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內檀香嫋嫋，趙志敬摒除雜念，沉心靜氣，一筆一劃地抄寫著《金剛經》。
他字跡沉穩有力，帶著一股難得的專注。
說來也奇，這佛門經典雖非武學秘籍，但其蘊含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等至理，竟與他修煉的先天功中正平和、抱元守一的意境隱隱契合。
抄寫過程中，他竟覺得心神更加澄澈，體內先天真元的流轉也似乎圓融了一絲。
這意外的收穫讓趙志敬浮躁的心緒也漸漸平復。
時間悄然流逝。
當趙志敬落下《金剛經》的最後一筆，窗外日頭已然西斜。
他輕輕舒了口氣，側頭一看，只見黃蓉不知何時已趴在桌邊睡著了。
黃蓉的小臉枕著手臂，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陰影，呼吸均勻，顯然睡得正香。
而那位負責監督的慧明和尚，此刻更是靠在門邊的牆壁上，腦袋一點一點，發出輕微的鼾聲，顯然早已徹底放鬆了警惕。
趙志敬心中暗喜！
時機成熟！
趙志敬放下筆，指尖殘留著墨汁的微涼，目光卻如淬了寒的利刃，一瞬不瞬地掃過桌上剩下的幾卷佛經。
宣紙的薄脆聲裡，趙志敬的心跳如擂鼓——那捲藍布封皮、邊角微卷的《楞伽經》，正靜靜躺在最上層，彷彿藏著他尋覓已久的答案。
強壓住指節的顫抖，他緩緩將其拿起。
入手的觸感卻先一步澆了他趙志敬半盆冷水：
經書的紙張是近年新制的綿紙，雖細膩卻少了古卷的沉厚；厚度也不對，比他預想中薄了近一半。
不會的......他喉間低不可聞地咕噥一聲，猛地翻開封面。
撲面而來的，是一行行端方嚴謹的漢文楷書，筆鋒圓潤，墨色鮮亮，顯然是精心謄抄不久。
開篇便是一切眾生從本以來，常處涅盤，菩提本有，何假外求？
字字珠璣，道盡佛性自足的禪理；
再翻幾頁，
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當應看月。若復觀指以為月體，此人豈唯亡失月輪，亦亡其指。
這般精妙譬喻，本是引人頓悟的機鋒，此刻落入趙志敬眼中，卻只剩刺目的失望。
他的手指飛快劃過紙頁，沙沙作響。
趙志敬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掠過每一行經文的間隙，掃過上下留白的頁首頁尾，甚至對著光細看紙背是否有透墨的痕跡——
乾乾淨淨！
連古代抄經人偶爾濺落的墨點都尋不到半個。
那些趙志敬朝思暮想的內功絕學應該有的經脈圖譜、內息執行口訣。
那些能讓他武功臻至化境的九陽真經奧秘，竟連一絲影子都沒有！
只有兩卷......還是漢文謄抄本......趙志敬喃喃自語，聲音裡的乾澀幾乎能磨出火星。
趙志敬心頭那點殘存的希冀，像是被巨石碾過的燭火，連青煙都來不及冒便熄了。
他怎能不明白？
這哪裡是甚麼達摩祖師親傳的秘典！
分明是後世僧人怕梵文晦澀，逐字逐句譯出的普及本。
看這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寫得何等通透，可於趙志敬而言，不過是些撫慰凡人心境的空話；
那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至理，剛才抄經時還覺與先天功意境暗合，此刻讀來，只覺得字字都在嘲諷他的徒勞。
真正藏著九陽神功的，定然是四卷梵文《楞伽經》原版！
是那些天竺古字的夾縫裡，藏著武人夢寐以求的真諦！
可它們此刻，正安然躺在藏經閣最深處，隔著重重鎖鑰，隔著他需要費盡心機才能闖過的關卡。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猛地衝上頭頂。
趙志敬幾乎要將手中的經卷攥皺——這些充滿禪意的文字，此刻在他眼中，竟比最無用的廢紙還要礙眼。
千辛萬苦換來的機會，難道就為了看這些勸人四大皆空的道理？
他要的是力量，是縱橫天下的資本，不是這些讓人心安理得甘居人下的哲思！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趙志敬死死盯著那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八個字，只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幾乎要破體而出。
一股巨大的失望湧上心頭。
自己千辛萬苦，費盡心機，甚至利用了黃蓉的智慧才換來這抄經的機會，沒想到竟是一場空！
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腦海中飛速思考著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強闖？
不可能。
再賄賂慧能？
目標太大，容易暴露意圖......
