒?
分明是你追不到李姑娘,急得亂咬人!”說罷,還朝陸展元的方向輕“哼”了一聲,滿眼的不齒。
人群裡幾個早就看不慣陸展元的男子見狀,立刻跟著起了哄。
一個敞著領口、腰上彆著短刀的漢子,先是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再用胳膊肘撞了撞身邊的同伴,粗聲粗氣地喊:“沒錯!
陸公子,省省吧!”
他說著還故意往前湊了兩步,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睨著陸展元,嘴角咧開個嘲諷的笑:
“再怎麼抹黑,人家美人還是跟著趙道長走了,沒你的份兒!”
話音未落,他就拍著大腿笑出聲,聲音粗啞得震人耳朵,“哈哈哈!
你啊,還是趁早回家喝悶酒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旁邊一個手裡把玩著銅錢的瘦高個也跟著附和,他踮著腳朝陸展元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銅錢在指尖轉得飛快:“就是!
趙道長人才出眾,李姑娘選他才對!
你陸公子就算家底厚,可比起趙道長的氣度,差遠嘍!”說罷還故意晃了晃手裡的錢袋,叮噹作響,滿眼都是幸災樂禍。
但陸展元敏銳地注意到,已經有相當一部分人,特別是幾個眼神閃爍、看起來頗有城府的老江湖,已經默不作聲,互相交換著眼色,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顯然是在權衡這條訊息的價值——
若是賣給終南山全真教,或許能換些好處?
陸展元心中狂喜,他知道火候還不夠!
他必須再添一把猛火!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丟擲了最後一個、也是他認為最致命的炸彈:
“你們以為這就完了嗎?
你們可知道,這趙志敬膽大包天,竟敢隻身潛入蒙古大營,行刺蒙古大汗鐵……木……真!”
“嗡!”
整個酒樓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巨石,瞬間炸開了鍋!
刺殺蒙古大汗?!
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陸展元的聲音因激動而尖利:“蒙古人對此事極為震怒!
早已發出海捕文書和天價懸賞!
黃金萬兩!
只要提供趙志敬的確切行蹤訊息,就能拿到黃金萬兩!”
“黃金萬兩”四個字,如同魔咒,瞬間壓過了所有的議論和嘲笑!
整個大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落針可聞!
剛才還在嘲笑陸展元的人,笑容僵在臉上;
還在為趙志敬“反抗精神”辯護的女客,也驚得捂住了嘴;
那些原本只是看熱鬧的普通食客,眼睛瞬間瞪圓,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黃金萬兩!
那是幾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富!
足以讓任何人鋌而走險!
短暫的死寂之後,大堂裡像是被投了顆炸雷,瞬間爆發出更加瘋狂的騷動——有人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有人直接從凳子上彈起來,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一個穿著短打的夥計,手裡還攥著擦桌子的布巾,聲音都在發顫,指著趙志敬的方向跟身邊人確認:“黃……黃金萬兩?!
真的假的?!”說罷還使勁揉了揉眼睛,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邊一個留著山羊鬍的商人,趕緊把手裡的賬本往懷裡一塞,往前擠了兩步,臉上又驚又怕:“我也聽說了!
蒙古那邊確實懸賞鉅款抓一個刺客!
原來就是他?!”他說著還往後縮了縮脖子,像是怕沾染上甚麼麻煩。
更有個端著酒壺的老漢,手一抖,半壺酒全灑在了衣襟上也渾然不覺。
他張大了嘴,半晌才緩過神,拍著大腿喃喃道:“我的天爺……這趙志敬真是……真是膽大包天!
不要命了!”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角落裡兩個漢子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議論,其中一個朝那些曾維護趙志敬的女客瞥了眼,嘴角帶著點譏諷:“為了出風頭,騙女孩子歡心,連命都不要了?
難怪……難怪他能哄得那兩個天仙似的姑娘……”
另一個漢子跟著點頭,撇了撇嘴,聲音裡滿是不屑:“小女生就吃這種‘英雄’套路唄……現在知道他是蒙古要抓的刺客,看她們還敢不敢捧著!”說罷還故意清了清嗓子,引得周圍人都朝那邊看過去。
……
……
但此刻,已經沒多少人真正關心趙志敬是英雄還是瘋子了。
大部分人的眼神都開始滴溜溜亂轉,閃爍著貪婪和算計的光芒。
他們互相打量著,眼神警惕,彷彿身邊的每個人都是潛在的競爭對手,會搶走那“黃金萬兩”的機會。
就在這人心浮動、各懷鬼胎的時刻!
“咻——!”
“嗖——!”
幾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以最快的速度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不顧一切地衝出了酒樓大門!
他們都是反應最快、最果斷狠辣之輩,目的明確——立刻去追蹤趙志敬三人的去向!
搶佔先機!
只有提供最準確的行蹤,才能拿到那令人瘋狂的賞金!
這一舉動,就像有人在人群裡點燃了炮仗,原本還圍著議論的人瞬間炸了鍋,紛紛朝著趙志敬逃走的方向湧去。
一個壯漢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人,腳下的木凳被帶得翻倒在地,他卻顧不上回頭,只扯著嗓子喊:“快!
跟上!”聲音裡滿是怕落後的急切。
旁邊兩個提著包袱的商人,也不管懷裡的貨會不會散,手忙腳亂地跟著往前衝,其中一個還回頭朝同伴喊:“別讓他們搶了先!
黃金萬兩啊,抓到就是咱們的!”
更有個穿粗布衣裳的漢子,被人群擠得踉蹌了兩步,他一邊揉著被撞疼的胳膊,一邊罵罵咧咧地追上去:“媽的!
等等我!
這麼大的好處,可不能少了老子!”一時間,大堂裡桌椅碰撞聲、呼喊聲、腳步聲混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呼啦啦一下子,酒樓裡空了一大半!
無數人爭先恐後地湧向門口,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杯盤碎裂聲不絕於耳,場面一片混亂!
陸展元也混在人群中衝了出去,他急切地四處張望,想要找到趙志敬三人的蹤跡。
然而,襄陽街道上人來人往,哪裡還有那三人的影子?
他們早已不知去向。
衝出來的人群徒勞地張望了一會兒,只能發出陣陣失望又焦躁的嘆息和咒罵。
陸展元站在街心,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先是一陣失落,隨即,一股陰冷的、大仇得報般的快意湧上心頭!
他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笑容,在心中瘋狂地吶喊:
“趙志敬啊趙志敬!
任你奸猾似鬼,武功再高又如何?
我把你的底細和懸賞都抖落出來了!
現在滿城皆知你就在襄陽!
全真教的戒律道士、蒙古人的鐵騎探子……甚至無數為了黃金萬兩的亡命徒……很快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至!
我看你還能躲到幾時!
我看你還怎麼逍遙快活!
敢和我陸展元搶女人?
這就是你的下場!
哈哈哈!”
陸展元彷彿已經看到趙志敬被各方勢力追殺、狼狽逃竄、最終慘死的模樣,心中充滿了病態的滿足和復仇的快感。
至於這樣做是否會牽連到他心心念唸的“莫愁”……此刻被嫉恨衝昏頭腦的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