......
......
也許是趙志敬敲擊桌面的聲音，也許是那份失望的情緒無形中散發出來。
趴在桌邊的黃蓉嚶嚀一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醒了過來。
敬哥哥......抄完了嗎？
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但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在看清趙志敬緊鎖的眉頭和難掩失望的臉色時，瞬間清醒了。
她立刻坐直身體，湊近趙志敬，壓低聲音關切地問：
怎麼了？是不是......沒找到？ 她的聰慧讓她瞬間猜到了問題所在。
趙志敬看著她關切的眼神，心中一暖，也壓低聲音，將發現漢文謄抄本、以及推測需要梵文原版佛經的情況快速說了一遍。
黃蓉聽完，小嘴微張，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她輕輕拍了拍趙志敬的手背，給了他一個看我的的眼神，然後站起身，走到還在打盹的慧明和尚身邊。
慧明師父？慧明師父？ 黃蓉輕輕喚了兩聲。
慧明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有些茫然地看著黃蓉：啊？施主......何事？
黃蓉臉上立刻換上無比虔誠和略帶焦急的神色：
慧明師父，打擾您清修了。是這樣的，我兄長方才抄經時，忽然心有所感......
她指了指趙志敬，我兄長覺得，這後世謄抄的經文，固然字跡工整，但終究少了那份源自佛祖誕生之地的......願力！
尤其是我們兄妹二人為亡母祈福這等大事，若能參照梵文原典抄錄，將最原始的佛光願力融入筆端，定能上達天聽，效果倍增！
這才是至誠至孝啊！
她頓了頓，看著慧明有些遲疑的表情，繼續用充滿誘惑力的聲音說道：
我們也不需多，只需要幾本的梵文原版佛經借閱片刻，讓兄長感受一下那份原始的佛韻，沾沾佛光，再抄錄我們手中這幾卷漢文經書，心意定能更圓滿！
佛祖也必會感念這份執著與誠心，降下更多福澤的！
慧明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理由聽起來玄之又玄，但被黃蓉說得情真意切，又關乎和佛祖福澤，讓他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慧明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外漸暗的天色，為難地搖頭：
阿彌陀佛......施主心意雖誠，但此刻天色已晚，藏經閣早已落鎖，非當值長老不得入內。
貧僧......實在無能為力啊。
他倒是沒懷疑黃蓉的動機，只是覺得麻煩，而且天色確實晚了。
黃蓉臉上頓時露出極度失望和哀傷的神情，泫然欲泣：
這......這可如何是好？難道我們兄妹這份孝心，就因為天色晚了，就要功虧一簣嗎？孃親在天之靈......
黃蓉演技一流，感染力十足。
......
......
......
就在黃蓉，慧明和尚面露難色、猶豫不決之際，趙志敬知道，該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慧明面前，臉上帶著深深的遺憾和懇求。
他並未多言，只是動作隱蔽卻異常堅決地從懷中摸出最後一張、也是面額最大的一張——足足一萬兩的鉅額銀票！
這幾乎是他身上所有的現錢了！
他將銀票不著痕跡地塞入慧明寬大的僧袖之中，同時雙手合十，語氣低沉而誠懇：
慧明師父，家母早逝，乃我兄妹畢生之痛。
此願若不能達成，恐成心魔，日夜難安。
此乃我們兄妹傾盡所有的一點心意，非是褻瀆佛門，實為求一份心安，也為貴寺多添幾盞長明燈，多塑幾尊金身！
萬望師父慈悲，行個方便！
我們只借閱片刻，感受佛韻，絕不帶走，也絕不損壞分毫！
佛祖在上，必知我心！
一萬兩！
厚厚的一疊！
慧明和尚的僧袖瞬間變得沉甸甸的！
他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這數額遠超他的想象！
甚麼天色已晚，甚麼寺規森嚴，在這足以讓他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甚至能賄賂上位獲得更好職位的鉅款面前，統統變得不堪一擊！
他那張憨厚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掙扎，隨即被一種難以抑制的貪婪和決斷取代。
他迅速將僧袖攏好，彷彿怕銀票飛了，乾咳一聲，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卻又的表情：
阿彌陀佛！施主兄妹孝心感天動地，貧僧......貧僧豈能忍心看你們抱憾終身？
佛祖慈悲，當體諒信眾至誠！
你們在此稍候，貧僧......貧僧這就去想想辦法！
慧明刻意強調了想想辦法，其實是暗示趙志敬和黃蓉兩人這錢花得值，也暗示風險。
慧明匆匆離去，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黃蓉看著慧明消失的背影，長長舒了口氣，隨即朝趙志敬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壓低聲音吐槽道：
敬哥哥，你看這慧明和尚，看著老實巴交的，沒想到也是個見錢眼開的主！一萬兩啊！這可真夠貴的！
趙志敬看著黃蓉嬌俏的模樣，心中的失望和緊張也被沖淡了不少。
他輕輕笑了笑，眼神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深邃：
呵，蓉兒，這有甚麼稀奇？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這少林寺的和尚，口誦阿彌陀佛，手捧金缽化緣。
可惜啊從古至今，真正能六根清淨、視錢財如糞土的，又能有幾個？
不過是把貪財鍍上一層金粉，美其名曰供養佛祖罷了。
趙志敬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後世某著名少林寺方丈成為知名企業ceo老總，包養多名情婦的醜聞……
嘴角處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
……
沒過多久，禪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慧明和尚閃身進來，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黃綢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包袱。
他神情緊張，眼神警惕地掃視了一下四周，才小心翼翼地解開包袱。
裡面赫然是七八卷佛經。
趙志敬打眼一看，其中正有四卷古舊發黃的經書。
書頁邊緣已經磨損，紙張呈現出一種歷經歲月的獨特質感，上面的文字彎彎曲曲，正是天竺梵文！
書脊上，用古體寫著三個漢字——《楞伽經》！
趙志敬心中暗喜。
阿彌陀佛！施主，貧僧可是冒了天大的風險！
慧明將經書放在桌上，壓低了聲音，帶著邀功和警告的意味：
梵文原版佛經很珍貴，寺中珍藏，非長老不得翻閱！貧僧好不容易才......唉！
這一萬兩銀票，也只夠請動這幾卷！
施主切記，只能在此翻閱感受佛韻，絕不可抄錄帶走！
更不可損壞分毫！天亮之前，必須歸還否則......你我都有大麻煩！
多謝慧明師父！大恩不言謝！我們兄妹銘記於心！
趙志敬強壓住心中的狂喜，臉上滿是感激和鄭重。
趙志敬雙手微微顫抖地撫上那古舊的經卷，感受著其上沉澱的歲月氣息和......那隱藏著驚天秘密的觸感。
他不再多言，立刻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一卷，在黃蓉好奇和期待的目光注視下，藉著昏黃的燈光，屏住呼吸，一頁一頁，無比仔細地翻閱起來。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掃過那些陌生的梵文行間......果然！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彎曲字元之間，隱隱可見一行行細小卻清晰無比的蠅頭小楷——那是漢文！
是夾雜在梵文縫隙中的註釋？
不！
那分明是自成體系、蘊含著精妙行氣法門的經文！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還未及細看內容，但那熟悉的經脈穴位名稱和內家術語，已經讓趙志敬的心臟狂跳起來！
找到了！
九陽神功！
果然在此！
他不動聲色地合上經卷，對黃蓉和慧明露出一個如釋重負又充滿佛性感悟的笑容：
果然......梵文原典，佛韻天成，我雖不識其字，但其中蘊含的慈悲願力，已讓我心神俱清。
蓉兒，我們開始抄錄吧，將這份感悟融入我們的孝心之中！
黃蓉心領神會，立刻乖巧地鋪開宣紙。
趙志敬則拿起第一卷楞伽經，重新提筆，彷彿真的只是在虔誠抄經。
……
……
……